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鐵鈴寺
上次去蒲縣縣城游玩時還是春末的景象這次去鐵鈴寺沿途風光已是初夏的氣象了。
瑤光知道這裏用的是農歷和從前國內用的一樣但她生于城市長于城市一直用的是公歷也不知如何換算,看着小車窗外的風景想這時大概是四月底五月初的樣子?
想到端王清明後就率大軍回朝,這時已走了一個月了,說不準再過十天半月就進京城了,到時候自己還能不能留在綠柳莊獨善其身?要是太妃命她回王府,自然是無法違拗的可是回到王府後又該怎麽過日子?端王妃不用說了,肯定還要再找她麻煩就算有太妃居中調停,也難免要受些閑氣。
再有就是端王了。
林紋這小傻叉就罷了,橫豎瑤光跟她無法善了不理她也就是了可端王是瑤光這時名義上的丈夫難道還能不理他?
想到一個陌生人此刻是自己的“丈夫”,瑤光就氣悶。她穿越之前青春少女的時候也有過戀愛腦的時期,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盛大的婚禮、生兒育女三年抱倆等等,可戀愛過幾次之後随着年紀越長,她越來越堅信,情愛只是為她生命錦上添花的,并非必需品。如果能遇到一個可心可意的人,只要珍惜眼前就好,其他一切順其自然,不必強求,也強求不來。至于結婚,更沒必要,相愛同居就好了。尤其在歐洲,見多了自己身邊朋友、熟人的經歷,同居的伴侶便可享受婚後的同等減稅福利,但要是兩人要分手,同居可比婚姻更容易保護自己的財産呢,光律師費就能省下一大筆。
瑤光是個自由散漫的藝術家,她的父母也都是同樣的人,一家子打心底裏就不認同婚姻制度,所以,對于端王這個皇權強加給她的“丈夫”“夫主”,她和韓瑤光1.0版的認知恐怕是高度一致的:這個人就是個束縛。是造成她不自由的根源。
現在,這個不自由的根源就快回來了,很可能還要和她見面,這且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要是人家要行使夫主的權力,要她侍寝什麽的——想到這裏瑤光手臂上的寒毛都站起來了。
韓瑤光1.0版的那封信中沒有描述她與端王相處的細節,但法語這種講究語境的文字最能從字裏行間表達書寫者的內心感受,無疑,她對端王十分厭憎。
想來,應該是個呆霸王薛蟠一類的人物。而且,還和薛蟠一樣男女通吃。瑤光從前的藝術家朋友中也不乏同性戀、雙性戀者,可那時大家都有拒絕的自由啊。要是呆霸王前腳搞完侍衛小哥哥後腳又來找她……唉,瑤光用力搓搓手臂,卻怎麽也撫不平一手臂雞皮疙瘩。
她嘆口氣,羨慕起廣泰公主。
然後她又想到白雲觀中種了很多牡丹和芍藥,想必這時都已經開敗了,竟錯過了賞花的機會。
牡丹這種富貴花,在鄉間是見不到的。
車隊行至鐵鈴寺所在的小寒山下,王順在瑤光車門外行個禮,“娘子,山路崎岖,行不得車,請娘子下車,小的們紮上轎子再上山。”王順頭一天已打發人來鐵鈴寺知會過,所以今天出門就帶上了油壁小車的轎子杆,只要卸下車輪,加上轎子杆,小車就變成了轎子。
瑤光和薛娘子下了車,商量一下,決定不坐轎子了,就像王媽媽和丫鬟婆子們那樣騎着驢子騾子上山。
瑤光穿越至今,還是出王府時坐過一次太監們擡的轎子。她對這種用人馱人的交通工具還是不能适應。
好在大周朝民風還算開放,不管是京城還是鄉村,随處可見婦女露着頭臉行走,并不必戴什麽帷帽面紗之類的東西。出京城時,瑤光還曾看見穿着富貴的婦女當街騎馬,當時心裏很是羨慕呢。她很喜歡馬,但在現代都市,騎馬不是普通人能玩得起的。瑤光直到快三十歲,認識了一個家裏有農場,還養着好些馬的沒落意大利貴族小兄弟,才真正學會了騎馬。從此每年春秋兩季都能像唐頓莊園裏老爺小姐們一樣過過騎馬打獵的瘾了。
