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越煩越難甩
日子平淡得如細沙流灑,激不起波濤,卻更顯美好。生了一場病,龍溟覺自己似乎錯過了一場國家大事,大病初愈,方上朝,便覺氣氛怪怪的,昨日朝廷上未見玄烈将軍,不知那人被派了什麽秘密行動。神神秘秘的元老大巫師亦請辭在家休息,龍溟立于朝堂上,只覺得一切喧嚣的奏折上報聲,從耳邊掉落在肩上,與自己無關。聖上只是稍微關切了一下,便和大臣們激烈商讨國事,鬧哄哄的,龍溟大概聽得出,邊疆并不安寧,他如同局外人一般,一句也插不進去,更別說獻力獻策了,于是轉為側耳傾聽,捕捉着關于龍北邊疆的消息。上次與慕容氏一別,除了那封拜托之信外,就杳無音訊了,邊疆似乎不約而同危患四起。
今日,早朝更是哄哄然也,一種火燒眉毛的感覺滋蔓,龍溟看着坐在王位上的皇兄,不禁心中感嘆:此時定然如坐針氈,真是難為他了。再仔細看看龍淩,見那人不驚不憂,淡定自如,他心中亦暗暗佩服,若是自己,恐怕早已撐不住了。不過,今年的龍域确實多災多難,好似一切都在同一陰謀下牽系而出,極不尋常。龍溟大病已愈,有心為皇室出力,只是不知如何張口,便靜聽朝堂暗流湧動,深水激蕩,靜待為國籌謀的機會。過了許久,龍淩似乎意識到他的唯一的親弟弟發言過少,便停止了朝堂官員的一切争論,專問龍溟道:“龍溟,這兩日邊疆急報,賊人紛亂四起,你認為邊疆之患派誰去協助可行?”
龍溟不甚清楚禍患情況,便提問:“不知是北疆禍患,還是東南方戰亂?”
“亂事紛起,除了龍魂山巍峨隔絕西邊一切未知蠻族外,偌大的北疆和東南區域,皆戰火紛燃,正肆意荼毒我龍域疆土。慕容将軍來書,北疆戰事尚在控制之內,但若是北邊多國蠻族聯合起來持續騷擾,恐戰力未能撐持。而東南邊疆則是一再告急,無有轉圜餘地。需立刻派精兵銳将前去支援。”
“既然苦戰難免,玄烈将軍戰風厲如雷霆,适合支援東南邊關。只是,從昨日到今朝,我便未曾見過玄烈将軍身影,不知何故?”
“嗯,你我想法果然相同。玄烈将軍已先行領兵前去,後續将領會加強兵力支援,确保抗邊勝利。”
龍溟心中微微吃了一驚,“既然聖上已有定奪,為何還要征詢自己的回答,是試探嗎?”不敢多想,他急忙主動請纓,“聖上,臣龍溟雖為文臣,若是國家需要,我亦可帶兵上陣,毀家纾難,在所不惜。”
龍淩在高高的皇座上欣喜點頭,“禦弟真是國之脊梁,朕聽聞你與北疆的慕容将軍交好,不如你帶一方兵力支援慕容,擊退邊北蠻子。至于東南方偌大的戰場,朕決定禦駕親征,前去為邊疆戰士鼓舞士氣,一洗頹氣,重振我龍域大國之威。”
“臣領命。”龍溟叩拜。
“臣等願誓死追随聖上。”滿朝大臣下跪,異口同聲和道。
國君龍淩随後安排好駐守京城的官員部署,便讓衆人退下準備了。
回程中,龍溟一路細思:“聖上主動提出讓我去北疆,不知有何用意?我與慕容氏的淵源關系,聖上一向知曉,為了避嫌,自己一直和慕容氏保持着不遠不近距離,為何皇兄今日特意重提?但端坐高位的君王并沒有任何特殊神色,莫不是自己多想了。”一路上出神,一陣風,讓身後多了些涼意,回籠思緒時,龍溟方恍惚瞥見一道白衣人影從眼前消散了。
“女鬼嗎?”四面無人。他又定了定神,忽自嘲道:“真是人到中年總是容易恍恍惚惚、患得患失的,好像一個等待被命運宰殺的豬,境地堪囧呢!”随即,換了一種不慌不忙的步調,對自己道:“且行且珍惜吧,此路風光仍殘留一絲風華。”忽想到昨日幽浸侵在此路中間凝滞站立,他便亦不住地止住了腳步,望向冬牆,無葉的爬山虎枯枝上,恍惚隔離一小條一小條的光影,偶爾鳥兒成雙跳躍于上,鳴奏出一闕翠綠的歌,風輕輕地,帶動枯枝小幅度搖擺,生命,散發出別有韻致的味道。
“冬凋殘而沉毅,這或許就是中年人生命的韌性吧?”放慢腳步,安步當車,才能享受到當下的幸福,管他呢!命運如何安排,是未來憂愁的事情,又何須此刻便憂心忡忡?
