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偷月亮
“啥突然選你?”肖若飛不明所以看着顧春來,“你合适啊,不都跟你說了嗎?”
合适。這個詞說來簡單,但在肖若飛這裏,一定是缜密思考、大量過往經驗和數據分析後得出的結論。“我哪裏合适,可不可以勞煩肖總點撥一二?”
“難不成,每次你拿到角色,都要問片方,為什麽你合适?”
“當然。”顧春來理所當然地講,“熟悉制作方的要求更便于我發揮。”
“那雁南呢?他那部劇找你,你問了沒?”
“問了。”
“他說啥?”
顧春來勾勾手指,勾過肖若飛的耳朵,悄咪咪地說:“他說啊,這屬于商業機密,他可以跟我解釋,但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明明自己是被提問的那個,明明開始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肖若飛卻覺得,自己被耍了。顧春來提完一句便不再講,躲到一旁,龇牙咧嘴沖他笑。
肖若飛覺得不行,想了想,不禁道:“別光說我,說說你呗?”
“說我什麽?我怎麽了?”
“我左勸右勸,勸了你一夜,最後換來你一句‘考慮考慮’。誰不知道,你的‘考慮考慮’,沒有半個月,也得有十天。誰知道,幾小時後,你就來了。”
說實話,先前那番勸說,肖若飛心裏根本沒底。他跟顧春來前後提了兩次,末了顧春來也不算特情願的模樣。他本做好準備,如果今天顧春來不出現,他就想辦法三顧茅廬,四顧也行,顧到這個人肯來為止。要是沒成功,他肯定要難受好一陣,甚至無法想象這片會成什麽樣子。
某種程度上說,顧春來為他做了件大善事。
雖然他根本猜不透個中緣由。
“我提問在先,肖總中途插隊,是不是有些犯規?”
顧春來臉上還挂着笑,往前挪了幾步,步步緊逼,不着痕跡地把肖若飛圈到欄杆邊上,完全不給他活動機會,強迫他直視自己。
風越來越強,平靜的湖面泛起波紋,月的倒影被吹散,肖若飛的表情也一樣,他收起嬉笑,開始讓人捉摸不透。
他沉默太久,久到顧春來莫名心慌。
顧春來撇撇嘴,講道:“昨天晚上我回去想通了,所以今天來了。好,接下來輪到你。”
“這回答,跟‘合适’有啥不同?”
他們距離太近,肖若飛聲音太低,根本不需要透過耳朵,直達胸口。
“那、那你想我說什麽?”
“真正的原因。”
剛說完,肖若飛雙手撐住欄杆,雙腳一蹬,竟直接掙脫了顧春來的束縛,坐到了欄杆上。這一蹬吓得顧春來不清,下意識抱住他的腿不肯松手。要知道,他們背後是水,是不知深淺的玫瑰湖,萬一失足,後果不堪設想。
被“救”的人毫不自知,看到顧春來那張臉,朗聲大笑:“春來,你看我們這樣,像不像《羅馬假日》裏真理之口那段?”
顧春來卻沉着臉,大吼:“像你個大頭鬼!人家那是打情罵俏,你這是不要小命!”
他的繃得筆直,力氣很大,大到肖若飛隔着一層褲子,都能感受到對方掌心濕熱的汗水。
肖若飛意識到,顧春來是認真的,認真到不知怎麽開玩笑的程度。他輕拍對方肩膀,說自己沒關系,讓對方放手。顧春來這才發現自己失态,确保肖若飛平安落地,連忙松開了手。
“我怕你出事。”顧春來解釋道,“以後不會這樣了,對不起。”
“沒,你沒錯,我……”
“你也沒有錯。”沒等肖若飛說完,顧春來打斷了他,一五一十講出自己的猜測,“我只是覺得這樣突然的決定不太像你,不太像……我認識的你。所以你的問題我會告訴你答案,同樣,我的問題你能不能給我個回答?”
