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繼承者
? 即将年滿三十歲的卓沖遠無可奈何地踏上歸家之路。與大多數漂泊在外的青年不同的是,卓沖遠對于承載着自己童年回憶的B市并無過多的眷戀,甚至哪一年能找到理直氣壯的借口不回家,他都能偷偷樂上一陣子。
其實每一次回家将會看到的年度大戲是基本類似的——卓老先生兩手拄着拐杖,坐在太師椅上對他這個不肖子孫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從“遠仔你別一天到晚淨做些不正經的事”到“你也老大不小、是時候該娶媳婦了”。卓沖遠聽得百無聊賴,真想兩眼一翻暈死過去來躲避這場訓話。
老爺子瞧見自己一直期待甚高的嫡孫心不在焉,自然就氣得不輕。于是,卓沖遠便被父母推出去安撫情緒激動的老人。他茫然地張着嘴撓撓頭發,這一不講規矩禮數的動作又被嚴厲的卓父用眼神警告了一番,才慢慢地回想起老人年年例行的勸說正好到了“爺爺也是心疼你啊,自己獨自在外,也沒個人照應着,不會覺得難受嗎”這一茬。
“爺爺,其實最近我也開始察覺到一個人生活的不方便。”卓沖遠頓了頓,擡眸掃一眼家人表情各異的臉,繼續一本正經地對老人家說道,“有時候經過M記,看見‘第二杯半價’的廣告,我就特別心疼自己;有時候路過火鍋店,聽到‘雙人小鍋超值優惠’的宣傳,我就特別難受。真想找個人搭夥出去吃頓飯,吃完就好聚好散。”
老人家聽到他的第一句話時,臉上還流露出一絲欣慰。然而,聽完了孫子的整段話,卓老爺子當場就狠狠摔了他的拐杖。
由此看來,卓沖遠這個人會成為卓家同輩以及小輩們心目中的傳說,也是不無道理的。畢竟,卓家還沒有哪個人敢在家庭聚會上對着嚴肅的大家長耍起網絡段子手的小聰明。
但是,這些人卻沒有一個打心眼裏欣賞與佩服卓沖遠的。不過,卓沖遠也很讨厭這樣的卓家。逢年過節不得不回到B市的時候,他倒寧願多去孟家坐一會,無論是喝一杯竹馬泡的茶,還是聽青梅科普庭院植物,都比待在卓家浪費時間耗費精力要強百倍。
卓沖遠又把此次自己回家遭遇的事情當段子一樣講給發小聽,結果自己講得口幹舌燥,抄起小茶杯牛飲一頓後,孟穎達仍然如同自己剛來到書房時一樣,專心致志地練習書法。直到落下最後一筆,他才收筆攏袖,笑道:“遠仔,卓老爺子年紀大了,即使身體還算硬朗,你平時說話也該注意些。”
“我知道輕重緩急。在我家老頭面前,要是說話稍微不夠硬氣,就只能任由他擺布了。”卓沖遠把玩着精致的小茶杯,郁悶地撇撇嘴。
孟穎達洗完手,走過去将他手裏的茶杯取出來,又重新沏一壺茶,給卓沖遠添上。他問:“聽說你已經退役了。以後打算怎麽辦?”
“涼拌呗。”卓沖遠沒心沒肺地笑了笑,“說不定還是會像你一樣繼承家裏的生意。”
卓家、孟家以及孟穎達的妻子所代表的任家,都是世交。在清末民初時,孟家還是書香門第,後來随着時代變化,才棄筆從商。只是,老祖宗留在血脈裏的東西卻不可能說斷就斷。孟家在商海中征戰多年,骨子裏的書卷氣仍然分毫不損。
孟穎達年紀輕輕便作為孟家新一代繼承人接手家業,可這麽多年過去了,每當卓沖遠見到他的時候,仍覺得這個男人還是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小書生——個性沉穩,臉上有着溫和的笑容,自居大哥之位,把他當親弟弟來照料。
比如,像現在這樣,又皺着眉頭開始操心起來:“像我一樣?遠仔,你和我不一樣。我原本就對家裏的端硯生意有興趣,而你是站在賽場上大放異彩的體育選手。我可沒忘記,你當年為了網球夢想而離家出走時,還是一路高唱着那首《我要飛得更高》。”
那如同茶水一般溫潤清雅的嗓音卻像是一把刀,将卓沖遠的僞裝硬生生地割裂:“所以,你現在累了,不想繼續飛了,是嗎?”
