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祖母
那縣丞想到此處,深深點頭道:“好!”
說罷,到了黃老爺那裏,耳語幾句,那黃老爺隔遠望了望孟宣,雖仍是滿臉憤怒,卻也點了點頭,又到了孟宣這裏道:“今黃老爺也不與你多煩纏,你即不是有意為之,卻也着實冒犯了人家,不如賠些銀錢,就此銷了一樁案子,可好?”
孟宣雖嘴裏叫嚷整個京城的官員自己都熟悉,但那都是嘴上的話,他在外混的也盡是些不如流的商賈,是以也便自認穢氣,從懷中掏了一張銀票遞給縣丞,搖頭嘆氣出了縣衙正堂。
此時外間還有許多看熱門的人未曾散去,都圍在門口。清風明月兩個,也不知從那裏鑽了出來,還跟着一個披頭散發的花媽媽,三個抱住了孟宣便是一陣哭。
堂中,那縣丞問陸遠澤道:“編修今日想必是要歇在縣裏了,可要我到後面禀一聲,仍宿在衙後?”
陸遠澤這兩日被那考究僻的宋縣公唠叨了兩日,早想尋個清靜處睡個好覺,況且明日開堂審案,此時還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做,便忙抱拳謝道:“多謝縣丞,今日陸某卻不便再打擾宋縣公,明日就要開堂審案,此時蔣家小娘子連狀書都未寫出,我最好與她們一同找個宿處,也好幫她參詳訴狀。”
縣丞還禮道:“如此甚好,陸編修文彩斐然,又博古通今,蔣家小娘子有你相助,訟師都不必尋了。”
陸遠澤笑道:“那裏那裏!”
就此別過出來了,見雜役們從裏間阖了門,落了鎖,燈火晏熄,外間的熱門便也漸漸散了。一行人站在縣衙外,面面相觑,俱是望向孟宣,都要他那主意這一夜該如何安歇。
孟宣因見陸遠澤一表人材,又着官服,縣丞對他十分客氣,早早就問了李媽媽此人來歷,此時十分想與他結交,況且蔣儀此時訴狀都未寫出,他是鬥大的字不識一筐的,明日若再請個訟師,三寫兩寫,還怕錯過了開堂,便對陸遠揖抱拳道:“今日多謝陸大人相助,不如就與我們宿在一處,也好相互有個照應。”
陸遠澤點頭從了,一行人往前行了幾步,就見一處燈火搖閃,走近了看,卻是一間十分富麗堂皇的客棧,門外挂着幾棧氣死風燈,匾額上書着仙客來三個大字。孟宣叫道:“罷!罷!今日吃了他家一頓打,此刻竟再串他家些盤纏呗,想必我上一世真做盜賊,劫過這黃老爺的黃貨。”
那幾個婆子本是粗俗之人,并清風明月幾個,聽了這話俱放聲大笑起來。這一行人早間離府時,還是老爺高頭大馬,小厮青布短衫,十分的精神打扮,此時卻是衫歪履斜,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開好客房,又草草在下面飯堂裏用過飯,蔣儀方才進屋淨過手臉,就聽花媽媽敲門道:“表小姐,四爺請您過去商議明日之事。”
蔣儀應了,整了衣裙出了房門,花媽媽仍等在門口,帶她往外走了幾間,開了房門,蔣儀提裙進了屋,卻見孟宣與陸遠澤坐在一處,桌上攤着宣紙筆墨,見她來,那陸遠澤仍是一笑,卻未起身,孟宣也是招手道:“儀兒快些過來坐着,陸大人今要替你寫訴狀,你将蔣府那些事情,細細說于他聽。”
訴狀本為呈明事由,本是務求簡明扼要,然同一案件,不同的訟師卻能将其從不同方面拆解理析,是以好的訟師,人稱刀筆吏,蓋因其一言能中冤情,也一言能化惡事。蔣儀知陸遠澤在翰林院編修,文字功底必是過的去的,今有他替自己寫訴狀,就不必費心勞神再請訟師了,便斂衽福道:“如此多謝陸編修!”
