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正名
“竟然叫我孟氏的女兒去給人當側室,她每日裏平白的銀子用着還要反了不成?”李氏站了起來,向外叫道:“去,給老四媳婦說,讓她叫人明日就把老三家的給我叫來,我倒要當面問問她。”
蔣儀多年不曾來過孟府,但對李氏和小李氏的關系當年就知道是不睦的,如今看來已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她方才與元嬌元麗一同回來,從她們話語間也聽得出日子難過,這回看李氏這樣大的怒氣,便覺得孟府各房的關系或許比她想象的更為複雜。
李氏因在等蔣儀,到此時還未用飯,當下擺上飯來,兩個人寂靜無聲用完了。這才坐到外間來閑話。
李氏看了蔣儀通身上下,還是去時的穿戴,便問道:“你大姐姐可曾賞了你銀錢東西?”
蔣儀道:“賞了我兩只上好的南珠,來時恰與二位妹妹同路,我此來也沒什麽見面禮于她們,想着自己有了這南珠,就把自己耳中的珍珠,借佛獻花,替祖母贈于她們了。”
蔣儀初入府的那日,府裏剛放過上月月銀不過四五日,離下月月銀又遠,徐氏是慣會裝糊塗的,李氏本就該給蔣儀些零碎銀子打賞下人,但她将銀錢看的緊,想着元秋那裏大手大腳,早早叫蔣儀去了,必會得些賞銀,等下月月銀下來了,自己就不用再掏這注錢,是以她才會在蔣儀傷還未好全的情況下,着急的叫蔣儀去王府做客。
如今的說只賞了兩只南珠,又再沒有給銀錢的話,便已經心裏有些不睦,又轉而聽說她轉手便将自己給的兩只珍珠耳環送了元嬌元麗,氣的一口氣都差點喘不上來,咳了良久才道:“你也是好大方的手筆,那種好東西,是我素日珍藏的,怎麽能弄給那起子白眼狼?”
“那兩姐妹,一個心裏奸猾,一個貪吃懶作,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我還沒有閑時間給你說那家人的出息,這會兒竟叫你讓她們給騙了這麽好的東西去!”李氏摩棱着蔣儀滿是陳繭的手道:“當年咱們家裏也是風光過的,你大舅父做了護國軍節度使,震一方平安,我們要什麽沒什麽?如今卻不同了,家裏沒有來大錢的地方,早先地價便宜的時候沒有置田産,如今地價極高,就更不能了。你二舅父家裏還有兩個成年的兒子,給公中的銀錢也就是個意思。你三舅父那樣一個人,只有給他的,沒有他給的。你四舅父每日裏四處找營生,就是為了養活這一大家口人,我們該省的地方要省,該存的就要存下,以後切不可這樣大手大腳,你尚是空人一個,怎麽能把那樣的好東西送人?”
蔣儀低頭道:“外祖母,儀兒錯了,對不起!”
李氏此時肉疼那兩顆珠子,不住的哀聲嘆氣,又怒道:“老三家的癞□□想吃天肉,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還想着要跟王公貴族們攀親,她也不看看自己的樣子。明日我要給你大姐姐去封信,必要叫咱家王妃不讓三房如願才好。”
蔣儀見外祖母氣成這樣,更是如坐針氈,便借口乏了要洗澡,告退了出來。
到了抱廈,她叫兩個丫環去打水了,見李媽媽站在一旁,便嘆道:“媽媽,如何三舅家與外祖母會鬧到這般水火不容起來?”
