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到底為什麽選我
試裝是件麻煩的事,顧春來早有體會。半夜一點多,他突然意識到時間不早,張一橙可能還在外面等着,連忙抄起東西,叫上肖若飛,愣頭蒼蠅似的往外沖。二人跑出門,見那輛熟悉的飛馳還停在門口,便趴到後窗玻璃上,一瞅,果然有個人在後座蜷成一團,睡得不省人事。
“你急不急?不急的話,我先把他送回家。”肖若飛沖車內努了努下巴。
顧春來邊搖頭邊掏出手機,噼裏啪啦在鍵盤上亂劃,緊接着車內張一橙的手機連響好幾聲,亮了又滅。肖若飛探過頭,偷瞄顧春來的屏幕,結果上面滿屏的紅包,全都是發給張一橙的。
“別急,有你的份。”
似乎料到肖若飛打算提出抗議“,顧春來搶先截過話頭。他在手機上敲下最後幾個字,按滅屏幕,擡起頭,不知從哪兒變出A4尺寸的黑袋子,雙手奉上,塞進肖若飛懷裏。
肖若飛詫異地看着對面的人,足足愣了半分鐘,方才意識到自己犯傻,不該在荒郊野嶺這麽傻站着,便招呼顧春來先上車,袋子裏的東西等下再看。他坐駕駛位,顧春來上了副駕駛位,一腳油門,絕塵而去。
所幸張一橙在倉庫附近有房子,沒幾分鐘,他們就抵達目的地,抵達了辛勞的小助理的家。肖若飛見張家的管家在門口立着,就讓顧春來先在車上等等,然後喊管家搭把手,一起擡張一橙進屋。
秋初的景城按理說早該褪掉盛夏的悶熱,可這幾天不知怎麽的,這座北方城市好像被誰加了個蓋,悶的人要喘不過氣。已是半夜,溫度也不見降,顧春來打開窗戶,伸出手去,卻感覺不到一絲風。他見肖若飛還沒出來,就下了車,靠在車邊,掏出一顆煙,掰掉煙蒂,撕開煙卷,把裏面的金黃的煙葉全都倒在手心來回搓。清淡的苦澀剎那間擴散開,散到顧春來的鼻腔裏,散到眼角,明明味道不重,還是快要将他熏出淚。
過了一會兒,顧春來覺得差不多了,就打算上車等肖若飛回來。哪知他剛一轉身,就看到某個熟悉的人摟着雙臂站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盯着他,在半明半滅的光影中像尊比例完美的雕塑有了生命,驚得他半天才有反應。
顧春來忍不住揶揄道:“大半夜別這樣,心髒不好的都要被你吓死了。”
“看你忙,等你辦完事兒。”
“你當我要做什麽啊。”顧春來撣掉煙灰,在褲子上蹭了蹭手,直視肖若飛,說道,“你也忙了一天,現在都這麽晚了,要不我自己叫車回去,再麻煩你讓你受累挺不好的。”
“這就要甩我一個人?我還想喊你陪我幹點事兒呢。”
顧春來不明所以地看着肖若飛。“這個時間……幹違法亂紀的事嗎?”
肖若飛沒接他的茬,嚴肅地敲了敲車門,問道:“剛才過來的時候,難受不?”
“你說這個啊,”顧春來感激對方記得自己出過車禍,便搖搖頭,說道,“我現在好很多了。而且你車技很好,開得特別穩。是我坐過的最穩的車。”
“那就好,”肖若飛挑眉,神秘兮兮地捂住嘴,壓低聲音,“那陪我去偷個東西?”
顧春來不信肖若飛真會偷東西,可他見肖若飛那副故作純真的表情,就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好神使鬼差上了車。
車一路朝東北方向去,過了機場,再走半個鐘頭,周圍便沒了高樓,沒了人造光源,只有頭頂的月亮和車前遠光燈,照亮無盡的遠方。
車速越來越慢,路越來越寬,某一刻,左側的石灘消失不見了,圓月懸空,寬廣的水面好似鋪滿了碎冰,層層疊疊鋪開,不見邊界。顧春來很少有機會夜晚外出,尤其是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他看得稀罕,看得欣喜,不自覺挑起視線,越過駕駛位上的人,專注朝窗外望去。
肖若飛一邊開車一邊笑,稍微側過頭去,就能看到對方被月光映亮的臉。
他說:“等下看個夠。”
“嗯?”顧春來收回目光,看着肖若飛,臉上的欣喜似落未落。
“到了,就這兒。”
肖若飛拐進一片空地,停車。
這空地好似瞭望臺,有幾條長椅,有塊刻字的金屬牌,被幾根柱子架在水面上,旁邊有護欄包圍。肖若飛讓顧春來去欄杆附近的長椅等,他自己蹦下車,從後備箱翻出個細長的黑色袋子,手感看上去硬邦邦,頗有分量。
見肖若飛沖自己走來,顧春來裝模作樣地退後兩步,靠住欄杆,擺出驚恐的表情。“這是槍嗎?還是什麽殺人利器?你到底打算偷什麽危險物品?”
