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月銀
徐氏以為蔣儀不動心,便又道:“如今的女孩子,十四五就要說親了,你看元蕊還未說親,那是因為她父親尚在外放外任,等冬天二爺回來了,元蕊的婚事自然也就定下了,說不定明年就要完婚了。你如今都已經十八了,再磨搓兩年,成了老姑娘,就不好嫁了,就是容貌再好,來說親的也只有做填房了,是不是?”
蔣儀仍是猶豫着,徐氏便握了她的手使勁搖一遙道:“你可要早做打算啊!”
“我自然也是願意留在咱們府裏的,只是如此卻不能留下,必得要有個得力的人陪我一同前去,向蔣家說明我的意願,如此也好光明正大的将我母親留于我的遺物索要回來,即使餘氏賴帳,這邊府裏也好去官府告她。”
徐氏今日等的就是這句話,笑的嘴都合不攏道:“這府裏,也就你四舅父了,他是再忙也必得要陪你走這一趟的,我想着不日餘氏肯定要來,再來我們就無法推辭了,你且休息着,我回去好好與你舅父一起商議商議。”
孟府六裏居裏,王氏正捧着杯茶看楊氏做繡活,方才聽了身邊小丫環的耳語,笑着對楊氏道:“徐氏好大的主意,這竟是瞞着你我偷偷将蔣家那個鄉下丫頭留在府裏了。”
楊氏擡頭道:“那丫頭也是個可憐的,蔣家待她又不好,她既能留下,也是積德了,這又有什麽了?”
王氏道:“那是那麽容易的,雖說本朝有規矩是婦人若無子只有女而去,嫁妝要全給女兒添成嫁妝,外家若要這份嫁妝和外孫女,也必得是在主家繼母苛待毒害的情況下,才能要去。那蔣儀在蔣府長到十四歲,都已經成人了,不都是餘氏的功勞,如今若沒有餘氏苛待那丫頭的鐵證,鬧到官府去,也只能是我們沒臉。”
楊氏道:“那餘氏把個當嫁的姑娘送到庵裏當姑子,這本就存了不讓她發嫁的心,也就是想吞她那份嫁妝,如今就這麽寫份狀子遞到官府,只怕也是有可能要回來的。”
王氏玩着那杯茶道:“那丫頭都已經十八了,我那麽大的時候已經生了元秋了,她什麽不懂,全是在裝傻。若真是一點事沒有,餘氏怎敢讓十四歲的女兒去庵裏修行?偏她還一修就是四年,不聲不吭的,這裏面必有些她不敢告訴我們的事情,說不定還是醜事。善菊總愛耍些小聰明,這回我看她要栽了。”
要說阖府的女眷,也是王氏的腦子最夠用。
小李氏天未亮就被人從被窩裏叫了起來,一口水都沒有喝,如今跪了半天,跪的口幹舌燥,頭昏腦脹,看着半空升起的太陽,覺得混身都如被火烤着了一樣。徐氏從方正居院子裏出來,擦過她身子走了,還有些丫環來來往往,都只當她是瞧不見的人一樣。
又過了許久,直到她覺得自己快要挺不住的時候,卻有兩個丫環過來将她扶了道:“老夫人請三夫人到屋子裏說話,快些起來呗!”
小李氏進了屋,李氏這屋簾厚實,又是回鹘人建的,采光不是很好,烏壓壓的,她又在太陽下跪了許久,半天都瞧不真切屋子裏的情況,及至被丫環扶着坐了,又見有人端了茶來給她,更覺得有些不正常,她平日來,那次不是要跪一個上午,再被訓一個下午,才能讨得些月例回去。
及至她看清了那捧茶的人,卻是一愣道:“這不是表小姐嗎?”
蔣儀道:“三舅母快些喝口水吧!”
李氏坐在上首,臉上閃着一道滲進窗簾的光線。她沉着臉道:“今日是儀兒的面子,你既讓元嬌去大選了,我也不再說什麽,這本也是你三房的家事,要我說,人都想往高處爬,可跌下來也容易摔斷骨頭”
小李氏望眼蔣儀,面上仍是淡淡的,她性子向來倔,跪在那裏是從來不會讨饒的,也因如此,每逢惹鬧了李氏,總有她的苦頭吃。
原來方才蔣儀本是在自己房裏繡花,李媽媽勸她不要往上房去,她思來想去卻覺得不妥,是以端了杯茶就進了上房,李氏阖在陰影的軟榻上閉眼皺眉,蔣儀緩緩靠過去,握了李氏幹皺了手道:“外祖母這又是何苦?”
