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吃油焖筍嗎?
離幼兒園門口不遠處,再再很利索地從陶隐身上滑下來,正了正帽子又捏了捏小領結,擰着眉頭問陶隐,“桃子叔叔,我今天帥嗎?”
“很帥。”陶隐蹲下來替他整理小書包帶子,“今天是有什麽活動嗎?”
“敏敏老師要畫畫,我是模特兒!”再再提醒他,“桃子叔叔你手機在響啊。”
陶隐看了一眼,按掉,“推銷電話。”牽着再再到幼兒園門口,和值班的的老師、阿姨打了招呼。再再挺胸昂頭,神氣活現地和他說再見。陶隐看着他進去班裏,這才轉身離開。
口袋裏的手機響個不停,他接起來:“……還在休息,暫時沒有什麽計劃。”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奶糖丢進嘴裏,這是剛才小家夥硬塞給他的,“知道了,會聯系的。下個月我會過去一趟,對,等定下來後再說。”
手機懸浮框裏跳出一條通知,陶隐微微一哂,點開來。
陶泓的微博剛剛的更新:在黑夜的海邊,手掬心光。配的圖片有些模糊,燈光從交握的雙手間隙中穿過形成一個心形倒影,長長地投映在沙地上,黑暗中一片溫暖的明黃。下面已經有不少的評論,還有許多的點贊。
陶隐‘啧’了一聲,又打開朋友圈。陶泓的狀态也剛更新過,雪白餐盤裏一雙愛心狀的煎蛋,用蕃茄醬畫出一個穿透的箭頭。邊上堆着的水果沙拉裏的水果也都切成了心形,秀恩愛到如此地步,簡直孰不可忍!
陶隐面無表情地看了十幾秒,點開評論框:秀恩愛,死得快。
陶泓毫不示弱:單身狗,躲着走。
陶隐:……
見他久未回複,占了上風的陶泓又得意洋洋地追來電話:“哎喲,早點脫單啊。姐姐我給你慶祝啊,讓小青燒桌好菜。”
陶隐嚼着奶糖,慢慢說道:“叫得這麽親密,睡過了?”
“啊呸!龌龊。”姐弟倆私下說話百無禁忌,但涉及私隐還是會讓她臉紅,“沒大沒小,沒皮沒臉。”
陶隐心情不太好,也不想體諒遷就她,“在一起就在一起了,別滿世界嚷嚷,當心樂極生悲。”
陶泓倒在床上,心裏滿滿的幸福要溢出來。私底下她是個很情緒化的人,任性無理的時候就是陶隐負責潑冷水,将她從谵妄的歧途上拉回來。而她快樂幸福的時候也會毫無顧忌地與他分享:“別掃我的興,別潑我冷水,我就是覺得很高興,不知道該怎麽發洩出來。”她閉上眼睛,“我懂得了他的好,也迫不及待地讓想讓別人知道。你沒看到他被逗得要笑不笑的時候有多可愛。”
陶隐咬到了舌頭,嘴裏一股血腥味,“他給你吃什麽了,一大早就精神錯亂。”
“我知道你是妒嫉。”
他捏了捏鼻心:“就算他是你的真愛,我也不會覺得他可愛。不過真愛又怎麽樣,季修白不也算嗎?”話說出口才驚覺不妥,但已經收不回來了。
陶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遠,“能被舍棄掉的,都不算是。”
“因為他舍棄你,所以你也放棄了。”
“一個人可以做很多事,但永遠做不到彼此相愛。又何必演獨角戲給自己看給別人看,到老到死也無人頒座奧斯卡給你。”她笑着,“季修白演得入戲,別人看得忘情,痛哭流涕和我有什麽關系?”