沒想到來到古代,馬沒騎上,先騎上騾子了。
王媽媽還擔心拉車那頭大青騾子不夠溫順,怕摔了瑤光,把自己騎的那匹驢子硬塞給她。
瑤光本來還有點不願意,一見那驢子耷拉着腦袋,又長了一身豆沙色的毛,看起來又小又可憐又乖順,再看看王媽媽小肉山一般的身材,就欣然上驢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上了山,在半山腰就看到了鐵鈴寺中那座著名的塔,塔身黑黝黝的,仿佛被火燒過的樣子,有七層,塔頂修成一根細長的柱子,看起來有點像清朝皇帝帽子頂,頂上鑲着一個銅球,寶塔是四角形狀,每層房檐四角綴着一個黑乎乎的鐵鈴,風一吹,就泠泠作響,顯得山上格外幽靜了。
瑤光和薛娘子都是第一次來,兩人仰望了一回,瑤光在速寫本上畫了幾筆,繼續向山上走。
小寒山這名字真沒起錯,越往山上走,山道兩側古樹參天,遮陰避日,沁涼入骨,林中樹木多是松柏,還有些杉樹,因為長得太密了,有些連根倒在其他樹上,露出樹根。山泉淙淙從樹林穿過,有時還會流過山道,前人便在山泉經過的道上用石頭壘了地,泉水清澈,石頭上長着厚厚的綠絨一般的青苔。
林間幽靜至極,只聽得到山泉流淌和鳥鳴聲。
到了鐵鈴寺外,只見小小一座院落,并沒有山門,也沒有知客僧,只在寺院外的樹林中放了幾個拴馬樁,那裏已經停着七八匹高頭大馬。
那幾匹馬見了瑤光她們,竟然還仰着脖子打了幾個響鼻,刨了刨蹄子,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中間那匹馬最為高大,通身油亮的黑毛,只四個蹄子雪白,日光透過松枝照在它身上,毛色黑中帶紫,真是非常神駿。就是這貨,響鼻打得最響,還轉過身用馬屁股對着他們拉了一堆糞蛋。
王媽媽是太妃的人,自然是見過世面的。她看到這幾匹馬絕非凡種就有點不想讓瑤光進寺了,“娘子,能騎得這樣寶馬的人想來是京中的勳貴子弟,未免跟人家沖撞,不若就下山吧。”
瑤光知道王媽媽憂慮的也有道理,騎着馬出來游玩的八成不會是年輕小姐夫人而是年輕男子,自己身份尴尬,身邊又沒長輩,鐵鈴寺那麽小,要是待會兒遇到了,恐怕很有些不妥。
只是,這一路走來,寺就在眼前了,就這麽調頭走?實在有些不甘。而且,要真說先來後到,她可是前天就派人來鐵鈴寺打過招呼了,那群騎馬來的人大概是乘興而來的不速之客。為什麽反而要她放棄自己的計劃?
她看向薛娘子求助,薛娘子早有計較,跟王媽媽說,“媽媽說的是。只是,大夥兒興沖沖地忙了一早上趕到這裏,确實也累了,不如這樣,讓王順去和寺裏管事的說一聲,我們先到寺院安排的禪房休息一下,待那些貴人走了,我們再拜佛,如何?想來那些勳貴公子們也是知禮的,必不會故意沖撞我們。”
王媽媽覺得這主意可行,就叫王順去敲了寺門,她讓婆子從包袱裏拿出一個絹做的帷帽,帽檐裏放的是極柔韌的金絲,扭成一個8字後對折,系在一起就變得小如一個茶盤,這時取出來抖了幾抖,嘭地張開,變成了個大水母的樣子。
她親手給瑤光戴上。
王媽媽看出瑤光不大樂意,陪着笑道:“娘子今兒穿的這身水色的細棉布袍子,配這碧水綠的帷帽真是好看。”
瑤光戴了帷帽,隔着一層淡綠色的輕紗,一切看起來都是朦朦胧胧的。帽檐一圈綴的紗極長,從她頭頂垂到她小腿。她安慰自己,還好還好,在現代,有些中東□□婦女出門還全身黑紗呢。
雖則這麽安慰着自己,心裏到底還是憋屈得很。她一個現代婦女,雖然穿越過來後也知道這是個男尊女卑的世界,但這種超直接的感受,還是第一遭。
