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默爾索女士
《紅玫瑰》的歌詞說的太對。
“得不到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對楚離,她是前者。
對蔣易,她是後者。
前者不愛她,後者她不愛。迷迷糊糊,就這麽開始,就這麽結束。
劉大奔平靜地看着坐在她對面往餐盤外挑青椒的蔣易,那個已經宣告天下自己是她男朋友的人,覺得下一秒他就是脫光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眉毛可能都不會動一下。
基友笑話她,你簡直是在用道德感來約束自己繼續下去這場戀愛。
是啊,道德感,從以前一個人呆着發騷到另一個人強勢加入自己的生活,每天三點一線約圖書館約中午晚上的飯堂,每天對着同一張臉說着令人頭皮發麻的話,除了當初“我做出承諾我成為他女朋友那就一心一意做他女朋友”的道德感約束外,她真想不出還有什麽別的能讓她自己堅持下來這幾個月的。
我答應他了。
閉嘴。
別想。
筷子胡亂攪着餐盤裏吃不下的米飯。
楚離。
……
“他不了解你,他和你不合适。”
“我不認為他有我了解你,我們這麽長時間了……姑娘,我不能接受我們之中突然多出這樣一個人。我不能接受。”
“和我在一起吧。”
……
蔣易的勺子啪地一聲響。
劉大奔渾身一震。
“抱歉。”他笑着指指眼前的湯碗,“剛剛被燙了下,丢了湯勺。”
“沒事。”她收回視線。
拿着筷子又攪了兩下餐盤裏的剩飯,她失去了繼續和他面對面的興趣。
“抱歉有點累,我想回去補覺了。”
沒等蔣易回話,她已經堅定地端起餐盤往門口的餐具回收處走去。
無聊。
無聊。
無聊。
你相信命運嗎?就在這短短的40秒路程中,劉大奔确信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楚離,不,絕不是餘光一閃,他就坐在那裏。
她腳步一頓,卻覺得背上也有一道幾乎能灼穿自己的視線。
她确信蔣易在看着她,她得往前走。
憑什麽非得往前走?做錯事情的人可不是她,她做錯什麽了,她努力學習,她認真對待感情,她……就算在這40秒鐘的路程中拐一個彎,走到另一個同學的身邊,像好友一樣打一聲招呼,有什麽不對呢?
可她像傻子一樣,腳步越來越慢,哦,她還走在既定的軌跡上,她沒有轉向,她沒有回去找蔣易也沒有去找楚離,她只是要去那該死的垃圾桶然後把自己沒動過的飯菜全部倒掉——
她真是個浪費食物的壞孩子。
上帝,她到底在心虛什麽?不,蔣易,不,我只是看到了楚離學長,咱們不都是一個社團的嗎,當初他還是我的面試官呢,我去同他打聲招呼罷了,你不會介意的,對嗎?
就拐一個小小的彎,要像蓋世英雄那樣橫空出世,要姿态潇灑地大聲對楚離說,老大,你好啊!要傳達出,我們從前的對話就當沒有過,忘掉以前的事情,我們正常相處,你不要總躲着我,好不好?
終于說服了自己。
她端着盤子邁着堅定的步伐朝着楚離的方向走去。
他明顯瘦了。
走近了些她鼻子就酸了。
他沒有看到她,或者說,他表現出沒有看到她的一種姿态。
“老大!”
她聲音沙啞。
他有些迷茫地擡頭張望,最後目光鎖在她身上,愣了一下,有些敷衍地點了一下頭。“嗨。”
随後他的視線又回到了手機上。
“好久不見!”她繼續努力。
“……嗯。”他似乎有些驚訝她還要同他說話,在距離自己還有好幾步路的地方,傻乎乎端着一個餐盤站着。“你這是……”
“我吃完了。”她笑了一下,一只手指向外面,“馬上走。”
“啊。”單音節詞。
他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但見她不肯離去,只好又接了一句:“你一個人來的?”
“大奔,嘿,等我一下!”
蔣易輕快的聲音适時響起,劉大奔的臉刷地一聲就白了。
楚離神色如常:“蔣易。”
蔣易這時才順着劉大奔的視線看到楚離,愣了一下:“嗨!好久不見!”
她再也站不下去:“走吧。”
“回見!”蔣易跟在她身後,對楚離打招呼道。
不知道楚離是不是點頭示意了,反正她沒有再聽見他的聲音。
回見回見,回見你大爺。本身就不容易遇見他,下次再碰到他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離開食堂後蔣易興致高昂地不知道在說什麽,她胡亂附和着,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楚離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疏遠蔣易的。
疏遠她這回事她已經習慣了,但是蔣易……
劉大奔已經打定主意不讓自己再自作多情。
但楚離近來的表現實在不像一個老部長該有的樣子,有活動他也會參加,但基本上能避開蔣易就避開蔣易。
這件事情劉大奔一開始并不知道,直到有一次聽蔣易和幹事講語音電話,她才察覺出幾分不對頭的意味來。
蔣易表現出的态度也有些奇怪。
他少見地露出了那種極端惱怒卻又玩味的表情。
“怎麽回事?”