“說穿了,你是不夠愛他。”
“這話你不如對他說。”陶泓打了個呵欠,抱怨道:“想要有足秤的愛,也得先掂掂自己有多少斤兩。”
邵硯青敲門許久未得應答,便推門進來。見她正趴在床上打電話,小腿翹起腳丫子和雷達似地左右搖擺。走近了她才發現,沖他吐了吐舌頭,匆匆說了兩句便挂線。昨天從海邊回來一路波折,高速路上大貨車翻倒堵車,下午出發直到天黑才到家。她困倦得直接撲床上睡了,連被子都是他蓋的。
他剝好五香蛋放在她手邊的小碟裏,問她今天有什麽安排。
“得去一趟銀行,上次銷戶的資料有點問題。”她用筷子将蛋一搛為二,“不遠,我自己去就行了。”
正處于愛情熾盛期,他倒是想粘着她不放。多說幾句她也不會不同意,可他不願意勉強她半點。還是在家等着,她從不誤餐點。
陶泓在銀行貴賓室呆了個把小時,終于把事辦妥了。出來的時候見一群人由側廳的旋轉樓梯走下來,均是統一的工裝西服,佩帶着工牌。黑亮的皮鞋踩在大理石臺階上铿铿作響,氣勢非凡。
陶泓習慣性地掠過那群人,視線在其中某人身上略一停留,旋即轉身。私銀經理倒是盡職盡責,就算她已經與銀行結束了業務,不再是他們的大客戶,仍十分恭敬地将她送到門外。
燦爛的陽光驅去她心裏的些許陰霾,她問道:“剛才是巡視組吧,排場真大。”經理微笑道:“每年都有區域同行來學習交流,取長補短,相互進步嘛。”倒是有幾分察顏觀色的本領,試探道:“是有認識的人嗎?”
她笑着搖頭。
到家的時候他正在剝筍。在天井裏搬一張矮凳,用尖利小刀劃開筍殼,利落地一層層剝開。不過片刻間,地上就多了堆筍衣。白胖胖的嫩筍墩在木盆子裏,似叢叢林立的犀角。
“回來了。”他眼尖,朝她呶了呶嘴,“帶了什麽好東西回來?”
她故意慢悠悠地踱上前,從食品袋裏掂出一塊米糕在他眼前晃晃,“答應我,做油焖筍,好嗎?”
邵硯青舔了舔唇,堅持原來計劃,“有很好的雪菜和雲耳,中午做淮山羹。”
她蹲下來,把米糕塞進自己嘴裏,又用食指與大拇指間夾了一塊出來,“乖,做油焖筍。”
他眨眨眼,下巴微擡,“給吃我才給做。”
變狡猾了啊。她這麽想着,手卻是伸了出去。他慢條斯理地咬着,嚼着,吞咽着,吃到最後的時候輕咬了她手指一口。
中午依了她做油焖筍,醬稠油重又香甜脆嫩。雲耳拿去炒了淮山,另外煲了一小鍋家炖豆腐。她多添了半碗飯,夾起一塊豆腐填在飯裏。老豆腐先用豬油煎得微黃,帶着特有的焦香氣味。用筷子一搛兩半,內裏柔嫩汁水豐富。
到最後筍剩了一小半,她咬着筷頭眼巴巴地看着,“我再添點飯。”他張開手護住,眉頭收緊,“吃太多傷胃,這些留到晚上。”
她咂咂嘴,仍不死心:“不好剩菜的,還是打掃幹淨吧。”
他整盤端起來,“這個隔頓也一樣好吃。”又笑眯眯地說道:“像焖筍啊紅燒肉啊什麽的,越燒越入味,還能往裏添東西。”
她吃了一碗多的飯,胃已經是飽了可眼饞得不行,聽他一說口水又分泌出來,“那,那明天做紅燒肉。”
他彎下腰,将左臉頰貼過來。
哎呀呀呀,原來沒這麽不要臉的。自從親嘴封印打開後,他整個人畫風突變,臉皮好像系在腰上忘記貼回去了。
陶泓暗嘆着,在他臉上親了親。
邵硯青心滿意足地轉身走了兩步,忽地又回過頭來,一臉嚴肅:“不準向別人讨肉吃。”
好。好。聽你的,有肉吃。
面試在下午三點過一刻結束。
收到對方千篇一律的客氣回複時,陶泓心裏并不以為意。她的學歷與履歷在一應面試者中算是出挑的,但有時這些面上的東西并不代表什麽,利于職位需求才是重點。
面試前她關了手機,這時打開來便收到短信。邵硯青陪她來面試,她不忍他在外面等太久,就打發他到附近的茶屋。然而短信卻不是他發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十分刺眼。
陶泓面無表情地看了幾秒,擡手删掉記錄,正準備将號碼拉黑時恰巧對方來電。她接起來,“……你有權限私查客戶的資料嗎?……不,我想我們沒有見面的必要,何況我們見面并不會愉快。……這是我的私人事務,不勞操心。……請轉告他們保重身體,我只會這麽說。……沒有必要,我不缺愛,謝謝。”
她挂了線,拉黑號碼。
