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門開了,裏面沒有人,只聽得見細細的水聲。遲遲朝着聲音看去,發現屋子上面放了一個屏風,那盞燈就在屏風後面,紀無咎的影子被那盞燈拉得很長很長。
哦,原來他在洗澡。
遲遲臉上一紅,正打算離開,可是轉眼又一想,這一走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看見他了,已經踏出去的腳又硬生生地收了回來,終于還是轉過身子,輕手輕腳地掩上了門。
遲遲小心翼翼地往裏面走去,邊走邊對裏面說,“我才不是想偷看你呢,只是想過來看看你病好了沒有。”紀無咎一直沒有說話,水聲卻沒有斷。遲遲不疑有他,繞過屏風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問道,“你的病怎麽樣了?”
紀無咎擡眼看了她一眼,水氣缭繞中,那張清俊的容顏看不真切,讓人頓生一種空濛之感。他的眼神無喜無悲,看得遲遲渾身一顫,她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沒來由地往下沉去,然而她還是勉強笑道,“你這麽看着我做什麽?”說完又連忙補充道,“你身邊那個越洛珠帶我過來的,要不然現在我還被我皇兄禁足着呢。”
說道越洛珠,她的情緒稍微低落了幾分,紀無咎知不知道,越洛珠已經把他們的關系告訴自己了呢?她小心地打量了一下紀無咎,正在思考着要不要問一下他,卻看到他突然從水中站了起來。
遲遲先是一驚,剛想捂住眼睛,但目光向下,她卻渾身一顫,好像被施了法術一樣怔在了當場。他的身體,自然是極好看的。猿臂蜂腰、寬肩窄臀,渾身上下好像白玉雕琢成的一般,沒有半分缺點。黑發随意披在肩上,襯得那張臉越發顯出病态的蒼白。
那雙白玉般的長腿中間,一道猙獰的口子像是一雙大手,終于撕開了他們兩人中間那層面紗。明明有一具男性豔羨的身體,偏偏缺少了作為男性最重要的東西。
遲遲眼睛裏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她張開雙臂,想要抱住紀無咎,就像以前很多次紀無咎抱她那樣,給他溫暖和安全,可是她的手剛剛伸過去,紀無咎就輕輕一側,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
遲遲不解地看着他,煙霧朦胧中,紀無咎臉上的笑容譏诮又尖刻,那是他從未拿來面對遲遲的一面。“這下你總明白了吧,為什麽你身邊所有人都不讓你跟我在一起。”
她明白,她怎麽會不明白?好久之前她專門找了教養嬷嬷過來問的,可是這又有什麽關系?“我不在乎。”她走過去,不容他拒絕地抱住他,“你如果是擔心這件事情,完全沒有必要。”要怎麽樣,他才肯相信她是真的不在乎呢?
紀無咎緩慢、卻不由分說地把她的手從自己身上拉了下來,他轉頭看向遲遲,那雙漆黑的瞳仁裏滿是淡漠,“我在乎。”
遲遲擡頭,看向他的眼睛,想要從裏面找出一絲一毫往日的溫存,可是她努力找了那麽久,那裏面還是什麽都沒有。她捂住嘴,努力不讓自己的哭泣聲太大,心裏像被掏空了一樣,空蕩蕩的,好像有風穿過的聲音。
屋子裏靜悄悄的,只聽得見遲遲的哭泣聲。開門之前她還滿心歡喜,可開門之後,紀無咎卻用他自己将遲遲打下了地獄。
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他平常從未在人前提過他的不一般,時間久了連宮中的老人都忘記了,紀大人是受過宮刑的。他那麽要強,就算是受了傷都不肯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現給外人看,可如今卻為了要擺脫自己,而将他身上最難堪的一道傷口就這樣大喇喇地展示出來。
遲遲覺得,她好像個劊子手一樣,如果不是為了趕走她,紀無咎也不必這麽難堪。可是,他真的就讨厭自己讨厭到如此地步嗎?寧願要把他身上最不堪的東西展示給人看,也不肯讓自己親近半分。她擡起頭,再一次看向那個人,淚眼朦胧中,那個人的容顏依舊俊美,表情也依然淡漠,她顫聲問道,“是不是無論我怎麽說,你都不肯信我?”不肯信她是真的不在乎,不肯信她是真的願意跟他一輩子。
紀無咎看了她一眼,轉過頭去,淡淡說道,“夜已經深了,殿下也應該回寝宮去了。再晚,恐怕陛下知道又要着急了。”
遲遲聞言,怔忪了片刻,癡癡地笑了起來,“你今天晚上,讓你身邊的越洛珠過來找我,就是為了把你的傷口挖給我看?你寧願把你最忌諱的東西拿給人看,都不願意接受我的感情?”她咧嘴一笑,臉上還挂着淚水,露出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好,紀無咎,你好。你既然如此不願意,那我也不勉強你。你放心,從今往後,我不會再來糾纏你,你大可想做什麽做什麽,不必再這樣……再這樣把自己的傷痛扒拉給人看。”