“團建他又鴿了。”
“誰?”
蔣易緩緩地瞥了她一眼,讓她極其不舒服的一眼。
“你有話就說,別這麽看我,怪毛骨悚然的。”她故作姿态,實際上心下已然一沉。
“話說你們最近有聯系嗎?”蔣易收回目光。
“啥?”
“老楚。”他慢吞吞道。
“沒什麽聯系。”最近一次的聯系還是在暑假前。
“這樣。”
蔣易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收回視線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兩個星期後,部門裏突然傳出楚離和蔣易二人不合的事情,還有小幹事描繪地有板有眼,楚離從學期開始就極少會在部門會議上露面,在群上有時候也不會理會蔣易的提議,搞得雙方下不來臺;還有一次海濱公園活動,本來都說的好好的能來,蔣易出來冒了個泡,楚離就說自己有事不能來了。
劉大奔聽了只想笑,她了解他是個怎樣的人,楚離不可能會耍這些小心思。
唯一的可能只會有……
她心下一沉,想到楚離暑假前的朋友圈還有後來的樣子……
她雙手顫抖地調出很久不用的聊天框。
這是她當初聯絡上楚離的舍友一起建立的群,當時的群名還整得有模有樣:
“貧農互助委員會”
自從她和蔣易戀愛後,她就再也沒有和他們聊過……現在——
“咳。”
先試探地冒一下泡。
“???”
“呦呵學妹???”
“!”
“我靠有人被盜號了”
“滾”
“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
“整個毛啊”
整個群突然就炸了似的,一堆消息猛地湧上來。
他的三個舍友們似乎并不清楚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還問她為什麽這段時間沒上線聊天。
劉大奔只感到頭大。
“……他住院了啊”
“對”
“多久了”
“開學了就沒怎麽……啊沒什麽課的的時候他基本上就不在。”
“他——”
“老毛病了,”那個舍友打了一半的字又放下。
“話說學妹你最近怎麽偃旗息鼓了?”
他們還不知道她有了男朋友。
她只好打了個哈哈。
“他的肺…說是問題有點大。目前情況不是太樂觀,但應該沒什麽大事。”
“前幾天還在線。”
“嗯。”
“我做個錄音作業。”
“給爸爸帶個腸粉,別裝,你肯定去三樓!”
“狗兒子跪下”
群裏又變成了他們的自嗨,劉大奔匆匆說了句再見就退出了聊天。
任何所謂的“應該不會有事”都不能抹去她心頭的陰霾,他的肺…他的肺……
他哮喘發作時的樣子她是見識過的。
等到她失魂落魄地把手機放下,視線回轉到自己面前的書上時,心又是猛然一顫:
那本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加缪小說集
攤開的那頁上 粗體的五個大字
《不忠的女人》
她“當”第一聲把這本堪比字典厚的書猛地合上。動作過猛的結果是,這本破舊的書的書脊處那厚厚的封皮發出了一聲不詳的咯吱聲。
哦,去你媽的。
她暗罵一聲,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反應這麽大。
“你最近有和楚離聯系嗎?”
蔣易再一次提到這個名字已經過去了1個月又14天。
又一次在餐廳面對面。
他不知抽了哪根筋,堅決要把她的頭發拽在手中把玩,這導致她不得不把身體盡量向對面傾斜。
這個距離讓她感到有些厭煩。
“沒有。”
她繼續吃自己的,躲開他的目光。
“別扯,我沒法低頭。”
他慢悠悠地放開了她的發尖。
“褪色了。”
他打量了她的“黃毛”一眼。
“洗的多了肯定褪色。”
黃毛。唉,黃毛。致敬自己逝去的殺馬特中二歲月吧。
“下次我陪你去選個好看的發色。”
她盯着他。
“怎麽了?”蔣易失笑。
“呃,我不打算染發了。”劉大奔聳肩。
“為什麽不?其實你——”
“沒必要。”
“你染發是為了他嗎?”他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已然清心寡欲了一個多月的劉大奔感到莫名其妙:“你說什麽?”
“我說楚離!”聲調猛然拔高。
她摔了筷子。
這飯沒法吃了。
“你一直喜歡他?因為他一直帶你?在…之前還是之後?”
“你有病吧!”
