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謠言風中起
一群小孩,蹲坐角隅,拍手吟歌謠。
“棠棣之華,萼足燦燦,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喪亂既平,既安且寧,雖有兄弟,不如友生。”……顯然,稚子之樂,蓋過謠歌的深沉;街市的喧嚣,吞掩深沉的歌謠。
“龍生二子,兄弟祥和,嫌隙漸生,仇雠恨甚。……”龍溟錯身而過,風使裹挾着敏感的字,流入龍溟的銳耳中,剎那一瞬言與思的交會,一種恐怖感滋漫周身,隐伏的靈魂亦躁動起來。顧不得貪玩的人,龍溟暗自抽身,邁步黑暗角落,幽浸侵不知因由,急忙去前方止住亂竄的冰兒和雪兒。
幽浸侵和舒爾拉緊了冰兒和雪兒,兩個小吃貨,左拈小糖人,右握糖葫蘆,嘴中滿口嚼勁的肉沫,眼巴巴地望着攤架上擺的小玩意兒,一步也不肯廢遠。幽玲珑聽了阿弟的言語,朝着遠處的龍溟走去。
龍溟正俯身輕問:“小朋友們,你們的歌謠唱得很好聽,是誰教的?”
一個誠實的小朋友噘嘴道,“喏,這邊的牆上寫着呢!不僅這裏,好多地方都有,大家都會唱,我們跟着就唱熟了。”龍溟順着那個小孩兒眼睛所望處,晦暗的牆壁上稀稀落落地描畫幾行字,若是不仔細瞧,根本發現不了。
“這歌謠是什麽時候有的?”龍溟又問。
“今天早上就有了,可能是昨夜風伯伯悄悄寫上的。”
龍溟端詳牆壁曲詞,造作的成分十分刻意,眼光飛掠,定于尾句,龍溟不禁失聲讀了出來,“禍起蕭牆,覆滅之兆!”心神恍惚,不覺又讀了兩遍,“莫非是雪夜之禍陰謀的延宕?是針對皇室,還是針對整個龍域的江山?”
“瞎說!這麽難的曲子,你們怎麽會輕易就學會了!”轟霆一聲,龍溟錯愕間,聽到背後粗豪的女子聲,正是幽玲珑。那人的猛然一勁掌,拍在了半蹲牆角的龍溟,輕飄飄的龍溟,只感雙足踉跄,身體差點被拍飛。幽玲珑見龍溟猝不及防,即将歪倒于地,大手靈巧一拉,龍溟又恢複了原狀态。
回神後,龍溟方起身扭頭,“幽姑娘力氣真是浩大雄渾!”
幽玲珑聽後噗嗤一笑,急忙辯解,“哪裏,是玲珑失态了。王爺不必一直幽姑娘幽姑娘地挂嘴邊,叫我玲珑就好。”
“嗯。幽姑娘、噢、玲珑姑娘,呵呵,你方才聽到了我們對話嗎?”
“這個嘛!我并沒聽清,只是感覺你認真的樣子,好像被這群小屁孩們給騙了而已,便來制止。你性格溫順,容易受別人欺負,所以我過來看看。”幽玲珑絲毫不覺言語冒犯。
龍溟尴尬一笑,“噢,多謝玲珑姑娘關心。”敏感的龍溟,只覺得自己好似成了一個妻管嚴一樣,心中倒是竊喜不已。
“應該的。”
龍溟一轉道,“沒事了,我們走吧。”
“王爺,你真的沒事嗎?”龍溟一絲愁苦多思的眼神哪裏能逃得過心較比幹多一竅的幽玲珑。
“沒事了。”龍溟頭也不回,徑直朝着冰兒雪兒踏去,神色正常。幽玲珑卻覺得那人的魂魄早已不知去向,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後,稍稍朝身後牆壁上探了一眼,便快步跟了上去。
後來一路上,龍溟面無波瀾,一言未發。只有幽玲珑猜得,一定是方才古怪之事将龍溟的魂牽走了,她亦不作言語,舒爾和幽浸侵陪着冰兒和雪兒一直買買買、玩玩玩,幽玲珑則靜走于龍溟身側,為其暗中驅趕人群,免得被來往的行人拌到。出來時間漸久,冰兒和雪兒體力不支,嚷嚷着要睡覺,路行方半,幽玲珑便提議道,“夜深了,我們回去吧。”
回程中,路至一處小攤,幽玲珑忽跺腳大聲道,“哎呀,原本打算回來的時候要去買那支花簪的,怎麽就給忘了?”
幽浸侵怼道,“姐姐,你一向不戴花簪的,莫非忽然對自己的容貌失去了自信?”幽浸侵後背拖負着睡成一灘泥濘的冰兒,還不忘調笑阿姐。
龍溟被幽玲珑疏狂的意念給強行回神,便道:“玲珑姑娘,那個花簪店離得有點遠,不如明日我派人送你再過去一趟。”
“不了,我現在去吧。”
“那龍溟陪你一起過去。”
幽玲珑強行按捺住龍溟道,“沒事,我一個人就可以,幽浸侵,你和王爺先回去吧。”
“夜晚了,恐姑娘一人在外不安全!”龍溟又言。
“哎,沒事王爺,我阿姐壯得跟頭牛一樣,任哪個男的見了她,都要退避三舍,不會有事的。”
幽玲珑接話,“是啊,不用擔心。”一面心中咒罵着,“死老弟!”
