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陸巴的話驚起一片嘩然。
就在那一瞬間,毘沙門感覺到了心髒的絞痛,她捂着胸口猛喘了一口氣,身後是神器們擔憂地驚呼聲——
沒錯,這個痛楚她再熟悉不過了。
她的孩子又死了。
那是距離此時幾百年的從前,某一天最強武神毘沙門天毫無征兆地堕落了,所有的神器都在尋找刺傷主人的不孝者,找到的話便能進行禊而救主,但是沒有人承認自己心生邪念刺傷了主人。
沒人承認的話,所有人都有進行祓禊,直到找到為止。
但是到最後仍是什麽都沒有改變,而毘沙門天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差,漸漸的,神器們的疑神疑鬼化作了妖魔。
毘沙門天被自己化作妖魔的神器吞噬了,但哪怕如此她還是深愛着自己的神器,她仍然相信着自己的神器都是善良的孩子。
——我不想死。
——救救我吧,主人。
——請您救救我們。
但差一點便要交握住的手仍是被他斬斷了。
毘沙門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時候無助的自己拼命地懇求那個男人,請他不要傷害自己的神器們,但最後留給她的僅僅是那些孩子們的滿地的斷肢和鮮血。
那一天,她的孩子們都死了,留下的只有兆麻和對那個男人的仇恨……
——不能原諒。
——不能原諒。
——只有你,我絕對不能原諒。
“夜鬥——!!!”毘沙門大喊一聲便從原地站起高高一躍,一鞭子向眼前狠狠揮下,激起的碎石灰塵漫天飛揚,那個怎麽也忘不了的臉就在期間閃過,“你再一次……再一次殺死了我的神器!!”
夜鬥往後退了一步,提刀打過毘沙門的這一鞭,但她剛才這個力道已經是之前無法可比的,這個女人完全被激怒了。
他側頭看着那個好像仍在悲傷到無法自拔的男人,完全一頭霧水,海巴是圓是扁他都不知道,怎麽又扯到他身上了?!
“嘁。”夜鬥收回目光,轉而看向毘沙門,“我可沒有殺什麽海巴!”
“除了你還會有誰!”毘沙門完全聽不進夜鬥的話,說話間又朝他沖了過去,手間一轉便多出了把手槍,“刈巴!”
夜鬥只能一邊閃躲回擊,一邊伸手指向那個叫陸巴的男人繼續說道:“我最多就是揍了那個男人一頓!把他丢進了地牢!”
毘沙門的視線轉向了人群中的陸巴,但後者在聽到夜鬥的話後顯得十分憤怒,但似乎來不及說什麽就被其他的神器插嘴道——
“別再胡說八道了!陸巴先生明明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沒錯!要不是剛才他忽然想起你去了地牢,海巴他可能……你這該死的禍津神!枉陸巴先生還擔心你的傷勢!”
“就是你殺了海巴!不要再狡辯了!”
陸巴單手捂着半張臉,像是要忍住悲傷把事情還原一般:“我趕到的時候禍津神已經不見了,裏面只有重傷的海巴……要是我能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就好了,海巴也不會被禍津神他們殺死,直到剛才才含恨咽氣。”
神奈喜不可思議地看着不遠處那個哭起來好像真的似的男人,要不是一切事情她都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連她恐怕都要相信這個男人正在為死去的同伴悲傷內疚,可現在看來,這個男人的演技好得……令人發指。
那個男人或許是感受到了來自神奈喜的視線,輕輕側過臉,朝她勾起了目的達成的狡猾笑容。
“……他都算好了。”
神奈喜狠狠瞪着那個男人,整件事雖然還有沒有辦法理解的地方,但從最後的結局看來他的目的就是希望夜鬥和毘沙門殺個你死我活,如果目标是夜鬥,他根本不用花那麽大的力氣安排這麽一出,所以他希望看到死的人是……
神奈喜猛地看向毘沙門,她因為陸巴的話對夜鬥的攻勢更猛了——
沒錯,他想看到自己的主人、毘沙門死在夜鬥手上。
偏偏夜鬥也不是個有耐心好好說話的主,明明放着很多疑點,卻根本看不見了,他現在是真的火大了,雖然他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的事解釋過什麽,但也不代表什麽爛帽子都可以往他頭上扣。
“我都說沒有殺他了!是那個男人說謊了!”夜鬥将頭微揚,舉起雪器指向毘沙門,面上騰起了殺意,“這是我最後一次說了。”
“我的神器絕對不會騙我!”
