第103章
大人,來自遙遠的不同宇宙,如同神祇一般降臨,終結了這曲哀歌。
“吾,來遲。”大人降臨在那已被“開采”過半的同胞核頂,嘆息。
大人俯下身,輕撫那同胞,“吾,使汝解脫,可?”
大人那磅礴渾厚的精神力化作巨大的利刃,穿透那“核”,令那同胞結束了長達十數年的痛苦,回歸宇宙母親的懷抱。
他們始知,大人雖身形與蝼蟻們相近,卻是站在進化頂端的高貴存在。
“萬物有名,吾為汝贈名空蒙,可?”
他們從此有了可用語言稱呼的名字——空蒙。
空蒙獸唱出了唯有大人可以聽得見的贊歌,以示感激和……臣服。
“汝欲彼亡,則彼必亡。”大人輕撫着那解脫回歸了的空蒙的核頂,嘆息,“然汝不欲……”
汝等,實乃,至純至善之生靈也。
大人不會随意幹涉種族間的戰争,因為戰争,是文明發展的自然産物。然則大人卻下了禁殺令——禁任何種族獵殺空蒙。
在大人制定的規則下,空蒙從此擺脫了悲慘的命運。得以平靜的生活在宇宙間。
大人還給他們帶來了新的朋友。那些,是一樣高等的能量生命,是大人們的孩子們。
“吾兒,kua。”
kua基生命同他們一樣高等,甚至進化上更進一步。空蒙們寂寞已久,總算在這宇宙中遇到了能與他們交流的其他種族。
不出意料的成為了親密的朋友。
這種平靜祥和的生活持續了很久,很久。
直到,大人們離去。
那高貴的種族在進化的路上前進了一大步,将其他所有種族都遠遠抛在了身後。在他們離去後,他們制定的一切規則,尚有諸多的追随種族維護、服從。
但當漫長的時間過去,當追随種族也都漸漸消亡、衰落。規則開始分崩離析。
新的蝼蟻們,如潮般撲來。
更加兇狠,更加殘忍。
空猛獸的數量愈來愈少。終于有一天,最後一只空蒙獸也被蝼蟻們發現!他們蜂擁而上,分割,蠶食!
繁衍,是一切生物的本能。縱然是空猛獸,一樣有這樣的本能。
宇宙間的最後一只空猛獸,還沒有來得及留下後代,便被聞着血腥味道而來的蝼蟻們緊緊纏住。
這宇宙中至純至善的高貴生命,終于被蝼蟻逼至瘋狂!
他們想要他的血,他的肉,他的皮,他的骨,他的筋,他的髓。他一星也不會留給他們!
他釋放了出了蘊含在身體中的巨大能量!
數以千萬計的蝼蟻在一瞬間灰飛煙滅!
然而這世間的最後一只空蒙獸卻陷入了巨大的悲傷和自責中。
空猛獸的記憶靠基因傳遞。在他深刻在基因鏈深處的記憶中,曾有一位強大高貴的大人,輕撫空蒙的核頂,贊嘆:汝等……至純至善之生靈也。
而他,最後一只空猛獸,卻在瘋狂中殺死了無數生靈。且他知道,那些蝼蟻不會就此罷手,他們還會再次如潮水般的湧來。他若想活,便得繼續殺,殺,殺!
這只哀傷的空猛獸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但,在他的基因鏈深處,還刻着另一段極其重要的記憶!那是空蒙一族,對大人的承諾!
最後一只失去了生存意志的空猛獸,為了實現這承諾,釋放出每個細胞裏蘊含的能量。蒸發了自己的血肉筋皮,晶化了自己骨與髓,使之變得毫無用處。
蝼蟻們終于放過了他。
而他,将自己的精神從肉體中剝離出來,深深的隐藏在核的深處。開始了漫長的等待,等待空蒙一族兌現諾言的那一天。
他等待得太久,漸漸忘卻了記憶,漸漸失去了理智。愈來愈強烈的是痛和恨,是厭和憎。
這是一只瘋掉的空蒙,無數年,活在痛苦中。
直到這一天,又有那可恨的蝼蟻試圖窺探他的藏身之地,他暴虐而起!