三十歲的卓沖遠,背負着這些年在網壇打滾累積下來的傷病,已經飛不動了。
在年輕的時候,他還堅信着自己的夢想就在那片更高的天空裏,還堅信着自己就是這個大舞臺上唯一的主角,還堅信着只要自己堅持努力、世界都會為之動容。
可現在,卓沖遠只會看着網壇裏一如當年的自己那樣沖勁十足的後輩,笑而不語了。夢想?他媽又是個什麽玩意兒?吃不飽,穿不暖,還遭罪。主角?這他媽就是個缺掌聲不缺主角的時代。舞臺上的人擠破了腦袋,觀衆席裏卻空無一人。努力?想好好活在這世界上誰他媽不需要努力?就連唱一首歌、熬一鍋湯,其背後都有個心酸的故事。
“對,我放棄了。”卓沖遠負氣地賴在椅背上。這個坐姿如果被卓父看到了,他準少不了一頓罵。一聯想到日後可能會束手束腳的生活,他就心煩氣躁:“活到三十歲了,還那麽窩囊,一點出息都沒有!”
孟穎達看不慣他自暴自棄的行為:“二十幾年的網球生涯,能一句話推翻了嗎?古人雲,三十而立,應有一番自己看待生活的态度和為人處事的原則。在我看來,你早就做到了。我和你嫂子,一直為你這個弟弟感到驕傲。”
這正是卓沖遠喜歡留在孟家而不願回卓家的原因。
他在卓家人心目中,永遠都是一個“整天不懂得去做些正經事”的叛逆小鬼,只知道将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擱在心頭,只知道堅持所謂的信念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願意走上家人們為他鋪好的光輝大道。
卓沖遠一方面嫌棄着那群無趣的大人,一方面阻擋不住時間的洪流,不可避免地被沖向他曾經厭惡的大人國。
他挫敗地抹了一把臉,下意識想抽煙,突然意識到這煙味可能會毀了這一屋子淡雅的熏香,又讪讪地蓋上煙盒,塞回上衣口袋裏。
孟穎達把兒時好友的一系列動作看在眼中,心情更為複雜:“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
“在我受傷退役的時候。畢竟,煙和酒可是男人療傷的良藥。”在孟家,卓沖遠沒法抽煙也不能喝酒,唯有多喝幾杯茶來消愁,“總覺得,放棄網球之後,我就是一無所有。曾經堅守的東西消失了,以前立下的底線也改變了。”
看着本應一口一口細品的好茶被好友像是牛嚼牡丹一般灌進肚子裏,孟穎達既心疼茶葉,也心疼發小。他搖搖頭,沉默半響,又說:“距離你做出最後決定,還有一段時間吧?”
卓沖遠漫不經心地點頭。
“那麽,乘此機會,你來當我家兒子的網球教練吧。”孟穎達給他倆的杯子添滿,卻制止了竹馬繼續糟蹋好茶的狼吞虎咽,“先別急。對你來說,算是你和網球最後的道別;對初仔來說,可以增長見識。何樂而不為?”
聽到“道別”二字,卓沖遠垂下眼,借以掩飾從內心深處徑直迸發到眼底的痛苦和無奈。但他又清楚,自己在這個親如兄長的男人面前,根本藏不住心事。先別急?是別急着喝茶,或者是別急着做最終決定,還是別急着反駁他的提議?
心思缜密的哥哥大人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直笑得卓沖遠嘀嘀咕咕。
說到即将成為自己關門弟子的孟家少爺,卓沖遠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仍不确定自己在過去是否見過這孩子,因為關于好兄弟所說的“初仔”,他的記憶庫是一片空白。
“你絞盡腦汁也沒用。你們二人原本就只有一面之緣,況且就算你能記起來,那也是小時候的初仔了。孩子每天都在變化,不見得你就能認出他來。”孟穎達一邊引着卓沖遠去兒子的房間,一邊簡單地提及其近況。
孟荷初,今年十二歲,最大的興趣是打網球,周末如果不參加俱樂部的訓練,就會在家看書或者聽音樂來消遣時間。
“一聽就是讀書人取的名字。”卓沖遠的眼睛囧成半月狀,“是和好如初的和初嗎?”