花媽媽取來一只團幾給蔣儀坐在下首,陸遠澤站起來磨墨潤筆,聽蔣言訴了半晌,略一沉頓,揮筆而書,他雖人年少,字卻有些古意,用筆又老,通篇下來喬松倚壑,野鶴盤空,竟是前朝陸柬之的筆體。孟宣擊掌叫道:“好書法!”
“來!來!陸兄寫的累了,喝些酒潤潤唇舌再些呗。”孟宣從清風手裏接過酒盅,滿上了遞于陸遠澤,陸遠澤忙擺手道:“小侄不勝酒力,還請孟叔公自己飲用,我有茶潤唇即可。”
孟宣執意要讓,陸遠澤抵死不從,讓了半晌,孟宣便自己喝了,自斟自飲甚是無趣,他喝着喝着便打起盹來。陸遠澤擱了筆對清風明月道:“你家主人此時今日想是乏了,你們快扶去歇息吧。”
清風明月自己都累的半死,聽了那有不叢的理,半擡半拉就把個孟宣弄去房中睡覺了。此時屋中便只剩了陸遠澤與蔣儀兩個,蔣儀才知這竟是陸遠澤的客房。
她雖長到十八歲,與成年男子這樣獨處一室還是沒有過的,臉便有些紅起來,看此刻房門大開,花媽媽與李媽媽在外間打着盹,便也寬慰自己道:這麽多人看着,就算傳到京中,必不會對他名節有礙吧。
若是平常閨中小姐,此時第一想的,必是自己的名節,或是怕這男子起色心非禮于自己,但蔣儀卻不一樣,她早年喪母,在家中無人關心,後來到了庵中,接觸的又都是些成年粗鄙的姑子,是已便對自己有了根深蒂固的自厭心理,覺得自己有那樣的出身,又被餘氏潑了污點在身上,平常十六七的女子,都已嫁人了,如今她已大齡,還背着這樣的難堪,而陸遠澤清俊帥氣,又少年得志,偏他還古道熱腸,幫了自己,若被別有用心的人瞎栽贓與他倆,這樣的事情傳到京中翰林院,怕是對他前途有礙。
“蔣姑娘若再這樣呆着,只怕我們到天亮也寫不完訴狀。”陸遠澤抿了一口茶,皺眉道:“涼了。”
外間打盹的李媽媽聽了這話,忙下去重沏了兩杯濃濃的熱茶端了進來,放在桌上了躬腰退出去了。
蔣儀又講了些前世,見此時陸遠澤竟不思索,一筆而就,卻是條理清晰,字字中的。正望着,卻見站着寫字的陸遠澤忽而慢慢低下頭問道:“蔣姑娘識字嗎?”
“略識幾個。”
“會寫嗎?平常用什麽字體?”
“在家時練過些王羲之小楷,寫的不好,到了庵裏,就只用寫經體了。”
“敦煌寫經體?女子所書,必是行書吧,我曾見過兩卷前朝回鹘文所書的經卷,筆跡流暢優美,古樸意趣,十分好看。”
陸遠澤手卻不停,示意蔣儀替他挪了鎮紙又道:“以後有時間,還多練練小楷吧,我覺得女子一手小楷,才是溫柔意趣。”
他說完,将筆架在筆擱上,低下頭,雙眼直視上蔣儀的眼睛道:“女孩子家家的,整日抄經書,難怪會這樣木木呆呆。”
蔣儀本已忍了他半日,倒不是查覺不到他的唐突,只是覺得半路上又是借他的馬,又是叫他灰裏塵裏随自己跑了半日,又覺得他不過是見自己半路落迫,清水浮萍的幾句言笑,才隐忍不發,這時見他如此逼上來,實在是無法繼續裝懵懂了,便也擡頭對上他眼睛笑道:“陸編修天縱多能,少小及弟,世不多見也。您喜歡女子書什麽體,只管平日裏在家多教教尊夫人便是,這又有何難?”
陸遠澤笑意更深,點頭道:“正是如此,陸某家中上好的狼毫兼毫羊毫已備,澄心堂的宣紙,也存了許多,只是陸某還未曾娶親,尚無夫人可執筆畫眉,紅袖添香。”
蔣儀見他燈光下眉目如畫,一雙眸子直勾勾望着自己,被他瞧的心裏發毛,垂了眼方要啓齒說些什麽,卻聽得外間一陣咚咚上樓聲,與陸遠澤對望一眼,俱是有些茫然。怔忡間,歪在外間的李媽媽先站了起來伸開雙手道:“你們什麽人,怎麽能就這樣闖進來?”