李氏半睜着眼道:“儀兒怎麽來了,如此熱天,你該好好在自己屋中休息着,你身上傷還未好,不要到處走動。”
蔣儀應了道:“我早起就聽見三舅母來了。”
李氏擺手道:“這都是些破爛事,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不必去管她。”
蔣儀仍是握過李氏的手道:“倒不是心疼三舅母,昨日回來的馬車上,我聽三妹妹說,平兒弟弟小小年級,已經是個秀才了,還聽說他天姿聰穎,從小就很好學,是個讀書的料子。”
“那孩子倒能讀些書,若說先生好吧,咱們英才和成才兩個是在王家的族學裏,那西席手裏也曾高教出過探花郎來,平兒跟的不過是個年輕書生,他小小年級去鄉試,原也沒人當回事,只說是老三家的狂妄要誇誇自己,誰能想得他就真中了。”
“正是如此,平兒将來若是中舉登科,那光彩也是咱們孟家的,頭一份兒榮耀便是屬于外祖母您的,将庶子撫養成材不說,庶孫都能考舉登科,現在皇帝又是不拘一格攬人才的,若是大殿上問了,知是外祖父與大舅父家的庶親,追憶起外祖父與大舅父當年的功勞,平兒若是再上本折子,必能讨您讨個诰命回來的。”
李氏笑道:“那裏會有那麽容易的事情,就是個嫡出的,從小上好的西席請着,這京中能上殿的又有幾個?何況他還是個庶子,不過如今有些小聰明罷了。如今朝裏推新政,無論嫡庶都能科考,要在前朝,這些庶出的都是奴才一樣,誰當他們是個人了?”
“不管是貓兒狗兒,您都忍了這麽多年了,況且幾個孩子也大了,不說一萬,萬一平兒将來能中個進士,也是咱家出去的孩子,是外祖母您身上的榮耀,這是任誰也奪不去的。”蔣儀不信她說不服李氏:“雖說科考人人都一樣,但進了大殿,便是論資排輩的,大舅父當年為國勳命,皇上定不會忘了這份功勞,況且,大姐姐也需要個娘家兄弟做助力。在家雖有嫡庶,到了朝中大殿上,就只有門戶了。”
這話倒将李氏說動了,她原來是從未想過三房這家人能翻得了浪的,所以總是可了勁和的糟蹋,從不将小李氏當人看。當年的孟源,原是孟陵放外任時,在外納的妾生的,回京的時候把妾就地轉賣了,孩子卻帶了回來。李氏很不想要這孩子,但她的大兒子孟澹與這孟源卻是十分的投緣,從小兒一起吃一起睡,到大了又帶到邊關去,貼身的帶着,李氏從無下手的機會。後來李氏怕自己籠不住這個庶子,便特意從自己娘家族裏揀了個模樣品型兒都差的小李氏給他配了,整日裏吵吵個不停。
李氏初給兒子們說親時,淨撿着高門大戶。如給孟澹娶的王氏,族中出過一任尚書,兩個貴妃,就連如今的皇後,都是王氏一門,各路官員就更不勝枚舉了。李氏自己娘家在京中本就是個小族,王氏從一進門就不給她低頭,兩個彼此鬥了幾回,俱是她敗下陣來,便也歇了挾制這個兒媳婦的心。後來娶的楊氏,也是望族嫡女,帶的嫁妝又多,一來就把她的二兒子孟泛給拿下了。她很想拿媳婦做規矩,奈何兒子在前面護着,她連楊氏一片衣料裙都碰不到。李氏攢着這兩個兒媳婦手裏的怨氣,自打小李氏一進了門便狠勁兒做踐,況她又是個庶子媳婦,凡有任何事情,必都是批她不對。
再到老四孟宣時,李氏便嘗到了甜頭,打訪了一門名不見經傳的小戶,又初見徐氏,就覺得她最善逢迎,薄嫁妝悄吹打,就娶回家來了。只是娶了回來才知道,徐氏的娘家幾個兄弟,全是白丁,整日只等靠着徐氏接濟,這還不說,她也是牢牢挾死了孟宣的心,自己要動她,孟宣先就要跳起來。
是以算來算去,就只有小李氏好作踐,李氏便有事沒事都要拿小李氏煞煞火氣,這些年也慣了,你叫她猛的一下放下,這就難了。李氏聽了方才蔣儀那段話,心裏卻也打起了鼓,人常言莫欺少年窮,萬一那孟平真是天縱英才,給他考了進士上了皇榜,想想自己祖母如何折磨娘親的,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既是你說的,就着人叫她進來吧。”李氏倚着蔣儀的手起了身淡淡道。
小李氏今日早早便出了孟府,還意外滿額得了上月的十六兩月銀,揣着這一注錢走在街上,半日未吃喝的肚子竟也不覺得餓。她是舍不得雇轎子的,好在她腳大腿粗,有力氣能走得路。過了幾條胡同又繞過大街,是一處賣肉的鋪子,這裏的豬膘總有三寸厚,晶晶亮的。小李氏跟老板比劃了,割了一刀肉,又見前頭有一家賣粉的,挂晾了許多在街邊上,便過去又賣了兩百錢的,提着這些東西,她竟歡喜的有些要流下淚來,腳卻是越走越快。
到了自家院門口,她見門靜悄悄的掩着,便推開了喚道:“元嬌,快來幫我提東西。”
出來的卻是元麗,小李氏問道:“你姐姐了?”