“是荷葉初露尖角的荷初。”孟穎達莞爾。
“我還是雨後荷花承恩露的雨荷呢。”卓沖遠吐槽。他想起書房中挂着那幅水墨畫,恰恰正是初生的荷葉在湖面卷起來而蜻蜓立在尖角上的景色。聽說那是孟穎達送給兒子的百日禮。
卓沖遠有些羨慕這個小鬼頭。假如小鬼頭将來打算進軍職網,以他哥對孩子的寵愛還有孟家長輩的行事作風,孟家想必也不會如卓家一樣百般阻攔,說不定還能成為孟荷初闖蕩網壇的堅實後盾。
他突然異想天開:“哥,我現在趕緊去投胎當你兒子,還來不來得及?”
“……遠仔,大哥實在無福消受。”
兩人來到房前敲了敲門,許久都無人應答。他們對視一眼,然後由孟穎達小心翼翼地開了門。兄弟倆輕手輕腳地進入房間後,才發現小家夥手裏抓着一本書,正睡在陽臺的搖椅上。
單看少年白皙的膚色和纖瘦的身材,卓沖遠很難相信竹馬所說的“初仔一直都在努力地訓練網球”。據說網壇裏也有身形嬌小但技術高超的一流選手,只是卓沖遠沒什麽機會遇到這種類型的運動員,他權當那是三人成虎罷了。
孟荷初睡覺的時候很安靜,據孟穎達所說,這孩子平時也是性格喜靜。這高冷範,倘若安在一個外貌條件優秀的人身上,倒也會成為一樁佳話。這樣的人只要随意一站,不需要說話,就會像一幅絕妙的畫作,引得旁人駐足觀看。
例如此刻,沉浸在夢鄉之中的少年映襯着露臺上幾株薄荷盆栽以及露臺下孟夫人悉心打理的庭院風景,看起來就令人心曠神怡。
卓沖遠對比了一下孟家夫婦和自家爸媽的外貌指數,更加堅定之前的想法:“哥,我還是趕緊去投胎當你兒子算了。”
懶得再去理會時不時都有點奇思妙想的發小,孟穎達溫柔地搖了搖兒子的肩膀:“初仔,初仔,醒一醒。在這裏睡覺的話,小心感冒。”
睡意正濃的小少年嘟囔幾句,不小心松了手,書本便掉在地上。
卓沖遠彎腰撿起來,随手一翻,發現是英文版的《小王子》。我勒個去,這是文藝青年人手一本的裝逼聖品吶。記不住故事內容,也必須準确說出作者的名字,用來忽悠單純的小女生。但是,看英文版的話,逼格也太高了吧?
瞟了一眼即使睜着惺忪睡眼打哈欠也是眉目如畫的小少年,卓沖遠壞笑着用手肘捅了捅他大哥,壓低聲音問道:“你兒子可以去拍小清新青春文藝片哦?絕對是當男主角的料,說不準還能力壓女主角,大受歡迎呢。”
“抱歉,我沒興趣。叔叔好像蠻有興趣的嘛?可惜了,你并沒有足夠的能力。”
由于剛剛醒來,孟荷初的聲音還夾雜着幹澀沙啞的睡意。只是說出口的話,以及小少年棕褐色的眼眸,都格外犀利,顯然是耳尖地聽到了這位為老不尊的叔叔小聲的調侃并對此頗為不滿。
這他媽就是你家性格喜靜的兒子?卓沖遠抽搐嘴角。
好好說話。咳,初仔的起床氣稍微有點厲害。孟穎達微笑着遠目。
以後将要成為師徒的兩人,第一次正式見面就有了如此不愉快的對話。所幸孟穎達一直從中調和,三人才算和和氣氣地來到附近的室內網球場。雖然卓沖遠聽老友說了不少孟荷初的事情,但一個選手到底擁有怎樣的資質,還是要在比賽中見分曉。
盡管卓沖遠傷病退役,但正如當地一句俗話“爛船都有三斤釘”所說,在這個比賽經驗豐富的退役運動員面前,初出茅廬的小鬼基本上是毫無勝算的。更何況,現在一見到那個盛氣淩人的小子,卓沖遠不僅想起将他這前浪拍死在沙灘上的網壇後浪,更回憶起許多年前唱着《我要飛得更高》的自己。
他要拼盡全力地打壓這驕傲少年的銳氣。
他要讓這個不知山高水低的少年知道此路不通、世事艱難。
然而,無論是面對幾乎一邊倒的不利形勢,還是遭受卓沖遠碾壓式的進攻,孟荷初完全沒有垂頭喪氣的跡象。甚至随着比賽接近尾聲,少年眼裏的鬥志越燒越旺,耀眼得堪比室外的陽光。難怪時常有人将青少年比作□□點鐘的太陽。
在這一盤比賽以六比一結束之後,卓沖遠看見慘敗的少年正抓着球拍總結思考。他稍稍走近一些,就能聽見孟荷初的喃喃自語:“果然在對手打出那一招的時候,我應該再把拍面往下壓才對。以前養成的打球習慣還是沒能徹底改掉,真不适應這種打法。”
小少年低着頭旁若無人地嘀咕了一陣,才注意到朝自己走過來的新教練。他擡了擡帽檐,嘴角微微上揚:“叔叔的體力沒問題吧?不如再來一場比賽?”
