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別丢下我
? 姜黎戊一愣過後,連忙探手将浣娘攬于懷中,跳開幾丈遠後再輕輕将她放下,他望向濃煙冒起之處不禁皺了眉眼,沉聲道:“ 浣娘,你在這兒等着,我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語罷轉身便準備離開。
“祁修……”
卻見浣娘擡手低喊,已是微微色變。
眼前漫天彌散的煙霧,與刺鼻的濃煙令浣娘不禁一瞬心慌,猛然間心下突突跳着,呼吸亦随之驟急,緊接着便覺得眼前一花似看見了一片火海,腦海中‘轟然’一聲若平地驚雷起,似有什麽自腦海深處噴湧而出,令浣娘一瞬間刷白了臉,她伸手抓住姜黎戊的臂膀,滿臉的驚慌與無措:“別走……!”
浣娘的反應讓姜黎戊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他颔首看向她,輕聲問道:“ 浣娘?你怎麽了?”
但浣娘卻似聽不見一般,抓着他臂膀的雙手不斷收緊,眉眼間皆是慌張驚恐,瞳仁更是微微渙散,聚不住焦點,嘴裏不住叫着:“別走……你別走!”
那聲音帶着乞求,最後脫力一般癱倒在姜黎戊懷中,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似聽見宋良生慌張地喚着她的名字。
…………
****
月上中天,寒冬冷夜中,卻未覺一絲寒涼,四處皆是刺目的焰火與灼熱,漫于空中的濃煙混合着焦味,嗆得人喘不過氣來,蒙蒙間可見……火光一片!
浣娘只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緊緊靠卧于一個人的胸前,那人的身上有令她心安的味道,只是此刻那胸口劇烈起伏着,帶着悶咳,忽然那人向後驟移,緊接着是木柱坍塌之聲,便聽一聲悶哼,好似被什麽擋了一下……
不知又過了多久,浣娘覺得四周的空氣已不再那麽嗆人,而那人的聲音忽而從頭頂傳來,卻仍是隐約不清:“ 若……浣娘便……照顧……”
緊接着浣娘便感覺自己被交由另一人懷中。
她努力想要将眼睜開,卻仍是灰蒙蒙地一片,卻也隐約可辨,方才說話的這人便是祁修,她張口想要出聲喚他,聲音卻堵在喉頭,怎麽也發不出來……
祁修擡手輕輕向浣娘探去,那只手由額際輾轉撫向臉旁,那聲音深情又哀傷此刻更是帶了輕顫,說出的話,更不知是說給浣娘聽還是說給自己:“ 浣娘,等我回來,我一會兒……就來接你,放心……我們都會好好的……”
臉上溫柔的觸感猶在,那身影卻已頭也不回地投身于那片火海之中……
“別走……!”
“祁修……!”
是什麽?是什麽即便不顧性命也想要維護?
祁修……丢下我一個人,你怎麽舍得?
…………
****
由于一個不大不小的意外,戲臺子被毀,戲劇只得被迫改期,幸運的是有驚無險沒有人因此受傷。
或許,除了浣娘……
浣娘暈倒的最後一刻,宋良生恰恰趕到,神色驚慌地喚着浣娘的名字,卻怎麽也喚不醒她。
他将浣娘抱回家時發現浣娘全身燙得驚人,這情形似足了三年前……
穆歌将桃酥留下幫忙照顧,而她與姜黎戊則去鎮上請了大夫,臨走前宋良生特意囑咐須得是回春堂的洪老大夫。
“回春堂?”穆歌輕聲念着忽然想起:(那不正是前幾日與宋先生偶遇之地。)
誰都看得出,浣娘于宋良生而言真的很重要。
一番折騰後終于還是将大夫請來了。
鶴發雞皮的老大夫,一身深灰長衫,此刻坐于浣娘靜卧的床前,一手搭着脈一手撫着長須,眼神凝重又嚴肅,看得幾人也不由繃緊了神經,大氣不敢出,唯恐擾了大夫診脈。
宋良生更是一副坐立難安卻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樣,實在是焦心得很。
半晌,那老大夫輕嘆了口氣,撫着長須緩緩搖頭,給出的結果竟是藥石罔醫……
宋良生不信,脹紅了眼,抓着老大夫的手不肯撒,急道:“ 三年前能救如今為何卻不能了?”
洪老大夫一聲嘆息:“ 浣姑娘憂思繁重,郁結于心,此乃心病,三年前她能醒過來便已是奇跡,卻并非老夫之能,更何況,浣姑娘如今的情況比之三年前更要糟糕……老夫實在是無能為力,宋先生還是……哎!”
