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贈珠
“怎麽不會,她本就是趨炎附勢的性子,對母親好,也不過是看着我在王府有這一席之地,在宮中能蒙聖人高看一眼罷了。如今見蔣儀身後有這一注大財,焉有不逐的道理?只是她的聰明,必都顯在明面上,叫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元秋正說着,就見外面簾子晃動,王媽媽到了外面,就聽人報是王妃娘家三夫人攜二女來了。
王媽媽進來報了就聽元秋笑道:“她今日倒趕得巧,我就不得不見她了。”
小李氏慣常愛到王府請安,元秋多都不見的,今日蔣儀在,又是老祖母囑托過的,不見不妥,要見,就逼得要見小李氏與那兩個妹妹了。
“即是都來了,就治桌好菜與她們,叫她們吃了候着,我下午抽時間再見她們吧。”元秋嘆道:“若不是為了母親在那府裏能過的暢快,我何至于要如此應付她們。”
王媽媽躬身告了退了,就見元秋撐肘坐在圈椅中,神情亦是十分的憂郁。
吃過午飯候了大約一個時辰,就見王媽媽笑着進了屋子道:“三夫人,幾位小姐,這會兒王妃忙裏擠個空兒,要各位過去見一見,也是一家骨肉,好高興高興。”
蔣儀此時已是有了十分的尿意,坐着還好,站起來一走便有些憋不住了,好在心裏想着多年後再見元秋,她又從嫡長女變成了王妃,如今必是十分的威嚴尊貴,如此胡思亂想着,也好排解些尿意。
她們一行人穿過一進院子,到了一處寬闊的大院子,院中四口大缸盆中荷葉翠綠,錦鯉浮浪,廊下一排丫環一排婆子,俱是提神凝氣的站着,目不斜視。蔣儀随小李氏并兩個表妹一并進了屋子,就見元妃在碧鲛紗後一張圈椅上坐着。
蔣儀随小李氏并兩個表妹一并跪了請安道:“民女蔣儀見過王妃娘娘!”
話音剛落,就聽元秋道:“都是一家骨肉,何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到簾中一坐。”
早有兩個丫環兩邊掀起了碧鲛紗,王媽媽便請小李氏她們進來坐了。這屋中的家具又比方才那小院中的好了不知有多少,全是清一色的紫檀木,散着淡淡的清香。
蔣儀以為元秋要問她些什麽,卻見她只是淡淡的望了自己一眼,便對小李氏道:“我這裏實在脫不開身,叫三叔母等了半日。”
小李氏揪着衣襟,想要撫平那皺折,拘謹的道:“那裏的話,王妃娘娘平日裏要管這樣大的家業,必定是非常忙祿的,我也沒什麽事,多等會兒也是應該的。”
元秋道;“卻不知三叔母此來所為何事?”
小李氏笑道:“因王妃娘娘兩個妹妹念叨您生辰将近,非要同我過來先給你祝個壽,叔母也沒有什麽好東西,只記得您愛吃我蒸的饅頭,便帶了幾個過來。”
元秋自然沒有見那饅頭,但她記得小李氏蒸的大饅頭,一個倒有平常饅頭四個大小,上面點着朱砂,四面裂開,下面烤的焦黃,味道确實還好,但她什麽東西沒吃過沒見過,本也不愛吃那東西,只是小李氏平常給了,又巴巴的看着,總要贊聲好吃的。
“如此多謝妹妹們了!”元秋微微一颌首,王媽媽便拿了兩個銀裸子塞到了元嬌元麗的手裏,笑道:“這是王妃賞兩個妹妹玩的,拿去打賞下人呗。”
元嬌和元麗忙起身接了,又彎腰謝了恩,這才落坐。
小李氏平日來沒有這樣的待遇,元秋也不過草草與她說幾句話,打賞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就完了,今日卻是又尊着她又先與她說話,小李氏便覺得今日算是來對來,便将心裏的事開了口道:“元嬌今年也有十五歲了,恰又逢着大選,初選已經是選上了的。我想着您常在宮裏聖人們面前走動,必能替她說上幾句話,元嬌的模樣是出挑的,性子也好,又是打小兒就在您跟前走動的,到了宮裏,還要請您多多照應才是。”
九月間各地的秀女就要送上來了,元秋也确實要同皇後并後妃們一同進行甄選,但皇宮裏的龌龊事她見多了,就不願自家姐妹們到那種地方去。今聽得小李氏自作主張替元嬌報了名,心裏便已有不喜,要知各家有官品的女子是非初甄不可,但沒有官身的人家,卻不必如此,況且三叔孟源是個白身,又是庶子,宮裏是最講究出身的地方,元嬌到了宮裏,就算得了聖寵,又那裏是個能與旁人争的主。