毘沙門用兩顆子彈回應了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哪怕眼前閃過了某個黑發少年與那個與禍津神一夥的人類離開的背影……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一樣,她又大喊了一句——
“我的神器裏沒有背叛者!”
趁夜鬥砍飛子彈的瞬間,毘沙門逼近到他面前,近距離地拿槍口指向他的額頭正中。
“嘭!”
一聲槍響過後,神奈喜看到的便是夜鬥歪了身子緩緩落地,刺目的紅從他頭上飄落。
“夜鬥!”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你這個滅了我一族的惡鬼!”毘沙門冷冷地看向将要倒地的男人,或許是想及了痛苦的事,她的雙目隐約有淚光閃現,卻沒有一絲動搖,“靫巴——!”
神器中一個穿着西裝的年輕男人應聲化為一柄大刀出現在毘沙門手中。
“夜鬥……納命來吧!”她說着便舉起手中的大刀,借着重力的加成對準夜鬥的腦袋就是用盡全力地揮下。
“威娜!等一下!”
耳邊傳來兆麻的叫聲,而她也發現了倒在地上的男人正忽然發力朝自己裸露在外的雙腿橫砍而去。
明明可以制止的,但兩方都沒有收手的意思——
“姐姐大人!”
“夜鬥!”
或許下一秒就是血濺當場了,但任誰都沒有想到,就在這個關頭一個身影忽然出現在兩人中間,左手握住毘沙門的手腕阻止了她的斬落,右腳踩在了夜鬥的臉上成功幹擾了他的出刀。
毘沙門一驚,在看清阻止自己的人是誰眼睛微有睜大,同時往後退了一步,手中的大刀暫時放了下來:“是你。”
女人擋住毘沙門的手自然地放下,另一只舉起将煙嘴往嘴裏遞去,面上做足了波瀾無驚的樣子,心下卻默默長噓一口氣,夜鬥先不說,光是擋下毘沙門的這擊,她就已經使了十成十的力氣,可哪怕這樣了,她的這只右手仍是受到了鑽骨之痛,現在恐怕連擡起來都很困難了。
神奈喜見狀忙跑過去想要看看夜鬥是否安好,等湊近了看到對方不過是額頭擦傷流血才安了心,雖然踩在他臉正中的那只腳由始至終都沒有挪開。
她擡頭看向那只腳的主人,在得到一個特別溫柔的微笑後反而愣住了,嘴巴張合一番才算說出話:“你怎麽來了?!”
女人不急不慢地拿下煙杆吐出一口,嘴角的笑意加深:“還好趕上了。”
仍趴在地上的夜鬥對臉上這個觸感熟悉到不行,不用擡頭就知道是誰來了,帶血的手扒上她的衣服下擺,留下好幾個駭人的血掌印:“你是打算踩死我嗎……宇迦耶!”
宇迦耶懶懶地轉過頭,就像沒聽到似的以踩着夜鬥臉的腳為支點轉身朝向金發女人,挂起了客氣的微笑:“許久未見。”
“距離上次神議也沒有多久。”毘沙門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事實上她也沒有見過這個形态下的她,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她顯然不是以站在自己這邊的立場出現的,她的目光帶上了敵意,“你什麽時候開始管這種閑事了?”
“嘛,準确來說也不能算是閑事吧。”宇迦耶眯眼笑了起來,腳下的力道再加大三分,“這個臭小子其實一直都暫住在我的神社,算是半個房客吧。”
毘沙門眼睛微眯了起來,握緊手中的劍柄:“你這是什麽意思?跟我挑釁嗎?”
“客氣客氣,我哪兒敢呢?”
“……客氣的話,就先把腳挪開啊!宇迦耶!”被踩得腦袋都快冒煙的夜鬥憤憤拍開了那條對他毫不客氣的腿,擡起頭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使勁擦一臉的鼻血,鼻梁骨說不定都斷了。
毘沙門聽到夜鬥吭聲,手中的刀又忍不住地舉起,卻被一支煙杆抵住了,那個女人朝她擡了下眼皮——
“不能殺他。”
“你有資格命令我嗎?”