心情多少受到了影響,她也無意掩飾。邵硯青沏了水果茶,又将盛着草莓蛋糕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她看着茶杯裏的蘋果塊出神,許久不曾記起的往事又從記憶匣子裏翻出,帶着嗆人的灰塵氣味,幾欲令人窒息。
他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着她。時間慢慢流淌,她面上的陰郁漸漸褪去,因為那通電話所帶來的灰暗回憶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她開始吃蛋糕,并和他聊起了面試的情況。知道他沒有任何求職經驗時,倒也不奇怪,“你的工作就是收租、做飯、打理家務。還有什麽?”她用蛋糕叉拔着奶油,又像是自嘲,“我說得倒簡單,能做好自己就已經很好了。”
他托着下巴,看她用奶油塗草莓,說道:“我也打過工的。”他在丌家的車場做過小工,查小星的快遞公司初起步時運作艱難,他也幫着送過快遞。小星與冬川都做過不少營生,有賺有賠,他與他們一同經歷,在彼此人生的歲月拼圖中留下不可或缺的痕跡。
零零碎碎地數着,最後十指都不夠用。見她目光中的贊嘆越盛,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些不動腦子的體力活,上不得臺面。”聲音這時有些低,似是在檢讨,“沒有好好學習,辜負了時光。後悔莫及。”
“學習什麽時候都不晚,就看有沒有那個慧根。”
“大約是沒有的,失眠的話看專業書,十秒入睡。”
他還知幽默,調侃自己逗她發笑。不知不覺聊到華燈初上,茶屋不提供簡餐,就叫了份咖喱雞肉派,熱騰騰地端上桌,切開來就能見到被香料染成姜黃色的土豆雞肉丁。水果茶也換成了紅茶,用以解膩。
明天是她的生日,他問她想怎麽慶祝。
她放下刀叉,說道:“我想回家看看爸爸媽媽。”他點點頭,臉上未現異常而心裏卻是激動雀躍,準備稍後向查小星借車。這時思維又有些發散,覺得自己是不是該置一輛車,方便以後接送她。
“……但是他們去海南了,回去也見不到。”
眉梢上的小喜鵲瞬間中槍落枝,他頗為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我們就自己安排,你想去哪兒?”
她還真有想去看看的地方,“送菜的那個農場,離得遠嗎?”
“大約兩個小時的車程,想去的話得早起。在山裏面,路不太好走。”他說:“附近也有休閑農莊,如果去玩的話,那裏的配套設施比較齊全。”
“可那不是你的農莊啊。”
他的眼睛彎了彎,低下頭去吃了一口咖喱派,擡起頭來,“我的農莊很漂亮,你一定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筍,是個好東西。冬筍矮胖,筍尖可以切碎和雪菜一起炒,或是炒冬菇啊!嫩嫩的筍可以做羹,也可以油焖,香、脆、鮮。咬嘴裏咯吱咯吱地,油焖筍的汁拌飯,各種好。還有啊,筍曬幹了就成筍幹,嘿嘿,拿紅糟炒啊!拿點肥肉丁煸出油來,下筍幹炒,美滋滋地。嗯,筍幹的話要挑,太老的就和嚼皮革似地。中段的厚實有肉,吃起來口感好。往上長的部分,切片後有一齒一齒地,像把間距極寬的梳子,吃着脆。再往上的尖頭,有一絮絮的絲一樣的,很脆又很嫩(本地話是叫筍絨)。這時吃的聲音就是嘎吱嘎吱了。
而用某種方式加工完的筍也是一道令人聞風喪膽的‘黑暗’級料理。那就是——筍絲湯!沒錯,就是酸筍。煮完後的味道令人頭皮發麻,眼前一黑。這東西的評價可以參考一下榴蓮,喜歡的愛死,讨厭的恨死。
夏天筍絲滑蛏子,或是筍絲煮魚頭、煮滑肉、煮魚滑,酸酸的很開胃。紅樓裏薛姨媽的酸筍雞皮湯,還有桂林酸辣米粉,以及老友粉,裏面都有它。
夏天出去點菜,同行的姑娘完全不能接受這個味道,一旦這湯端上來,立刻捂鼻子:啊,把這碗臭臭拿開,離我遠點兒~~~于是,當某天大家一致決定吃酸辣米粉的時候,這姑娘就悲催地下樓啃面包去了。
給親一個,給親一個就燒肉給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