李媽媽端了杯茶給蔣儀,站在她下首道:“這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事根源還在當年,咱們大爺去的時候,三爺也是陪着大爺一起下的戰場,大爺受了重傷,未到京人就沒人,三爺雖受了傷,卻活着回來了,大夫人與老夫人對他心裏便有了十分的成見,覺得他一個庶子,必是沒有十分經心照料大爺,光給自己保命了。”
蔣儀道:“生死各安天命,三舅父又不是郎中,随軍途中,必有許多人在照料大舅父,這也不能怪罪着三舅父一人身上去。”
李媽媽嘆道:“老夫人與大夫人可不這麽想,大夫人還曾親手拿着寶劍要斬三爺,是大爺手下一個扶柩的親兵将大夫人的劍攔了,還把大夫人給斥了,這事才完的。”
因見蔣儀在卸釵環,李媽媽又想起了那珍珠的事兒,便又說道:“要奴婢說,小姐也很不該将珠子送給三姑娘,她那裏有好衣服穿戴那東西,小姐該給自己存着穿戴。”
蔣儀望着燈盞笑道:“這些東西,不過身外之物,不能暖我身,不能裹我腹。我看三妹妹喜歡,就送她了,看她過的必是愁苦的,也好叫她有個歡喜的事情。”
蔣儀是尼庵中四年,每日裏土灰僧袍,青菜饅頭,時間久了,竟是把原有的那些愛美愛俏之心都給磨光了。她常随幾個身壯的尼姑在山間打柴,見那樹木雖是枯皮卻長的參天高,花有好顏卻只一季便随泥零落,再回想自己當年在蔣府,為何能那麽輕易便叫餘氏給制服了,還不是因為她如花朵般嬌弱易碎的緣故,整日嬌養在府中,出門便要套車,手無縛雞之力,唯一的出路便是尋門好親事,但餘氏只須動動手指,便能将這一條路堵死。
那饅頭庵因地處僻遠,少有香客,留在庵裏的幾個姑子,都是膀大腰圓能幹活的,餘姑子又刻意交待過要把蔣儀看緊了,是以她要解個手,都有一個姑子在茅房外把守着,想要逃跑是不可能的。每日裏砍柴燒火,挑水澆菜,沒有閑的一刻,卻是練就了蔣儀一身手腳的好耐力,這也就是為何她在山中混跑,還能跑出來的原因了,若是平常人家的嬌小姐,早被泥流給淹沒了。
她從庵中逃出來,就仿如死過一回,早就不将女子們喜好的珍珠釵環,視為珍貴之物了。
扶侍李氏用完了飯,自己到外間草草用了飯,青青便借着月光往六裏居走去。她到了角門上,輕輕一扣,便聽裏面吃吃笑道:“是青青嗎?快進來。”
果然是燕兒等在那裏,她開了門,将青青迎進去,又讓到上房,就見王氏歪在炕上搖扇子,下首一個小丫環正在替她捶腿。
青青忙跪下道:“奴婢驚擾了大夫人,還望恕罪。”
王氏笑道:“這有什麽,我今兒還不困,也在這裏歪着了,你到王府有些什麽見聞,說來給我聽聽吧!”
其實青青方才在夾道那番話,就是故意說給王氏聽的。她便将今日在王府遇到小李氏,并小李氏要将元嬌送去大選,求元秋幫忙照應的事一并告訴了王氏,王氏氣的眉毛都豎了起來,卻也并不說什麽。
隔了會兒,只問道:“表小姐有沒有去過你們見不得的地方?”
青青早起見過王夫人給蔣儀雞湯,也知王夫人的心思,便道:“并不曾離開過我們一步,不過回來的時候,因與三姑娘和五姑娘同車,下車時,仿佛三姑娘送了她許多桂花,車裏香的厲害。”
待燕兒送走了青青,屋子裏沒有旁人了,方才笑着對燕兒道:“你瞧瞧,這一府裏的貓兒狗兒,都妄想着要登上天去了。那鄉下來的丫頭,敢在馬車上小解,便知是個無顏無恥不害臊的,怪道她回來時站的那樣端直。至于那小李氏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門弟,看看她女兒的人品相貌,就想着要進王府侯府。也罷,明兒她即來了,我們也不作聲,老夫人必是要給她一場難堪的。”
次日一早,蔣儀方才穿戴好了,就聽外面十分的熱門,方要出門去,就見李媽媽進來請安,将蔣儀攔下道:“這會兒先別出去,院子裏老夫人正在發落三夫人了,這樣出去瞧見了,彼此都沒臉。”
蔣儀聽了這話,知是一清早徐氏就派人把小李氏給喚來了的。當下也半支了自己的窗棱,坐在窗下隔着窗棱看。
小李氏跪在院子正中,身邊還落着一只倒叩的銅盆,身邊也灑着些水,院子裏丫環婆子們端水送茶,從邊上繞着過,就仿佛她這個人不存在一般。
“呸!好大的臉面,竟還妄想着攀上榮華富貴,也不看看如今的生計都是誰給的!”李氏的聲音在院子裏分外的大。蔣儀側了側臉,就見李氏坐在廳房檐下,手中捧着一杯茶。
小李氏彎着腰,看不清臉上神情。
李氏吹了浮沫喝口茶,又罵道:“這府裏別的人累死累活,拼來的銀錢養活你們一幹閑人,竟還不知足,手都伸到王府裏去了,若不是昨兒儀兒也去了,我竟被你們這起子混帳蒙在鼓裏。元嬌是個什麽東西,就想着也有王妃給她做?你道元秋的王妃是怎麽來的,那是皇帝見我兒拼命保邊疆,才禦賜下來的,你有那心,當日為何不叫你男人也在邊疆把命送了?如今恬不知恥的回來了,給的錢賃着院子住着,吃穿供着,還不說悄悄兒過活,竟要把手腳伸上天去了。”
李氏越罵越氣,将那杯茶也摔到院中,碎落的瓷片嘩啦亂響,她一陣劇咳之後便大哭了氣來,直叫:“我可憐的兒啊,何不是我替你去了,要我今日受這樣的活罪!”