還是如何?洪老大夫最終還是沒忍說出口,但衆人也都明白那未說出口的話是什麽……
可那樣的結果,宋良生不肯接受更不願死心……
洪老大夫磨不過最後留下了一張方子,卻也叫宋良生莫報太大希望:“ 五日後浣姑娘若是還不能退熱,便……”洪老大夫說着又是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穆歌也問過姜黎戊,能不能送浣娘上子虛谷,姜黎戊只是搖頭道:“ 浣娘如今的情況已經不起颠簸,而此去子虛谷也非幾日便可到,這般折騰倒不是怕會更糟,只是擔心撐不到那日……”
…………
這五日幾人輪番照顧着浣娘,宋良生更是寸步不離的守在浣娘身側,對着尚未醒來的浣娘兀自說着話,整個人都瘦了一圈,更別提憔悴了多少。
也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終于在第四日夜晚,浣娘身上的熱漸漸散了,只是仍然未有轉醒的跡象,迷迷糊糊間似叫着‘祁修’與含含糊糊的一句‘不要丢下我……’,但總算是性命無虞了。
宋良生滿眼的疲憊,一顆懸着的心總算可落定下來,他看着穆歌二人輕聲道:“二位定然有諸多疑問吧。”
前幾日因着浣娘尚未脫險,許多疑問也只得壓在心下,而如今浣娘無礙,宋良生放下心來也決定要将一切皆告于他們……
他輕嘆了一口氣,複又滿臉憐惜地偏頭看向了浣娘:“ 其實早在三年前祁修就已不在人世了,只是浣娘她……不願接受……”
“……?!”一直以為是個負心郎的戲碼,卻沒想到會是這樣……
從宋良生低低的輕語中,穆歌了解到,三年前,居于臨江城的祁府走水,祁修将浣娘自火海帶出交于宋良生後,又闖進那熊熊火光的宅宇,為的是能将他們唯一的孩兒一并救出,可是最終,祁修連同他們的孩兒皆沒能再出來,浣娘醒來後聽到的卻是丈夫與孩兒的慘死,她無法面對更不願相信,終于在抑郁中病倒了。
那一日,浣娘握着榻前宋良生的手帶着乞求道:“ 良生,你能帶我去……”
那是浣娘與祁修的約定,待兩人垂垂白發之際便尋一個景色秀美的小村莊,安度餘生……
于是宋良生帶着浣娘來到了醉茗鄉,因為那兒曾是宋良生出生的地方。
來到醉茗鄉後浣娘的病情卻愈演愈烈,在一次昏迷了五天五夜後,當浣娘再次醒來時便将一切痛苦皆忘了……
浣娘說,三年前,祁修離開時讓她在醉茗鄉等他回來,但這不過是浣娘的妄想,醒來後浣娘固執地将這妄想作為真實,她忘了那場大火,忘了她與祁修早已成親,更忘卻了他們之間曾有個孩兒名喚祁汐。
她唯獨記得的只是——祁修讓她等他回來,于是她便靜靜地待在醉茗鄉等着他,等他回來娶她,這一等便等了整整三年……
而宋良生亦伴随左右,一步未離,他不忍看着浣娘傷心,于是同她一起守着這場夢,不忍打破……
這樣的結果對宋良生而言本應該是最好的,可他漸漸發現這于浣娘而言不過飲鸩止渴,每隔一頓時間浣娘便會再次陷入昏迷,而每一次的昏迷都有可能令浣娘再也無法醒過來,想要真的治愈,唯有讓她自己想起一切并接受它的存在,洪老大夫說,這是心病,唯有将心傷撫平方能治愈。
可宋良生害怕将一切告訴浣娘,他怕浣娘同當年一般承受不了。
直到姜黎戊的出現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他決定讓姜黎戊慢慢喚醒她的記憶,一點點,一絲絲……讓她慢慢接受所有……
~~
怪不得宋良生願意與他們做這筆交易,怪不得浣娘執着地認定姜黎戊就是祁修,所有的疑惑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解答。
穆歌覺得其實在心底深處浣娘對這一切一定是明白的,姜黎戊的出現于她而言是場不願醒來的美夢,最美的夢若是無法實現那便會是最殘忍的夢,因而即便沉溺其中她也不願醒來……
宋良生慢慢說着浣娘與祁修的過往,卻對他與浣娘的過往三緘其口,只是他眼中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淡淡苦澀,訴說着他們的過往,曾也很美……
當天夜裏,穆歌讓滿面疲累卻仍不願離開的宋良生陷入沉睡後,踏入了屬于他們兩人的過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