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爺爺
東渠縣并不大,唯一的門面就是街裏的大廣場,往來的客車和載回城客的出租車都停在這裏。
下了車元宵四下打量了一圈,附近有家小酒樓,門面有些舊,酒樓的二樓挂着住宿的牌子。
雖然她爸的老家在這裏,但她還是第一次來東渠縣,對這裏完全不熟,不過能夠開在街面上的旅館應該還算靠譜。
想到這裏,她直接拎着箱子朝街角的酒樓走去。
酒樓确實不大,元宵進去的時候,酒樓裏空蕩蕩的,只有老板坐在櫃臺後拿着扇子扇風,服務員趴在桌子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覺。
見元宵進來說要住宿,沒等老板發話,服務員就帶着她去二樓看房間了。
樓上客房比起一般的旅店都算是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個衛生間,衛生間還不能洗澡。不過好在被褥什麽的看着很幹淨,而且服務生告訴她,樓下隔壁就是浴池,勉強打消了元宵另外尋找一個旅店的想法。
收拾好了東西,元宵就出門了,在街頭的水果店裏買了幾樣水果,又拎了一箱奶,打算去拜訪她爸的五伯,她五爺爺元蒼。
不到十分鐘,她就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藍色的大門是半敞的,上面的漆斑斑駁駁,大門兩側貼着兩幅對子也已經褪了色,院子裏還有鴨子嘎嘎叫的聲音。
元宵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推開大門朝屋子走去。
剛走進院裏,被栓在最裏面的一條大狗就汪汪汪的叫了起來,她趕忙停住腳步。
這時候屋子的門從裏面被推開,一個穿着汗衫的老頭從裏面走了出來,看見元宵後一愣,“丫頭,你找誰啊?”
“請問您是元蒼元先生麽?”元宵問道。
“對,我就是元蒼,找我幹什麽?”
“五爺爺好,我是元東的女兒元宵。”元宵站在院子裏給老頭鞠了一躬。
老頭眼睛一瞪,“呦,你是小東子家的丫頭?算算時間,小東子是不是出獄啦?”
元宵抿了抿唇,低聲道:“我爸他死了。”
“怎麽會呢……唉……”老頭聽到元東死了,頓時一愣,隔了好久才嘆了口氣,喃喃的低聲說着,“怎麽就死了呢?”
老爺子不斷的重複着這句話,其實這個問題元宵也很想知道。明明看着還很健康人,怎麽就突然死了呢?
“五爺爺,我爸生前的時候跟我說元家的祖墳在這裏,我把他的骨灰帶回來了,想要把他葬在這邊,不知道行不行?”
之前幾次她去探監的時候,她爸總是跟她聊起老家的人,尤其是五爺爺。還說當年要不是五爺爺,他早就餓死了。
後來進了監獄,也只有五爺爺來探望過他,可惜後來老人年紀大腿腳不好,這才再沒去過。
于是元宵要了五爺爺家的地址,想着什麽時候過來一趟看看老人家。她爸那時候還說到時候跟她一起回來,可最後回來的只有一壇骨灰。
“行,咋不行呢,一會兒我去張羅人,明兒個就讓小東子入土。”說着,老人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眼淚。
哪怕是第一次見面的親人,但體內流着同樣的血,就有一種無法割舍的牽絆。
元宵和老人坐在炕上一聊就是一上午,講她爸爸小時候有多淘氣,講她爺爺奶奶去了之後,她爸的日子過得多苦。
“東子可惜了……造孽啊……”老人最後是以這句話結尾的。
元宵不知道五爺爺這句造孽究竟是在慨嘆什麽,可老人眼裏的傷痛卻是實實在在的。
等元宵走了,老爺子在屋裏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突然插上了房門,走到他住的屋裏,把擱在角落裏的箱子打開,他伸手在裏面摸索了半天,從最底下找到了個用布包裹起來的東西。
把那東西拿出來,把上面的布一層層的解開,露出了一個包着皮的,一指厚的筆記本。
老爺子翻開筆記本,上面的字都是用鋼筆寫的,時間太久了,已經褪成了淺淺的藍色。
他至今也不知道上面寫的究竟是什麽,只知道,這是東子進了監獄後,他突然收到的的包裹。包裹裏除了這個本子,就只有東子留下的一句話,讓他幫忙把東西藏起來。
可現在東子死了,這東西要不要給他家丫頭呢?
老爺子這輩子沒見過什麽世面,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東子住監獄的那個城市,但他知道,這不是個什麽好東西。
老爺子正拿着筆記本發呆的時候,窗戶上突然傳來“咚咚咚”的聲音。老爺子一擡頭,見是隔壁住着的二侄子。
他随手把東西一包,塞進一旁的疊放的被子裏,推門出去了。
“五大爺,你在屋裏幹啥呢?”二侄子大咧咧地問。
五爺爺瞪他一眼,“幹你屁事,找我啥事?”