卓沖遠翻白眼:“你還真是絲毫不受影響。比賽輸了,你不會覺得受到嚴重打擊嗎?”
“輸了,就想盡辦法去贏回來。”小少年舉起球拍指向高大的青年,下挑戰書,“我一定會打敗你。”
三十歲的退役選手有點驚慌失措地瞪着十二歲的少年球員,仿佛在這個孩子身上看見了穿越時光而來的自己——在最開始接觸網球的時候,沉迷于練球的少年,被前輩教訓卻知難而進的少年,手握球拍似乎就擁有全世界的少年,不顧家人的反對、執意踏上網球遠征之路的少年……
他轉過身去,背對着孟荷初,背對着從前的自己。現在,他并不願意再看到這一切。
卓沖遠剛剛擡起腳走了幾步,便聽到身後的少年問道:“怎麽?不比賽了嗎?”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停下來,卻依然不願意轉過身:“小鬼,聽好了。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師父。”卓沖遠又遲疑了一會,才把剩下的那句話說出口,“有本事你就試着來打倒我。”
說完,沒皮沒臉活了三十年的男人突然覺得有點難為情,便快步離開了。路過孟穎達身邊時,卓沖遠又見到哥哥大人意味深長的微笑:“遠仔,你果然和我不一樣。你還是很喜歡你的網球。”
被一針戳破心底事的卓沖遠沒好氣地拱手:“你厲害,是在下輸了。”
“你誤會了。”孟穎達笑着搖頭,望向已經啓動發球機開始進行擊球練習的兒子,“如果你當真下定決心,我也不打算幹涉你的人生。可是即便如此,我認為你所學到的本領和堅持過的信念,就這樣被命運掩埋,實在太可惜了。”
“And I et, just why I taste. Oh yeah, I guess it makes me smile. I found it hard, it was hard to find. Oh well, whatever, never mind. ”
“還記得這首歌嗎?我們年輕的時候都很喜歡Nirvana的這一首《Smells Like Teen Spirit》。”孟穎達那溫柔的嗓音其實根本唱不出那股搖滾味,“主唱Kurt Cobain把他的憤怒和困惑用他的音樂完美地宣洩出來,坦率地談論着自己的信念和夢想。”
卓沖遠當然不會忘記。這首歌是他們這一輩年輕時的吶喊,是飽受精神痛苦又尋不到出路的人最後的狂歡,是破滅的夢想如流星一般在天際劃過的亮光,是在殘酷現實中不改初心堅持理想的勇士們的咆哮。
“我建議你當初仔的網球教練,是因為,信念、理想、意志,這些肉眼看不到卻無比珍貴的東西,應該被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去。”孟穎達拍了拍卓沖遠的肩膀,那個動作,是兄長給予弟弟最含蓄的鼓勵,“就像孟家的家訓:永遠不要放下手中的書本,永遠不能停止獨立的思考。它值得子孫後代去珍惜與繼承。”
——世代傳承的意志,時代的變遷,都是無法阻擋的。只要人們還在追求自由的解答,這一切将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