肖若飛沖天上指了指,說:“月亮。”
看月亮。
顧春來不知道,讨厭室外活動的肖若飛,幾時開始了這樣的愛好。上學時,他的夜生活明明是電影和鹽汽水,稍微狂野點就是KTV通宵。有一年暑假肖燦星帶他去美國自駕游了六個星期,回來後肖若飛像剛被解凍的老冰棍,拽着還在景城的顧春來跑動跑西,恨不得把當代文明的精華全都吞吃入腹。
那時候顧春來倒想看月亮,空閑時間也多得很,可他覺得自己一個人看太太容易沉溺于某種情緒,也找不到伴兒,後來畢了業有了工作,開始忙,就淡淡遺忘了。他聽說月亮上有環形山,有隕石坑,還有寄托思念的嫦娥,雖然他知道最後一個不是真的,但宇宙那麽遼闊,人類知道的又太少,指不定哪天外星人真的能把嫦娥帶到月球上,那時候,是不是不管或者還是離開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團圓。
沒想到時光輪回,那時候埋在心底自己都不易察覺的願望居然成了真。
他看着肖若飛打開黑色尼龍袋,抽出一架天文望遠鏡,支起腳架,架上鏡頭,對準月亮,動作頗為熟練,不知道已經重複了多少回。肖若飛擡手蓋住左眼眼,目鏡對準右眼,另一只手搭在焦距環上,調弄片刻,他招呼顧春來替換自己,眼睛放在目鏡前。
顧春來有點猶豫,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搶了對方的頭彩。肖若飛見狀拖了他一把,拖他到望遠鏡前。
巨大的月面環形山,赫然出現在顧春來視野。
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忘記呼吸。大概過去足足一分鐘,他感覺腦袋有點暈,他才猛地吸了幾口氣,扒住望遠鏡,恨不得自己能鑽進去。
月亮這物件,顧春來先前在書上電視上看過無數次。他知道月亮不發光,只是地球的衛星,繞着地球轉,可地球人仍覺得那是遙遠美好的夢,長久以來想要攀登它征服它,可它還是遠遠地挂在天上,陰晴圓缺,即使人類走向消亡,它還是一樣。
他從沒想過自己能如此真實地看到月球上的陰影和光斑,看到那麽遙遠的峰谷溝壑,看到無數隕石坑繞着環形山散射開,仿佛長出無數突觸的神經細胞,仿佛血脈,安靜地根植在宇宙大腦之中。
顧春來感覺自己飄到了空中,真的能碰觸到星星一般,許久難以回神。
肖若飛說了幾句話,但見顧春來沒反應,就翹胳膊肘捅了他幾下,他才動了動,緩緩直起腰。肖若飛等着他說俏皮話,等着他用無傷大雅揶揄自己兩句。可顧春來什麽都沒說,只是那樣安靜地看着他。興許是困了,興許是月光太柔和,顧春來的眼神沒有平時那般淩厲,聲音也是,好似包容了江河湖海的大地,寬廣無邊,只要再響一些,就會引起回聲似的————
“你有沒有覺得,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像特別亮?”
“當然啦,馬上八月十五,你說呢?”
憋悶了不知多久的天空,突然刮起了風。
“八月十五是明天。而且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幹嘛非得今天來?”顧春來好奇地問。
“天氣預報說,明天傍晚開始陰雨,可能要持續一周。再放晴,想看滿月,就得等下個月。到時候,片子開拍,忙,天氣也說不準,再往後,要過年,還是忙;再接着,又不知道會忙啥。說不定,看了這次,就沒下次了。換你,你來不來?”
“來,”顧春來笑得眼角皺起幾道紋,“當然來,謝謝你拽我來。”
果然,對肖若飛來說,沒有一時興起的沖動,只有精心計劃的結果。
可是……顧春來猛地意識到,重逢當晚肖若飛就找到他,讓他接周小茶,而早晨吃面那會兒卻絲毫沒有提及。雖然肖若飛态度誠懇,最後還使出殺手锏,但當時他懷疑,肖若飛這些年游走業界,行事風格大膽許多,再不似當年那般步步為營。
現在看來,連看個月亮都經過缜密思考的人,不可能在選角這般重要決定上冒險。
即便當時情況再緊急、再尋找不到合适的人選,非自己不可的樣子也不可能是一時沖動,不可能是在準備重要的電影活動時,花一下午得出的結論。
“若飛,你到底為什麽選我演周小茶?”顧春來不禁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