二侄子撓撓頭,嘿嘿笑了聲,“剛才我媳婦兒看見你家裏來客了,讓我過來瞅瞅有沒有要幫忙的。”
老爺子也沒把他的話當真,那個二侄媳婦兒一天到晚的專盯着他家,但凡看見有人拎東西上他家,都想過來占點便宜。
不過好在二侄子心腸還行,家裏有什麽事兒,也肯下力氣幫忙。
想到這裏,老爺子開口道:“還真有事兒找你,剛才來我家那丫頭是東子的姑娘,東子死了,明兒個找幾個人上山去給東子下葬。”
“東哥死了?”二侄子也一臉驚訝,不過他本來跟元東就不太熟悉,也只是感慨一句,“得了大爺,你放心,我這就去喊人,保準給安排的妥妥帖帖。”
“成,那丫頭是個會辦事兒的,不會虧待你們的。”
“放心吧。”二侄子擺擺手,朝着外面走去,他沒回家,而是拐了幾個彎進了別人家裏。
從五爺爺家出來,元宵就直奔街裏去了。
哪怕不大辦,正常下葬也需要挺多東西,她不懂這個,好在五爺爺在這方面門兒清。
讓她去街裏定了棺材,又去紙活店買紙紮,一般紙紮都是定做的,成品的稍微貴了點,最後還得去扯幾尺白布做孝服。
在外面跑了一天,中午飯都沒吃,總算是把老人家吩咐的事情處理完了。
下午四點多,她才回到旅店。一樓靠牆的桌子邊上有幾個男的在吃飯,都是吃的馄饨面條什麽的,看起來好像跟她一樣,都是住宿的客人。
元宵看着他們吃的東西,又翻了翻菜譜,覺得沒什麽食欲。
恰好見老板從外面走了進來,他一手正拿着半個紅透了的柿子啃,一手還拎着一口袋西紅柿。
“這柿子是買的麽?”見老板正好朝這邊走過來,元宵就随口問了句。
“不是,我家地裏的,要不要嘗嘗?”說着打開塑料袋讓她自己拿。
“行,給我來碗西紅柿疙瘩湯吧,就拿這個柿子做。”元宵拿出一個又大又紅的柿子,放到老板手裏。
“成,這就去做。”
等了不到二十分鐘,元宵要的疙瘩湯就上來了。老板也沒按菜單上的給她上了一盆,而是上了一個海碗。
說是疙瘩湯倒更像大雜燴,因為切了不少西紅柿丁的緣故,整碗湯都是紅色的,綠色的青菜葉子,白色的面疙瘩摻和在一起,賣相實在不算太好。
元宵拿着勺子吃了一口,西紅柿的微酸和面疙瘩一點點的鹹味攪和在一處,意外的讓人産生了食欲。
她一口一口的吃的停不下來,老板又端着一個小碟出來了,上面放着切成一瓣一瓣的西紅柿,最上面灑了層糖。
他把小碟放到元宵桌子上,笑着道:“剛才做疙瘩湯剩下的,給你拌點糖吃。”
“謝謝老板。”
夾起一瓣西紅柿放進嘴裏,西紅柿本身的酸甜多汁,加上白糖純然的甜,讓她來到這裏後一直莫名沉重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一邊吃飯一邊聽老板和服務員小聲的聊天,在即将日落的傍晚,讓人忍不住生出了對明天的期待。
吃完了飯,上樓稍微收拾一下,天色差不多也暗了下來。元宵拎着洗漱用品,打算去樓下洗澡。
隔壁的浴池還挺大,除了共用的浴室之外,還有單間。她要了個單間,正往裏走呢,對面男浴池的簾子就掀開了。
兩個頭發還濕漉漉的男人從裏面走出來,其中一個拍着另一個的肩膀大聲道:“兄弟,這批貨的質量可不一般,一般人我都不會賣,一會兒回去你先看看,要是今晚想先驗個貨也行,嘿嘿。”
“那就先謝謝元哥了。”回話的男人聲音很有磁性,還帶着幾分笑意,讓人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所謂人生何處不相逢,元宵也沒想到,她還會第三次遇到這個人,兩人目光短暫的相對,很快錯開。
被叫元哥的是之前看到的,兄弟二人中看着比較兇的那一個。
元這個姓氏并不是那麽常見,尤其在東渠縣裏,姓元的基本都是親戚,也就是說這人可能跟她有親戚關系。
元宵一個愣神的功夫,那兩個人已經并排走出去了。
一直到第二天她到了五爺爺家,再次見到了這個姓元的男人。聽五爺爺介紹,他叫元奎,論輩分元宵該叫他一聲堂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