染發這事還真跟楚離沒有什麽關系,自己想染就染了,後來頭發掉色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現在變成棕色,馬上往黑色過渡。
不知道又觸到他哪根奇怪的神經。
周遭崩壞了。
鎂光燈噗地一聲熄滅。
塵埃固定。
世界融化、凝固,最後形成成一塊白布,憤怒的聲音在書寫,疑惑的聲音也在書寫。沒有标點符號,沒有斷句呼吸。墨水瓶打翻,蚊子血沾染到白布上,不,那怎麽是白布,你看不見上面一個個小小的黑點嗎,那是蒼蠅的屍體。
你愛的人是楚離是或不是不我不愛他我們不要講這件事情這和他沒有關系你不知道是吧那麽他對我那些奇奇怪怪的态度又是從何來我不了解你別說話我們的事情沒必要非扯到他的身上怎麽說沒關系他的舍友都說了你是喜歡他的那你為什麽要答應我你說你為什麽要答應我你這樣玩弄我的感情你覺得很有趣嗎我不是那個玩弄感情的人我沒有背叛誰我答應和你在一起就沒有動過對他的心思他現在只是一個與我無關的陌生人你非要在這樣庸俗的問題上繼續譴責我嗎你憑什麽要我解釋這樣的問題如果你覺得我一定有錯那麽我們可以分手
混亂中他們同時捕捉到了“分手”兩個字。
兩個聲音很有默契地走了一段平行的路線,最後消失。
分手是嗎分手
好極了
她突然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那種感覺暖洋洋的,貫通四肢。
當新鮮感褪去,這種互相忍耐,肩負責任的感覺她再也不想忍受下去了。
快說是的你這該死的——
“不,我不是要分手。”
媽媽你聽到了嗎這個人他竟然驚慌失措了他是不是要哭了我可真的受不了了愛情是庸俗的我再也不想看到他的牙縫裏的碎菜葉了我不想陪他暢想所謂的未來因為我一點也不想回歸到庸碌無為的現實裏
讓我回歸我的千年王國裏吧我為自己搭建城牆我成為自己的騎士自己的王儲我愛誰我就大膽地說出口我真的———
受夠了。
“分手。”她最後一錘定音。
我
默爾索先生?
不,她是默爾索女士。今天她分手了,或者在昨天,她搞不清楚,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前來慰問的人們和勸解的人們都是在這兩天趕到她身邊的。
楚離不知道知道了沒有
那其實也無所謂他的消息渠道那麽多他總會知道的
他或許并不喜歡看到自己分手
她這樣自嘲地笑
有的時候他回學校,她會去找他,甚至順手幫他取了快遞,先斬後奏。
他只是表示感謝,然後請她把快遞交給自己的舍友,他并不出現。
蔣易不死心地守在她的樓下等她回心轉意,她只能笑笑,我們都是犯賤的人啊。
長假又要來到,她在還能泛起火星的灰堆裏安靜守着他緊閉的心門,直到後來她發現楚離的病已經嚴重到——
中度肺功能衰竭。
那還是他主動告訴她的。
有一天晚上,在喝醉酒的情況下,她抱着手機膽戰心驚地陪他聊了一晚上,他情緒沮喪,偷偷跑出醫院,抱着一箱啤酒消愁,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找到了她。
心底一直籠罩的那團名為不祥的陰霾終于有了确切的名字。
肺功能衰竭
怎麽會這樣?
她并不了解醫學上怎麽界定這個病但楚離的情緒如此低落她也大概猜到了一些自己不願意面對的結果
但是第二天當她想要再關心他的時候,他又變回了原先那般波瀾不驚一潭死水的模樣,不予以回應。他道歉,說那晚失了風度,讓她陪自己聊了這麽久,失态了,以後不會這樣了。
不會這樣了?
她苦笑。
他的舍友寬慰,說肯定不會死,不要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
但是楚離态度明确,不要再把她牽扯進來,同時他不會再見她。
但兩個當事人各自沉默。蔣易可能去鬧過,但最後也不了了之。
她從未覺得這樣累,這樣疲憊。
有一個晚上她情緒崩潰,拿着自己偷藏的白酒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安靜地流淚到淩晨三點,很奇怪,她原本以為經歷了蔣易這種無聊的戀情之後,自己應該不可能再有這種為情所困的時刻了。但是眼淚就是止不住,那個夜晚的風就像每一個他曾經陪她聊天的夜晚的風一樣,該吹過還是會吹過,她又哭又笑地先給母上打了個電話,對電話那頭呢喃,媽媽,怎麽辦,我關心他,我被他傷害過可我還是犯賤地愛他,可他不愛我啊……
她忘記了媽媽是怎麽說的,也記不清自己是怎麽上頭又點了聯系楚離的語音通話鍵的,總之,當她第二天清醒的時候,掌心的手機上留着他給她寫的最後一段話。
“快去休息,酒不是好東西。姑娘,不要再挂念我了,你保重好身體,努力學習,沒事的時候到操場上走走圈,去圖書館看看書,就這樣簡簡單單的生活就挺好。你原來說想去港大,那就現在開始就好好準備,不要懈怠。我現在的身體是這樣,學業也會被拖累,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往前走。”
什麽狗屁邏輯理論,她聽不懂,看不懂,她不要聽。
但是從那之後楚離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裏一樣,再也沒有過他的消息。微信似乎永遠不上線,舍友那裏問起來也是一無所知,他作為元老退了社團,申請了休學,關閉了朋友圈。
到現在他的消息依舊渺茫。
劉大奔哭着給他發了一句話:
好,我往前走,你也給我好好活着。
劉大奔那天告訴我她聽到了一個笑話
我問是什麽笑話
這個時候的她對外號稱自己是鐵T 剪了幹淨利落的短發頭發烏黑發亮
這個在工作學習上殺伐決斷的女人剛剛經歷了第六次前男友的猛烈求和攻勢,并取得了第六次成功拒絕他的勝利。
她露出了那種有些迷茫的表情,随即對我露出一笑
“有人說:我相信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