毘沙門沒再同上次那樣暫時收手,沒有人可以讓她改變今次殺死禍津神的決定,哪怕對方是跟她列于同地位的——
“弁才天。”
神奈喜和夜鬥都為這個稱呼一怔,弁才天是日本神話中的七福神之一,象征口才、音樂與財富的女神,也就是說從地位而言,弁才天跟毘沙門的地位是相當的。
“……這個兇巴巴的女人是弁才天?”夜鬥像是忘記了毘沙門的終極目标是砍飛自己,竟然問起她來了。
他當然沒有得到回答,還被他口中兇巴巴的女人一拳頭捶在腦袋上——
“什麽叫兇巴巴的女人?宇賀神是我的小號不行嗎?!”
毘沙門無語地看着眼前這一幕,雖然不想承認,但在日本,因為神佛習合的原因,宇賀神同弁才天确實就是一人,只是示人的法相不同,在神議上出現的弁才天是妙齡女的姿态,額有三日月印,手執七弦琴,乘物則是孔雀,倒是眼前的宇賀神,她倒是陌生非常,卻仍該賣對方幾分面子,但如果是在夜鬥這件事上,那這層臉皮不要也罷。
“夜鬥殺神有罪,再怎麽也不可能放他走。”
“你好歹也動下腦子吧。”宇賀神不滿地皺起了眉頭,面上全無退讓之意,事實上,她的忍耐并沒有自以為的好,哪怕經歷了夜鬥這般厚度的臉皮。
毘沙門輕蔑地冷哼一聲:“難道我說錯了嗎?他确實殺了鬼子母。”
“鬼子母早已堕落,你有着那樣的祝器,這種事不可能不知道吧!”宇賀神見毘沙門面色微變,自然能看出對方對這件事的心知肚明,便不再多繞圈子,直抒來意:“放了夜鬥神!這是天的旨意!”
毘沙門的眼睛倏地睜大,她尚未将這件事傳至上層,不覺低聲重複了句:“……天。”
是的,這就是宇賀神的真正用意,讓神奈喜上高天原也好,救人也好,這都是為了拖延上足夠的時間讓她有機會去找到天,對付毘沙門,除非真的能解開她的心結,不然就只能用天來壓制——
這個世上,唯有天的旨意任何神明都不得違背。
“鬼子母神堕落為妖,放任神器殺人食靈,這本就是我界的不幸,夜鬥神替天結束鬼子母神早已扭曲的生命,更不惜搭上自己神器的性命,而你,身為七福神之一,竟以私心借口弑神的罪名要殺了他。”宇賀神眯起了眼睛迸出危險的光芒,“我不管你和夜鬥有什麽私仇,但是你挑這個時候動手,毘沙門天……你是在向天挑釁嗎?”
毘沙門眉頭皺了起來,她看了眼夜鬥又看了眼宇賀神後便沒再有動作,只有捏着靫器的手越來越緊,到最後反而松開了,撩了下胸前的長發說道:“沒錯,這就是私心,這個禍津神斬殺了我的神器,我要殺他報仇,這點無可厚非。”
“好啊,那就從私心講。”宇賀神也笑了,那種從未有過的燦爛反而讓人心生不安。
兆麻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忙出聲提醒:“威娜!後退!”
果不其然,未等毘沙門做出反應,離她不過幾米遠的女人深吸一口氣,脖子拔長,身體随之膨脹起來,不消一會兒便撐開了她的振袖和服,暴露而出卻非類人的皮膚,竟是泛出寒光的黑色鱗片,手腳漸漸一同收進了仍在巨大化的身體化作長碩的尾巴,僅僅一分鐘不到,原本端麗秀莊的黑發女人竟變成了一條黑鱗巨蛇,如墨黑的蛇身似要頂天一般盤繞在寬廣的庭院,唯有頭部仍是保持人形,但配上金色的豎瞳和吐露的蛇信,依舊讓人不寒而栗。
她口吐一口白氣,低下了腦袋俯視毘沙門,不緊不慢地接上上一句話:“從私心講,我不巧屬于比較護短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