卻有奇異的熟悉的溫暖能量,毫無畏懼的迎頭撲來。
那一刻,他所有的暴虐能量都凝滞了。
那團小小的白光帶給他如此熟悉的感覺……他是……誰?
吾,kua,吾父之兒……
吾,汝之友……
那小小的白光一點也不畏懼他暴虐的能量。他沖進他的身體,和他融為一體。細細梳理,将他肆虐狂蹿的能量引導歸位。将他痛苦的情緒,漸漸撫平。
他終于想起來了。
他是kua。
他是他千萬年來一直等候的人。
汝……何遲……
汝父……留汝……口信……
宇宙間的最後一只空蒙,終于兌現了空蒙一族對大人的承諾,将大人的口信,傳給了他離家在外的孩子……
邵棠感到很溫暖,仿佛在母親子宮的羊水中。
她慢慢睜開眼睛。眼前的世界,是藍白兩色。兩種不同的能量,交替着修複她的細胞,滋養她的精神。
他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仿佛太極圖中的陰陽魚,首尾相連,不分彼此。
白色的光,是阿璞……
藍色的光……
邵棠心碎。
她羞愧至極,捂臉痛哭。
那是世間的最後一只空蒙。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的同類,明明那樣渺小,卻那樣貪婪,那樣無知!
在夢中,她聽到了空蒙族唱徹宇宙的哀歌……那是她——渺小如蝼蟻般的人類,不能承受的哀傷。
她腦海中,忽然感受到了空蒙的意識。空蒙沒有聲音,沒有語言和文字,他們的意識靠感應傳遞。曾經這宇宙間,只有大人們和他們的孩子們可與他們交流。邵棠聽到的,是以阿璞為介,傳達到她意識中的空蒙的意識。
汝……莫哭……吾,終可……解脫……
藍色的光驟然明滅。
宇宙間,再無空蒙一族。
邵棠無法……停止流淚……
溫暖的白光一層層将她裹住,仿佛巨大的繭。
【邵棠,莫哭……】阿璞說,【接下來,很重要。】阿璞說着,那些失去了空蒙的意識,殘留在空間中的藍色能量,開始如漩渦般旋轉,瘋狂奔騰着湧進那繭……
學校的飛船在藍色遺跡停留的時間,已經比預期時間超出了十四個小時。
船方和校方的領導都很焦躁——有一個學生失蹤了!
不是別人,就是那個跟安家不知道有什麽關系,把安砜整治成那樣卻完全不被安家追究的邵棠!
最開始發現的是浯。他是班長,本就有管理的職責。在自由活動時間快結束時,他比別人還稍早些回到穿上。他整個行程都沒有看見邵棠,不免有些擔心。他去了邵棠的房間,卻發現他不在。
“邵棠不見了?”老師想了想,“哦,想起來了。沒事,別擔心。早上出發的時候,她說頭暈,就直接回船上了。你打她電話看看。”
“我打了!打不通!”浯臉色很難看。他将智腦和老師的智腦相連,共享了一份文件。
他打不通邵棠的通訊,就使用了班長的權限,查詢了飛船的登錄和離船記錄。每個人離開飛船或登上飛船時,都會刷一下手環。在像這樣的五星級旅游區,他們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參觀任何項目,甚至包括在任何商店的消費,都被要求刷手環。所有的信息,都會被采集到智腦中去。每個人在不在船上,下了船去了哪裏,甚至在哪家商店消費,只要調閱數據,就一清二楚。
飛船的記錄顯示,邵棠在早上離船後,并沒有像老師以為的那樣自己回飛船休息。
現在,已經是最後的截止時間了。邵棠依然沒有登船。
老師的額頭開始冒汗,臉色也難看了起來。他果斷的向主任報告了這件事。他們立刻與船方聯系确認,證實了邵棠确實從早上就沒再回來。
船方很快就從旅游區總控那裏要來了監控結果。邵棠的數據卻是空白的。
這意味着,邵棠離開飛船後,沒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也沒有在任何地方消費過。
她去了哪?
