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出行
? 車站的硝煙茫茫,火車嘟氣聲此起彼伏,铿锵铿锵的機械聲不絕于耳。
天空中沒有金色的光線,也只是陰郁蒙蒙的一片,一層層的霧氣像女人薄紗似的裙擺,輕輕地飄蕩在空氣中。到了五點四十分的時候,我站上站臺,看着默默無聲來來往往的人群。
雖是六點鐘的車,但人流量并不顯少,每個人都像行屍走肉的機器一樣,男人黑色或者其他深色的大衣,女士樸素厚實的套裝。他們無聲無息地奔上火車,然後帽子一扣,好像與世隔絕一樣地沉浸在自己的空間中。若是有人向他們投去好奇的一眼,他們便會像做賊一樣立刻甩開自己的視線,渾身細胞都叫嚣着,我沒看見你你沒看見我,我們實在互不相幹,沒有必要投去對方友好的橄榄枝。
站臺上身穿普通黑色大衣的我——雖然這樣做的人并許多,但卻又吸引了不少人隐秘的打量。
不到五分鐘,喬?亞德勒倨傲的嘴角上帶着一抹動人的微笑,他穿過人群,将我拉下站臺,“能在臨行前見到你,我非常開心。因為再次見面可能是幾年之後。”他穿着灰色的大衣,平底帽,手上提着一個小行李箱。身量修長略顯單薄,金發碧眼的外貌少有人能及。
“我并不是來為你送行的,”他洋溢着滿滿善意的臉龐叫我覺得溫暖,我打斷他的話,“我只是想問你,你的旅程,還能再加上兩個人嗎?”
淩晨四點。
萬籁俱靜。
我穿過過道,上了仆人住的頂層。
因為倫敦的住宅用房緊張,黑嬷嬷和帕麗斯的新女仆漢娜同住一間。
黑嬷嬷一向警覺,我的手剛一碰上她的嘴,她的呼吸就變了。
我在外頭等了一分鐘,就看見她穿着整齊,蹑手蹑腳地走出來,高大健美的身體完全不缺少靈巧。她的手裏還提着一個行禮包。
我一愣,心頭一軟。握住她的手不說一句話,然後率先走下樓。
到了我房間之後,我只點了床頭的臺燈,在嬷嬷的幫助下穿好衣服。然後伏在床頭上寫了一封短箋,又從梳妝桌上小櫃子裏取出一個小禮盒,裏面裝着那串藍色寶石項鏈。
我用手指在光滑的寶石面上摩挲了一會兒,無聲地嘆了口氣,然後将短箋壓在盒子下面,放在壁爐臺上顯然的地方。
等我辦好這一切,黑嬷嬷已經收拾好我的行李。然後我們從仆人通道下了樓,直接從後門離開。
整個過程,幾乎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自然地,在這種人人陷入深度睡眠的時候,也沒有驚動就睡在我隔壁的阿羅。
這不是我第一次這樣做,人生中的第一次離家出走,是爸爸還在世的時候。原因跟伯靈頓家的莉絲有關,她悲慘的命運使我對未來充滿質疑。爸爸認為她是個瘋女人,但是我卻連夜乘着火車跑到西部去陪伴重病的她。
當時年幼的我并不明白她的思想有多麽令人難以企及,我只是知道她的行為有多麽驚世駭俗,而世界對她不公,然後她就報複了世界。
莉絲的死亡是我生命中難以遺漏的記憶,她的失敗,她的委曲求全,她最後的爆發。她最後的行為雖然令人暢快,卻給我留下難以形容的深刻恐懼。
我不想走她的老路,所以我願意在那一切到來之前終止這場婚姻。
所以,我此刻的離開并不排除逃避的成分,我願意分手,但是如果阿羅懇求我不要離開,那麽我難以肯定自己的心意是否會改變,因為我愛他,同時也眷念他。
但我的愛情還未加深到飛蛾撲火的程度,我的潛意識中,更擔心自己。
所以我并非離不開他,所以我需要離開他,脫離我固有的環境,斬斷一切影響我判斷的東西,去思考更長遠的問題。
而我現在,我再一次的去選擇這樣的陌生環境。
當時我的唯一犯罪同夥就是黑嬷嬷,而這一次,她竟然預感到了我的行為,提前為自己收好了行禮。
“你的臉色蒼白而憔悴,而我也可以感受到你的神經已經緊張到極點。你看起來不像是要跟我一塊去旅游的,更像是要逃亡。”喬笑道,“你準備跟我到哪裏?”
我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臉,“随便哪都行,什麽地方都行。”
“奇怪,你并不是這樣沒有目的的人。”他伸手遞給黑嬷嬷他的車票,“夫人,快去買票,車快開了。”
“但是盡管如此,你還是願意帶着我們?”