“那好,說定了,一答換一答。”
顧春來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看回肖若飛的眼裏,像是為了确認什麽一般,說:“雖然不能完全确定,但你那天來後臺,給我簡單介紹過設定,我有種感覺,《說學逗唱》的劇本是你從《喜劇演員之死》改來的。我只是覺得,有機會完成當年沒辦法完成的作品,挺好。”
肖若飛啞口無言。他怎麽也料不到,自己的一部學生習作,顧春來居然還記得。
他們大一上半學期期末的時候,旨在培養新生代電影人的著名電影節“下一站”,新推出了兩個主打短片的單元,一是主競賽單元,二是側重展映、更有實驗性質的“光暈”單元。“下一站”是面對年輕電影人知名度最高、受衆範圍最廣、影響力最大的電影節,首次推出的短片單元想必更受人關注。即便每天要看片看到半夜四五點,轉天七點半就要起床上課,肖若飛也難免不心動。他硬是擠出吃飯時間,寫了一部20頁的劇本,名叫《喜劇演員之死》。
說是劇本,實際上那20頁的文本更像段雙人評書,一男一女,男性年輕些,女性更年長。兩個人讨論鄰裏瑣碎,各講各話,話裏有話,乍一看像是嬉笑鬧劇,仔細想想,怎樣解讀都無可厚非。可是最後喜劇演員是誰,到底誰死了,都沒解釋。
肖若飛寫完劇本,得意洋洋地拿給肖燦星看,怎料被肖燦星以電影人的身份認真嚴肅地指出很多不足。很多,他看着20頁紙裏面紅彤彤一片字跡,簡直像心窩裏滴的血。現在看,說好聽點這部劇本是“荒誕派”,試驗性很強;說難聽點,肖若飛簡直想把當時的自己挖個洞埋了。
可那時他才系統學習了幾個月,實戰經驗為零,心比天高,說什麽都想證明給母親看,便私下和室友們合計一下,找了幾個其它系的同學,打算把這部本子拍出來。
找好劇組人員,最後就差演員,當時他和表演一班的班長白雁南最熟,就去宿舍給對方塞劇本。結果白雁南看完,笑他是不是荒誕派看了太多,對暗喻隐喻上了瘾,連枝端麻雀都能出現兩次,一次活一次死。那天顧春來剛好在宿舍,起初根本沒理他們,等白雁南講完評論,他摘下耳機放下書,走到二人身邊,伸手要劇本。
肖若飛也沒料到,片中的男主角,被這一伸手搞定了。顧春來看完劇本,答應肖若飛自己可以演。
就在一切準備就緒時,肖若飛的電腦突然丢了,在他打算印劇本的前一夜突然不知所蹤,他剛改好的劇本還在上面,沒有備份。雖然有半成品,可他面對屏幕和鍵盤,再也抓不回之前的靈感和閃光。
他渾渾噩噩地消沉了一個多月,直到某一天他忽然意識到,失去的東西不會再回來,這種狀态持續下去只會消耗自己。所以他回來了,回到之前那個肖若飛,照常享受生活,只是他身邊除了室友外,又多了兩個表演系的同學,顧春來和白雁南。
想起過往的肖若飛,忍不住嘲笑自己當年的幼稚。雖然當時很挫敗,但多年之後,肖燦星居然還記得不成熟的20頁劇本,并且主動找到他,引導他想出現在的《說學逗唱》。
沒想到,記得那部“作品”、并且和他們想到一塊的,還有顧春來。
他不得不承認:“你,太厲害了。”
“那是。好歹有快三十年經驗。”
肖若飛忍不住笑出聲:“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顧春來也不再那麽嚴肅,“那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我問題的答案?”
肖若飛攤開手,聳聳肩,講道:“表演方面,你不用擔心,相信導演,相信同伴,然後按自己的習慣來。”
顧春來多少放心了些。
“至于為什麽選你……”肖若飛攏起手,貼到顧春來耳邊,學着對方剛才的樣子,輕言細語,“春來,有個詞,叫‘商業機密’,意思是某些商業決定,屬于公司內部隐私,不便外洩。這麽解釋,您看,您覺得還成?”
這家夥果然還留了一手!
但到了這份上,顧春來明白,有些話暫時沒辦法撬出肖若飛的口。他有些無奈,只得擺出一張“信你的話現在腦袋上的不是月亮是太陽”的臉,悻然作罷,回到望遠鏡前。
他們在外面待了很久,漆黑的天空悄然變藍,精力十足的兩個人不知何時開始打哈欠,目光中露出一絲疲憊。
肖若飛覺得時間不早,正打算喊顧春來要不要撤,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等了幾秒鐘,确認手機沒有繼續鬧動靜,他才敢松開緊繃的神經,問出這句話。
這個時間的消息多半是各個部門的彙總報告,只要明天早晨開工前得空處理就好。要真除了什麽大事,現在電話早被打破頭,根本沒有他喘息的機會。
顧春來努了努嘴,眼不離鏡,跟他講:“你先看消息嘛,萬一走到半路還有消息要處理,就太麻煩了。”
“行,那我先回消息,回好喊你。”
說着,肖若飛将亮度調到最低,解鎖了屏幕。他表情很輕松,甚至有些高興,嘴角上揚,也不知在看什麽。周圍沒有光污染,也沒有噪音,只有鳥兒歸巢的風聲,還有兩個人淺淡的呼吸,此起彼伏。顧春來一個姿勢保持久了,腰有點酸,便離開望遠鏡,問肖若飛還要需要多久。肖若飛沒說話,翻過屏幕沖他笑,他乍一下沒看清上面的字,只覺得肖若飛當真偷來了天上明晃晃的月亮,捧在手心裏,送到他眼前。
他适應了好一會兒,先看到屏幕頂端的“媽”,然後看到屏幕左下角白色氣泡裏那串字——
明天中秋,要不要回家吃飯?若回來,記得帶上春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