被地主老姐欺壓太久的小柔弱幽浸侵,讀到了阿姐此刻心中的千刀萬剮咒願和眼神中殺意深沉的決心,卻絲毫不在意,姐弟的親情戰場,不趁勢報複一番,心中又怎麽能甘心呢!既噴了老姐,又幫了老姐,這讓幽浸侵心中酸爽無比!
幽玲珑扭身便離開了。
龍溟很不放心,“我們走得慢點,稍微等一下你阿姐。”
幽浸侵勸道,“我阿姐說沒事就沒事,冰兒雪兒都睡着了,在外面吹風太久,小孩子會感冒的。”
龍溟觑了一眼舒爾的後背,雪兒甜甜的小嘴向外嘟着,臉上酣醉睡态盈盈可掬。
“你姐姐帶有回府的令牌吧?”
“放心吧。”幽浸侵見龍溟細心可靠,心中舒了些郁氣,暗暗道:死阿姐,雖然不知道你要搞什麽鬼,但應是為了龍溟,眼前這個人你可要抓緊了,拿出勇士的狡詐與膽魄,盡情在你的疆場狩獵,你的後半生,你弟弟可就不操心了,我要去追尋自己的浪蕩與幸福喽!幽浸侵一邊想着,嘴角的笑暗自揚起,口水差一點失禁而奔流。
舒爾瞥見幽浸侵怪異的表情,問道:“幽哥哥,你又在想夢中情人了。”
“呦!厲害喽!這都被你發現了。你幽哥哥可沒你厲害,你小小年紀,就學會早戀了,屁颠屁颠地跟在雪兒身後,別以為我不知道。”幽浸侵回敬。
舒爾臉刷地全紅,“哪有,我要先等雪兒長大了。”
“好孩子!”幽浸侵分出一只手,在舒爾的頭發上亂搓一通。舒爾雖惱怒,可是被說中了心事,心中怪怪地,不再理會幽浸侵的冒犯。
只有龍溟,止不住地回頭,眼看已近城門,少了熙攘的人群,卻依舊不見幽玲珑的身影。“你姐姐不會有事吧?”
“沒事的。”幽浸侵心中好笑,且讓龍溟擔憂一番。
龍溟将冰兒雪兒安排妥當,其他人各自回屋,龍溟并未回寝屋,而是徑直走到了書房,那裏是龍溟接待朋友和清閑讀思之地,離府門甚近,此刻翳雲繞眉,龍溟怎麽也無法安寝,心中初時,反複想的是帶谶的歌謠,随着天色愈暗,幽玲珑遲遲未歸,龍溟怎麽也坐定不了,腦中回想的,逐漸全變成幽玲珑的言笑點滴回放,思緒如竄動的小火苗,跳動來跳動去,一會兒想起伊人的霸氣豪爽,深深羨慕,心中變甜;一會兒想起了夜深未歸,擔憂之色面露;一會兒又追思尴尬失言的瞬間,心咚咚欲跳出胸壁,越想越擔憂,越憂越躁動,最後連自己要想什麽都混淆不清了。他幹脆走出書房,走向漠漠昏黑,走到府門外,站在一棵枯樹下,瞅着遠方的來路,魔怔的樣子,連他自己都無暇去想原因何在。他清楚的只有一點,從初見那個霸道姑娘時,就開始産生了奇妙的感覺。
遠處,打更的聲音漸漸隔牆而近,又散失在遙遠的夜色中。
立久了,露氣濕寒。龍溟腦中漸漸理出一條清晰的記憶,全是關于幽玲珑。初見時敝衣褴褛的髒姑娘,眼神中只有堅定的求生意志,她把龍溟當成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了,便死死不放,哪怕那是一個權傾一國的皇親國戚,那是初時的震撼。回來龍府後,她時而溫婉深沉,時而粗野不羁,讓龍溟總是捉摸不定,時遠時近的距離,讓人無法猜透。龍溟覺得,幽玲珑真是一個有趣的謎,甚至包括她不願說的一切身世,都是謎。謎一樣的圈套,龍溟如同獵物一般,主動投入了勇士設好的陷阱。
冷。空蕩蕩的夜,給人的只有冷冽,透髓的冰冷。
龍溟的嘴唇在風中僵硬,連張嘴哈氣都有些困難,身影直挺挺未動。一樹、一人湮沒在黑黢黢的空間,構步出一幅包羅萬象的墨畫。
近子夜,幽玲珑方才拖着疲憊的身軀,搖搖晃晃着走來。迎着稀疏的月光,幽玲珑瞥見府前樹下熟悉的鬼魅。“王爺,你怎麽還沒睡?是不是心中憂慮何事?”
“不,我是擔憂你。”
“難道你因為擔憂我而至今未睡?”
“嗯。花簪買了嗎?”
“嗯,這不,帶頭上了。”幽玲珑的笑,剝開冷漠的夜,帶來溫暖感。
“怎麽會這麽晚?”
“又去撒野了一圈兒。”
“你肯定凍壞了,走,我去給你燒杯熱茶。”龍溟拽了一下幽玲珑的衣袖,走入府中,輕掩上門,兩人一前一後朝着廚房走去。幽浸侵回府後,便滅燈躺下,心中同樣憂慮阿姐,便一直靜靜捕捉牆外動靜,昏沉中,不知何時,聽到龍溟與阿姐的窸窣對話,笑了笑,方才又沉沉入睡了。
“阿姐,抓緊了,這就對了。”幽浸侵夢話連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