當龍溟信步走近府第時,見一白衣女子溫婉靜立牆外,隔牆空望着院子的方向,不知在幹什麽。終究不是什麽壞人,龍溟便沒有打擾,朝着門口走時,一簇簇花開一般的銀鈴大笑聲紅杏出牆,傳到門外的人耳中,那是幽浸侵和舒爾、冰兒、雪兒玩樂的疏朗笑聲。那白衣姑娘太過癡迷了,未曾察覺到背後漸近的龍溟,竟然跟着院中的笑聲,煥發出了笑意。
“姑娘,請問你是來找誰的?”
龍溟一輕聲語,吓了那姑娘一跳。那人有着機敏的警覺感,一瞬間便從受感染的輕快的笑意,轉化為肅殺的冷意,迎頭轉身向龍溟看去。仔細一盯,又顯現三分敬意,并不言語。
“姑娘,你認識我嗎?”
“不認識。”那白衣女子淡定的冷面毫無情感。
“不好意思,唐突了,我是這府上的龍溟,只是好奇,才打擾了姑娘的興趣。不知姑娘是來找誰的?”
“幽-浸-侵。”白衣女子表現出很吃力的樣子,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人名,似乎胸口有惡疾一般,還帶了兩聲咳嗽。
“要不龍溟帶姑娘你一起去府中找他吧。”龍溟仔細打量了一番對面女子,漂白的衣紗下,蓋不住血的味道,年齡似豆蔻少女,和幽浸侵樣貌上都像是剛步入成年的青澀小青年。可是幽浸侵臉上的青澀,在她身上确是一種無名的傷感和老練,這個人,和聖上一樣,斂去了情感,只剩下一副冰冷的面孔。
那白衣女子猶豫一刻,又複歸堅定拒絕:“不了,麻煩王爺幫我轉告他,昨日那位姑娘,此刻在約定之地等他。”随即,如同一閃即逝的流星,消失在了龍溟的目光中。
忽而,龍溟反應過來,“她如何知道我是王爺的?莫非她認識我?不過,此女真是看着十分面熟,難不成她誤解我請她入府的意圖了吧。”臉,忽刷得羞紅了,比冬日的陽光還要燙。随即自言自語道,“此乃中年人的尴尬悲劇呢!”
“你一個人對着空蕩蕩的遠處嘀咕什麽呢?”龍溟身後,忽跳出一個活潑的人兒,雙手撲向他的肩頭。龍溟急忙拉住那雙落在肩頭的蝴蝶,擁在自己手中,很溫暖。
“沒什麽,就是覺得中年人的幸福更加微渺,所以更加值得呵護。青年人不一樣,浸侵更像是一個永遠不會長大的頑童。”
“喔,你是聽到小孩兒們的笑聲,所以感慨了。”
“可不是嗎?還是你懂吾。”
“其實浸侵是一個心思很敏感的男孩,但他懂得僞裝,喜歡以一種天真爛漫的方式,僞裝他成長的艱辛。我們這些人,大概只是連僞裝天真亦不屑了而已。”
“那是因為有你。”
“不說了,你不打算回府嗎?”