她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遲遲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微微側頭過來對他說道,“但願你今後不會後悔。”她的背影沐浴在月光之下,仿佛即刻就要乘風而去。他眼神微動,卻依然什麽話都沒說,眼睜睜地看着她離開了棠棣院。
等到遲遲離開了,紀無咎才轉身,一言不發地拿了衣服給自己穿好。他看着腿中間那道猙獰而肮髒的傷口,突然就笑了出來。笑着笑着,臉上就有大顆大顆的淚珠滾了下來。那淚滾燙,從臉上落下來,像是火燒一眼瞬間點燃了他整個皮膚,也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到有片刻的溫暖。
從今往後,是真的不能跟她在一起了啊。
那天晚上回來之後遲遲就病倒了,高燒不退,李湛過來看她的時候她神志還是清醒的,見到李湛,遲遲什麽都沒有說,只說答應賜婚了,從今往後不會再惹皇兄生氣,說完就暈了過去。
李湛見她病成那副樣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坐了一會兒就走了。紀無咎給她下了一劑猛藥,遲遲自己能夠答應,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只是她這樣病着,他這個當哥哥的難免會覺得于心不忍。
因為生了病,其他地方也不能去,李湛把之前守着她的人全都撤了,又換回了以前甘露殿的人。遲遲有了琉璃陪她,雖然依然病着,但情緒卻要比之前好了許多。
遲遲生病的事情,紀無咎也知道,然而也僅止于知道了,那天晚上之後,他們兩個就是并行的陌路人,他找不到什麽立場再去關心她,李湛也不會允許他去,遲遲自己也不會接受。
遲遲病着,他其實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之前就怒極攻心,走火入魔,後來又是心中有事,幾重重壓下來,紀無咎雖然硬扛着沒生病,但身體卻比之前差了許多。
兩人這一病就直接病到了年關,姜風荷這些日子都在姜府中為盧氏守靈,眼看着快到年關了,她不能再呆在府中了,這才回了宮。
這些日子姜風荷也累得夠嗆,她雖然早知道姜賦淳跟盧氏感情淡漠,但也沒有想到他們居然會淡漠至此。她在府中這頓時間,姜賦淳去靈堂的次數屈指可數,她在尚且如此,她不在的時候是怎麽一副模樣,姜風荷想都不想去想。
她回宮後,本來以為這下可以好好休息幾天了,沒想到才過了幾天姜永彥就遞了牌子進來要見她。姜風荷心知有事,也不敢耽擱,連忙派身邊的大太監把人給領了進來。
姜永彥到了姜風荷的宮裏,屏退左右之後就開門見山地說道,“母親的死,有蹊跷。”
姜風荷悚然一驚,她雖然覺得盧氏死得太突然,但她身邊的陪嫁嬷嬷都說了盧氏的一切用具都是經了她的手的,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這樣的情況下,就算有人想要盧氏的命,那也應該不容易得手才對。況且,盧氏身為姜賦淳的夫人,是誰要加害于她?若是姜賦淳的政敵,他們犯不着去對付一個深宅婦人。若是姜賦淳的妾室,然而她們的出身都不高,就算盧氏不在了,姜賦淳續娶都不會把她們扶正,殺了盧氏她們也沒什麽好處。既然是這樣,那還有誰會想要盧氏的命呢?
姜永彥聽了她的問題,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我把她的藥渣子拿到外面去查了一下,發現裏面多了三味藥。就是這三味藥,非但治不了她的病,反而會讓她的病情加重。”
姜風荷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着姜永彥說道,“既然你能查到,那為什麽當初母親她們查不到?”還是說,她的陪嫁朱嬷嬷早就背叛了她?
看出姜風荷在想什麽,姜永彥搖了搖頭,“不是朱嬷嬷背叛了,事實上,如果不是她,恐怕我根本追查不出母親的真正死因。那幾味藥并不難查,要不然我也不會一去就查到了。不是沒人看出來母親究竟身患何種疾病,而是他們看出來了也不敢說。”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慘淡的笑容,“你想一想,在相府中,還有誰能吩咐大夫不把真正病因告訴相府女主人的?不僅不告訴,還将錯就錯,讓原本的一場小病要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