不一會兒,兩個最多不過十一二歲的小沙彌陪着王順回來了,将瑤光一行領進了寺院。
瑤光心裏憋悶,好一會兒興頭不大,也沒注意這座寺院裏都有什麽景物,跟着人進了後院一座寬敞的禪房,摘了帷帽,坐在炕上休息。
王媽媽偷眼見她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樣子,不敢再作聲,只叫婆子們去問小沙彌取了水,讓竹葉服侍瑤光梳洗休息,再熱了茶水點心送上。
瑤光靠在炕上,隔着窗戶看王媽媽等人在廊檐下忙碌,人人一聲大氣不敢出,不知怎麽,她心裏更難受了。她悶了半晌,對薛娘子低聲說,“為人莫作女兒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薛娘子嘆道,“我未嫁時,家父曾在大周最西邊的撫州下的一個縣做過縣令。若說茜香國的女子投胎到了天堂,那裏的女子就是投胎到了地獄。家父上任後處理的第一起案子,就是一個女子被夫家覺得不貞,雖沒抓住罪證,就在地上挖了個坑,将人埋了一半,令族人投石砸死她。女子的娘家告上來,也不是要讨公道,而是想要回她的嫁妝。”
瑤光閉一閉眼睛,“先生,若我跟你說,我昏迷之際曾去過女子天堂中的天堂,你可信麽?”
薛娘子和她抵足靠在炕上,輕笑道:“不妨說來聽聽!”
瑤光說:“天上天的女子,和男子一樣可以科考、舉業,婚嫁自由,不受制擎,還有許多女子,一生許多戀人,合則聚,不合則散,所生子女,共同撫養,還有不少女子也和時下的男子一樣,同時擁有許多情人……”
她沒說完,薛娘子就駭笑不已,“越說越荒唐了!”
瑤光笑不出來。她用袖子掩着臉,帶着悶氣道,“那就不說了。但你想想,男女之事,裸裎相對,親密無間,若這種事和誰做、什麽時候做都由不得自己,還說個屁的自由。”
隔了片刻,薛娘子笑道,“娘子,若這樣說,便是皇帝老子也不自由了。我見過前朝後宮中那些妃子的畫像,有些醜的很,那怎麽封的妃呢?莫不是前朝的皇帝喜歡半夜睡醒被吓到麽?”
瑤光一樂,“這妃子的父兄恐怕比皇帝老子自由些。”
兩人相視,一起低聲笑。
這時王媽媽等預備的茶點熱好了,鐵鈴寺的小沙彌也送來素面,瑤光叫王媽媽吩咐底下人都吃些東西,又叫她給兩個小沙彌賞錢。她雖然毫無胃口,還是和薛娘子吃了些。
王媽媽見瑤光愠色已消,放下心來,“娘子只管放心,都吩咐下了。佛前的供品香燭錢也奉上了。”
又等了多半個小時,小沙彌來報信,前面來的幾位香客已經走了,請瑤光她們自便。
瑤光乘興而來,這時興奮勁已退了多半,再加上有端王即将回京這樁心事,再看寺中景物就覺得普普通通。就連寶殿那座漆金的木雕觀音像,雖然精美,也不過如此。
匆匆看了一回,她留意觀音的衣飾體态,在速寫本上畫出幾處細節,就帶大家下山了。
鐵鈴寺的主持法融法師一向不出來搭理香客,故此瑤光就遣王順跟管事的僧人道了辭便走了。
下山這一路,格外安靜。
仆從們都能感覺到瑤光心情不佳,哪裏還敢大聲說笑,雖然山道兩旁鳥語花香,這隊人走得卻很沉悶。
到了山下,仆從們重新套好了車,瑤光悶悶上車,走了不久,漸漸聽到雨滴落在車棚上滴滴答答的聲音。
王媽媽騎着驢子過來請示,“娘子,怕是要下雨了,這雨勢看來還不小。前面有座山神廟,不如我們進去避一避?”
說話間,雨滴已經越來越密,敲在路旁的樹葉上啪啪作響。
一行人急沖沖走了半裏多地,到了山神廟前,王媽媽不由一愣,廟前停的幾匹駿馬,正是不久前在鐵鈴寺見過的那幾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