船方為此不得不推遲離開的時間。旅游區的警備隊也展開了搜索工作。
十四個小時過去後,依然毫無結果。
領導們開始焦躁不安。
正想着是不是再催一下地面的警備隊,突然,飛船晃動了幾下。
飛船上有人工重力,可以抵消飛行時的慣性,使人們在船中如履平地。這樣的晃動只能是突然産生的高強度的外力造成的。
舷窗邊突然有人驚叫起來!越來越多的人靠近舷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地面上泛起了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擴張成了巨大的裂縫!震動,從遺跡的中心圓盤位置傳來,裂紋像蛇一樣飛快的竄動游走!
藍色遺跡,正在崩潰瓦解!
他們停留的這個旅游區處在靠近骨尾的地方,首先便從遺跡上斷裂開來。籠住氧氣的力場被毀壞,數不清的東西被吸進了太空!同樣被吸走的還有人!
有些幸運的游客恰好在交通工具內。因為不是行星,根據聯邦法律的規定,這裏的交通工具都必須是真空級的,即必須達到可在太空中使用的标準。這些幸運的人們因此逃過一劫!
而那些不幸正在街道上人們,有些機敏的則在地震開始時便沖入店鋪,取下了牆上常備的太空服,迅速的穿戴上。而那些反應遲鈍的人,則在還沒有弄清狀況是,就被氣流卷入了太空……
學生和老師們眼睜睜的看着這張災難發生!
随着藍色遺跡的徹底崩潰,四片旅游區都沒有逃脫這樣的命運!
有的游客的屍體甚至漂浮着撞到了飛船的舷窗上。
有許多女生已開始哭泣。
在遺跡徹底崩潰,空間的碎片趨于穩定後,各個飛船打開登錄艙,開始接納從崩裂的遺跡上逃出來的各種大巴、懸浮車或私人交通工具。也都出于人道主義派出了搜救隊,在漂浮着各種殘骸、廢墟的空間中搜救那些穿着太空服暴露在空間中的人。
飛船上的氣氛非常凝重。原本就滿員的飛船,因為突然多出來的逃難者而變得擁擠。許多死裏逃生的人情緒崩潰失控,更多與同伴失去聯系的人張皇失措。
各個學校組織起學生們,給逃難者提供食物和水,還有精神上的安慰。畢竟他們雖目睹了整個過程,卻因為身在安全的飛船上,受到的精神沖擊相對較小。
浯遞了杯熱水給一位一直在哭泣的女士,溫言安慰了她幾句。
他走到舷窗邊,望望外面淩亂的景象,肉眼就可以看到許多漂浮的屍體,不由嘆了口氣。
這個時候,誰還會想着邵棠?
他的心情非常低落。
他忍不住又向外瞥了一眼,忽然一怔!不敢置信的趴在舷窗上,大喊了一聲:“邵棠!”
附近被驚動了的人們也朝窗外望去,頓時驚呆了。
一個穿着貼身太空服的人,騎着一臺飛梭正朝這飛船飛來。她飛到一半,忽然車頭一拐,偏離了方向,向一棟漂浮的大樓飛去。很快,從大樓裏便“飛”出了一個穿太空服的幸運的逃生者。那逃生者仿佛被看不見的繩子牽引着,“飛”到了那個叫“邵棠”的人的身後,像風筝一樣被她牽着,跟随着飛梭一起朝飛船而來。
而在那女孩身後,像這樣的“風筝”竟有近百人!每個人都像是被看不見的繩索牽引着,跟随着她移動。
“精神力!是精神力!這女孩好強!”有識貨的人喊出來。
“快!通知飛船,打開登錄艙!”浯最先反應過來,他飛快的跑動起來。
幾個熟悉的同學愣了愣,反應過來追着他而去。
他們穿過許多道艙門,氣喘籲籲的跑到了登錄艙的外面。艙門外的燈還是紅色,登錄艙正在回壓。
等顯示燈終于變成綠色,艙門緩緩的向上升起。
近百的幸存者,委頓在地。
只有一個女孩,站在那裏。貼身的太空服,勾勒出年輕身體美好的曲線。那女孩在胸口一按,透明的頭盔便收進了項圈裏。她松口氣,招呼道:“浯!大家!”
那女孩,正是邵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