“為什麽不呢?對我而言沒有什麽區別。只是你應該明白……我是否可以認為你想要避開某人……只是當你回來的時候,如何解釋你的去向……你不在的期間可以用失蹤來解釋,期間發生了什麽,別人總要問你,你應該自己心中有數。”
“我明白。”我們站在防護線外面,“我不在乎會有什麽後果,但我只能找你,因為其他人不會贊成我,也不一定能夠幫我。”
“你怎麽肯定我可以幫到你?或許我本身将就成為你的一個麻煩。”他十指對接,低頭玩弄着指頭,“你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你認為我可以幫你的一個前提,也就是我也知道這原因是什麽。所以……你在幾個月之前就知道了,但是到現在才下定決定。這或許是你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或許只是靈光一閃的決定卻覺得為什麽不實行呢?但是身為朋友以及一個并不情願惹上麻煩的男人,我必須提前向你說明。站在男人的角度,我認為這件事情可大可小,或許只是一個錯誤下的孩子,一個不會再發生關系的女人。他們是過去,而你才是未來,明眼人都知道。甚至于,你并不需要因此而不得不管理擔憂些什麽,因為他将這件事處理得很好。如果不是發生了葛羅特事件,或許你一輩子都不可能知道這件事,當然,我們也就不會有機會相識。所以,繼續維持着現有的生活,當一個無憂無慮偶爾抱怨一下生活的貴婦人又有何不可?”
他說得十分露骨,令我為難。但他并不在乎我是否會回答他,又自顧自說道,“我再補充一下我之前說的,你跟着我走,然後呢?你失蹤五天,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一個月的話,除非有很好的理由;一年以上,所有人都知道有問題,或許到時候,你就不得不嫁給我。我們都正值年輕,不發生點什麽說出去沒有人會信。”
“好吧,但我并非一定要嫁給你,已經結婚的貴婦有一兩個情人并不算什麽。”
“所以,這只是一個報複?而其中最大的差別是,貴婦們不脫離自己的生活正軌,而你顯然不打算這麽辦。”
“如果非要算清楚,這只是增加了一個借口。嫉妒雖然不可愛,被人鄙夷,但請你允許我保留一些自尊。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他。也不打算給他借口挽留我。”
喬有些錯愕,湛藍瞳孔中的流光澄清,好像在驚訝我下定決心将要放棄的一切。他最後聳了聳肩膀,“我知道了,但是有一點是我唯一要提醒你的。”
“什麽?”
“我不可能娶你,這一點清晰得如同你自己知道你絕不會嫁給我一樣。”
“我知道,”我笑道,“你是第一個不會對我産生非分之想的年輕男人,我将你視為非常珍貴的朋友,而我知道你對我的評價也是差不多的。”
他回複以一個簡單肆意的笑,“非常好。下一個問題,我可以幫你做什麽?”
“到一個別人不能找到我的地方。”
“這有何難?”他微微一笑,自信十足,“正好我缺一個助手,鑒于我們曾經非常默契地合作過,我認為你可以勝任這個職務。我到時候可以給你發工資。”
“這簡直搞笑,我不需要什麽工資。我又怎麽能跟你提工資?如果我能提供給你的幫助能将你不得不帶我的郁悶感消除的話,那麽我就心滿意足了。”
“啊,多謝你如此體諒,盡管我心裏也是這樣想的,但總比不過你自己拒絕來的好。”
“你擔心什麽?擔心我掏光你的錢?”我哈哈大笑,“但或許不用我掏光,你自己已經入不敷出了,這也是為什麽,我認識洛特先生已經年至二十四歲的兒子。”
他自己也繃不住臉笑了,“洛特總是很缺心眼,明明很在乎,但是一旦覺得已經防備完整就會漸漸失去警戒心。這也就決定了他注定只能做那種簡單而又大錢拿的事,有意思的事情,他卻不行。”
“簡單?”我斜睨他,“我猜想你曾将我們委托你們的珍之重之的事情視為兒戲?”
“我不否認。你們之間的事情,無非就是找書信東西寶石找證據找人之類的。真正要命的事情你們壓根處理不來,但是像洛特這樣的往往将此類事情辦砸,所以……這也就是為什麽還有我的存在。”黑嬷嬷拿着票向我們走來,喬接過票,率先将我們帶進車廂,“我原本打算直接到比利時的,但是看來我們應該有些提防。畢竟在我眼中那個男人一旦處于對立面,也值得算上是一個對手,請你允許我這樣稱呼他。我們到布雷坎車站的時候就下車,先去一趟法國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