蔣儀覺得自己這樣坐着很是不妥,方要出去勸慰李氏幾句,就見徐氏搖搖擺擺的進來了,後面跟着一群丫環婆子,擡飯的擡飯,端水的端水,浩浩蕩蕩便進來了院了。
徐氏進來先就半蹲到李氏身邊,柔聲道:“老夫人這樣氣自己,當心自己身體先熬不住,快點,都扶老夫人進去吃飯!”
幾個丫環做勢去扶李氏,李氏便也半推半就的起了身,臨走卻轉過身指着小李氏道:“去,給我院門外跪着去,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進來,省得在這裏礙我的眼!”
自己寄居他處,別人家有什麽不睦的事情,便會分外尴尬,李氏雖是自己外祖母,十分的疼愛自己,但如今她在氣頭上,蔣儀便也不敢冒然湊到跟前去。正在這裏猶豫着,就見徐氏笑嘻嘻的走了進來,親手端着個托盤,上面是幾樣清粥小菜和點心。銀屏忙過去接了道:“如何勞動四夫人請自來,叫我們過去端不就成了?”
徐氏笑道:“這麽标志的大姑娘來了,我每日裏恨不得多見兩回,端點飯算什麽。”
她招呼了蔣儀道:“你外祖母正在氣頭上,如今也不好到她面前去,你先在這裏用一點,過會再過去請安。”
蔣儀點頭坐到桌邊,因問徐氏道:“四舅母可曾用過,要不要一起用些?”
徐氏搖頭道:“我早起早早就吃過了,你快吃吧。”
蔣儀便用起早餐來,徐氏卻是不走,仍是坐在她當面,笑嘻的看着她道:“儀兒覺得咱們孟府好不好?”
經了這幾日和這幾位舅母的接觸,蔣儀心知這府裏唯一能自己那份嫁妝感興趣的,就只有徐氏和李氏了,王氏自己家財豐厚,又無承香火的兒子,如今對她來說,尋房繼子比一份嫁妝更重要,楊氏是個老好人,又丈夫兒子都成年了,能掙錢,不願若這攤子事情。只有徐氏,兩個兒子還小,公中銀錢不多,李氏又偏向着她,這樣一大注財從她手裏過一遍,總能撈些油花。
蔣儀若要在歷縣為自己正名,正需借助徐氏與孟宣的力量,是以蔣儀也是早等着徐氏來問話,明面上卻還是一幅不懂的樣子道:“有幾位舅母這樣貼心照顧,外祖母又疼我,儀兒都不想走了。只此事還要全憑外祖母作主。”
徐氏想聽的正是這話,道:“你瞧在咱們家,有吃有喝有丫環伺候着,比那蔣家不知強了多少倍,那黑心的餘氏,竟然送你去那起子吃人的地方,也不替你好好尋門親事,如今舅母是想了,你既來了,就不走了,在咱們家呆着,把你娘當年的東西一并要過來,就在這家裏出嫁,舅母替你擇門好親事好不好?”
蔣儀劃着碗裏的粥,面露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