“等會兒,你把浸侵叫出來,我有一件事要告知。”
“什麽呀,神神叨叨的。”幽玲珑走入院子中,喚出了玩興大發的阿弟。
“王爺,您有事找我?”幽浸侵笑意盈盈。
“剛剛有一個白衣小姑娘在門外望了很久,然後讓我轉告你一聲,她此刻在約定之地等你。”
幽浸侵一聽,啐了一聲,“不去。她讓去就去嗎?真是個煩人精。”
“我看她是一個很用心的姑娘,并沒有如此不堪啊。你前去赴約吧。”
“她想等就讓她等吧。”幽浸侵一股腦又鑽進府中了,頭也不回,那個姑娘的事情被他扔回了門外。
“現在的年輕人心思真是搞不懂!”龍溟有些歉疚,但不知那姑娘住的地方及她的名姓,只得作罷。見幽浸侵還是和舒爾他們玩得正樂,便嘆了口氣。
“怎麽又嘆氣了?”一旁的幽玲珑十分在意。
“沒什麽,一個中年人的快樂,總是比不上年輕人。你看他們多開心哇!”
“你今天是跟自己的年齡杠上了嗎?”幽玲珑邊笑邊靠近來,“你的心理年齡比實際年齡要大太多,心思細的人,容易掉頭發,小心你的俊俏容顏被光頭沖掉了顏值,那你的小和尚,可真的要吃素了。”
龍溟一聽,臉又一紅,拉起幽玲珑的手。“謝謝你一直支持我,懂我。作為一個中年大叔,我唯一慶幸的是,遇到一個正當時的你,不早不晚,剛剛好,而我,也懂得了珍惜。”
“所以,你打算娶我做老婆嗎?”幽玲珑毫無套路,說話單刀直入。
“這個,我當然願意,只是,我想給你些時日考慮清楚。畢竟,我不希望把一只适合天空的鳥兒圈禁在鳥籠中,強留在我的身旁,那樣我太自私了。”
“你要是更自私一些一定很有魅力,但偏偏我就喜歡你待人真誠的愚笨,雖然不開竅,想想,還是挺開心的。有空陪我去練武嗎?”
“有。走吧。”
一直到黃昏時分,幽浸侵都沒有去關懷一下柔無棱,因為失約之事,讓他心中很排斥那個姑娘,他相信,那姑娘應該不會傻到一直等他過去吧。如果真有在等,一定會被路人嘲笑為傻子的,想到這裏,幽浸侵不住心中大爽。
“這又能怪誰呢?誰讓你言而無信,原本對你的印象還是不錯的,或許我們在皇城中還能成為好朋友,但是你的輕蔑和失約,讓我們的友誼破裂于萌芽之中,以後最好老死不見。”吃完飯後,各自回屋休息。幽浸侵獨走,往自己的屋子尋去,走至靠近院牆的小路時,忽聽黑夜中傳來一聲口哨聲。
“是誰?大晚上裝神弄鬼,是你嗎?舒爾。”
那鬼不語。
“哼,不說話,說明是個膽小鬼。”
“今天我等你一天了,你為什麽不來找我?”清冷的話語,襯着冷月,蒼白得很。
幽浸侵忽仰頭,瞥見月光映襯下的一縷白魂,宛如鬼魅飄渺。
“你說找你,我就要聽你的嗎?讨厭鬼。”
柔無棱坐于牆上,“那當然。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難道你不怕我殺了你嗎?”
“呦,我好怕怕哦。”幽浸侵不理她,繼續前行。
“怕就對了,明天我還要來找你,老地方,如果你不赴約的話,我每天晚上都來打擾你,直到你聽我話為止。”那姑娘的話如同聖旨一般,威嚴不可觸犯,而且撂下話,不管對方答不答應,就直接走了。
“你!”當幽浸侵要較勁喊話時,發現自己對着空空的牆,消失了鬼魅的蹤影。“真是個煩人鬼!”心中思索着,明日要不要赴約的事情。
“反正她沒有說幾時赴約,不如等到接近黃昏再去看看她的行蹤。就這樣了。”
只是,第二日一大早,幽浸侵便醒了,腦海中淨是那姑娘撂下的話語。去還是不去呢?幽浸侵翻來覆去,輾轉難眠,便決定去赴約,徹底說清楚決裂的事情。踏着晨曦的暗光,他獨自出門了,到了赴約之地,便見那個姑娘正凜然站立于道路中央,如同一方霸主。
“我就知道你會聽我的話。”那姑娘開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