“早起送弟弟去學堂了,這會還沒回來了。”元麗接過東西道,今晚粉條炒肉嗎?
小李氏道:“這全是給你弟一個人的,咱們還弄些菹菜做湯面吃。”
“你若頓頓給我吃肉,我也替你去掙個诰命來當了。”元麗手揩過肉條,晶亮亮的肥肉令她垂涎欲滴。
這卻惹的了小李氏罵起來:“你若想吃好的,投胎到那些嫡出老爺們的肚子裏,如今還能用兩三個丫頭,頓頓大魚大肉,一個二個好吃懶做,整日就想着好的,你弟弟整日在學裏費腦子口幹舌燥,你平白呆在家裏,還有臉吃?”
元麗那裏想到自己一句頑笑的話能惹母親這樣怒氣,小李氏卻是回想起自己一整天在孟府的委屈,要借機撒氣,兩個便紅眉毛綠眼睛的收拾起晚飯來。
正做着,就聽隔壁屋子裏炕上躺着的孟源伸長脖子的喚聲:“元麗,你母親到府上一日,必是沒有吃過什麽東西,快先燒些水給她喝。”
小李氏本就渴的口甘舌燥,彎腰在水缸邊勺水喝,今聽了這話,又屈又怒,将那瓢摔到缸裏,掀簾到了隔壁屋子,指着床上的孟源罵道:“我這命苦,還不是跟了你,你看看我跟着你這十多年,受過多少苦,受過多少氣,日子過成這樣……”
小李氏到底還是住了嘴,忙着去收拾那一刀肉了。等她将油熬好,又将肉片粉條炒好,孟平便也下了學堂回來了。孟平半大的個子,一件青衫洗的幹幹淨淨,頭發整整齊齊,白淨細長的手指交握着給小李氏請安道:“母親一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快來吃飯。”小李氏将碗揭了,露出裏面熱氣騰騰的粉條炒肉,他拿過切成片的饅頭就着便吃了起來。
小李氏出了屋子,才将跟着來的元嬌逼到牆跟,豎眉瞪眼道:“你今日為何又跑到學裏去了?你是要我打斷你兩條腿才會聽話是不是?”
元嬌也回瞪着她道:“打吧,打死了最好。”
“你祖母今日把洗臉水都潑到我身上了,我在毒日頭裏跪了半日,若不是你蔣家表妹求情,怕還要跪上一日,怕你們擔心,我走了半日才回到家來做這一口飯,你竟敢給我偷偷跑出去,還拿平兒做借口,你……”小李氏氣的混身都抖了起來。
元嬌忽的便軟了腿哭道:“母親,就這一回,這一回我就死心了,我再也不去了,我求您別生氣了……”
兩個擦了眼淚進屋吃那碗菹菜面湯時,元麗也正端着大碗在刨自己的那一碗,全然不知母親與姐姐之間還有什麽秘密。
一彎月亮升起來,樹影婆娑,搖晃着人間的悲歡離合,孟平吃過飯淨了手,又去寫字了,元麗趴在鍋臺上洗着碗,小李氏與元嬌兩個坐在炕上邊做繡活,邊耳語着,孟源就躺在她們的身邊,從月光灑來的地方望去,這竟是安靜詳和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