兩個短衣打扮的下人伸手推開李媽媽道:“我們蔣府的老夫人來找自己家的大小姐,有何不妥,快将人交出來。”
李媽媽這時倒愣住了,蔣儀忙提裙出了客房,跪在當地道:“儀兒無狀,怎敢勞祖母深夜親自前來。”
蔣老夫人雙目深深剜一眼伏在地上的蔣儀,敲敲拐杖道忍着怒氣道:“進屋說話。”
蔣儀只得随她進了自己房間,蔣老夫人立即将門從裏面插上。待門插上了,蔣老夫人拿起拐杖便直搗蔣儀的腿彎,蔣儀順勢跪在地上道:“祖母這又是何苦?”
“何苦?”蔣老夫人此時氣的全身發顫,拐杖如雨點般落在蔣儀肩上胳膊上,罵道:“若知你是如此狼心狗肺的,我就叫餘氏十年前就殺了你,那來今日。”
蔣儀反手捉住拐杖,她在山間勞作過,手勁本來就足,蔣老夫人一個養尊處優的老太太,此時想要奪回拐杖,那知蔣儀雙手竟如鐵鉗般牢牢固着拐杖一端不叫她抽出,抽了幾下沒抽出來,便怒罵道:“我蔣府許多白米幹飯竟養出個仇人來,如今你不但奪我家産,竟還要害你父親丢官職,下牢獄,看我不打死你這白眼狼。”
蔣儀擡頭怒道:“餘氏與我父親合謀害死我母親,又将我關在那庵中四年,若不是我命大,早叫泥沙淹死,我也是父親血脈,祖母的親孫女,如今祖母無半分憐惜之意嗎?”
“我不憐惜你?若不是我常囑你父親帶話給餘姑子叫她看顧你,你道還能有今日的你?你早就剩一具白骨被埋在那武陵深山中了。”蔣老夫人見蔣儀不松拐杖,自己松了手,一腳踏到蔣儀懷中,怎奈她年事已高,那裏還有力氣,不過是污了蔣儀的裙子罷了。
她猶不解氣,站起身來,右手兩指已奪入蔣儀眼窩,怒罵道:“我兒是進過金殿,上過皇榜的進士,況他頂多是個知而不報,大不了革了烏紗,卻不會入牢獄,餘氏倒且罷了,那是她的命,只是儀兒你,妄想奪我家産,一步飛入京城富人家去,卻是做的好一個黃梁夢,我明日就親上縣衙告你個不孝忤逆,叫縣公拿你下獄,秋後問斬。”
蔣儀聽了她這一番話,便知蔣明中已寬慰過她,說自己身有烏紗,不會波及性命,只是肉疼好大一份家産,竟要白白割給蔣儀,此來,是要叫蔣老夫人做說客,叫她還回家去。但蔣老夫人出身本是寒家,又年輕守寡,寡婦門前事非多,練得一身耍潑的好本事,又平常潑慣了,見耍潑最是好用,漸漸老了,別的都忘了,只剩下這一身耍潑本領,卻是練的爐火純青。
蔣明中叫她前來,是要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禮,說動蔣儀撤了訴狀回家去,但蔣老夫人一路行來,自己胡思亂想,竟将蔣儀想的如惡魔惡鬼一般,一會兒想她必不會依,一會兒又想她必要拿走全部家産,傷心絕望之下,便心生歹意,要叫蔣儀也不得好死。
蔣儀擺手道:“我并不欲将整份家産帶入京中,若祖母願意,只要治了餘氏與我父親的罪,我便是一直呆在歷縣也無防,只是嫁妝需孫女自己作主才可。”
蔣老夫人聽她如此冥頑不靈,不但要自掌嫁妝,還要治自己父親的罪。忽而陰恻恻笑了起來,擡手自頭上抽下一支包金簪子,對着臉頰便是一戳,邊戳邊喊道:“來人啦,老妾我年少守寡,辛苦撫育子女,今日竟叫孫女行兇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