元秋聽了這話先已皺起了眉頭,就又聽小李氏道:“元嬌性子嬌怯,皇宮裏必是去不得的,我也沒有那大的奢望,只期着您能跟聖人通通話,到了賜婚的時候,給她擇個王府侯府,讓她能去做個側房,也好照應照應家裏。”小李氏便說着,兩行眼淚便滾落了下來:“如今你三叔的病是越發不好了,每日裏都是藥焙着,一日幾兩銀子的花銷,我們又一無田産二無經營,俱是指望宮中那幾兩銀子,實難度日。平兒如今人雖小,也已有個秀才的名分,要請好的先生,束侑便是少不了的,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這樣……”
小李氏叫起苦來,自是一套一套的,元秋這些年也聽過不少次,每次必得給她些銀兩,都是瞞着王氏,若叫王氏知道了,又要生一場閑氣。
元秋也知道三叔孟源一家,每月的月例不過十六兩銀子,京城物價又高,他們這一大家口人,确也日子難過,只是再日子難過,也不該動了賣子女的念頭,是以心中對三叔孟源與小李氏便更增了一份惡感,虧得她涵養好才不露出來,當下便淡淡道:“三妹妹性子柔順,又容貌秀麗,找個普通人家嫁了,一夫一妻便是再好不過的日子,王府候府雖面子上喧赫,但進去了就是為奴,必定是低人一等的。只是嬸娘執意如此,我也只能是說盡力而為之,至于成與不成,還有各宮主位,我也只是在旁協助而已。”
小李氏聽元秋松了口,心中已是大喜,忙拉了元嬌的手道:“還不快謝謝王妃娘娘!”
元嬌與小李氏一同跪了磕頭,丫環們不等她們跪下就将她們扶了起來,元秋也道:“不敢當,三嬸快快請坐。”
又飲了一回茶,元秋才如剛注意到蔣儀一般,望着她道:“表妹卻是多年未見了,家下都還好嗎?”
蔣儀忙站起曲膝福道:“家下都還好,多勞王妃挂念。”
元秋颌首應允,卻不多言,王媽媽見此,捧了一只沉香盤子,上面一個首飾盒子裏卻是擺着兩只南珠,笑着遞到蔣儀面前道:“王妃與表小姐多年未見,很是挂念,這是兩只南珠,拿去平日裏穿戴玩呗!”
銀屏忙彎腰接過了,蔣儀起身謝了恩,元秋便端茶送客了。
小李氏自知到了走的時候,今日來的目的已經達到,腳步都輕快了起來,到了大門口,她環顧一番,見蔣儀乘的是輛馬車,心道徐氏那個吝皮鬼,竟也有如此大方的時候,平日裏哭窮哭的恨不得全京城人都知道,今日竟還舍得雇輛馬車來,卻還不是公中出錢,展她的大方。
而自己不過雇了一頂黑篷小轎,又擠不下三個人,自己一路都是走來的,此時再走回去,腿必定要浮腫兩日,心裏即盤算定了,便對蔣儀道:“儀兒你也久未見過元嬌,元麗都還沒有見過,如今即見了,也好親熱親熱,就叫她們一同坐了你的馬車回去,不過繞些道兒,遠近是一樣的。我自己坐了這轎子,咱們一起走呗,你也好認認我家的門路,閑了過來頑。”
蔣儀此時尿憋的要瘋了一般,只恨不得插了雙翅飛回孟府去,那想到又有這樣一出,又見小李氏抱着一個包袱皮送到馬車上,自己掂了食盒便上了轎子,那轎夫本是雇來的,這一趟差完了還要趕下一趟,也不等告辭便揚長而去。
元麗笑道:“如此卻是要叨擾表姐一番了。”
蔣儀忙謙讓道:“那裏的話,快上來吧。”
馬車出了王府,尋着那轎子的方向便走了,蔣儀因見元嬌一臉愁色,便笑着握握她手道:“我有回見你,還是個小嬰兒,眼睛都不曾睜開。後來有一次來,就聽人說你為了吃糖,連甕都打破了,那時大約不過兩歲吧。”
元嬌一笑,卻是苦笑道:“早不記得了,那時我還小吧。”
馬車搖晃起來,三個人擠在車裏,本就局促。蔣儀尿意更緊,只有盡力夾着,窩在馬車一角,皺着眉頭。
元麗笑道:“表姐能有大姐姐的身高吧,她這身衣服,我也喜歡的緊,如今看你穿了,比大姐姐還好看,我也就不想了。”
她嬌笑着摸着蔣儀衣服的花邊道:“那日王爺與大姐姐在小荷塘相見,還帶着我了,王爺還打賞了我許多銅錢,要我去賣糖果吃,可惜被娘拿走了。”
她是睹物思人,看到這件衣服,就想起了往事。
蔣儀看元麗嬌憨豔麗,心中着實喜愛,就道:“若是你們也在府中就好了,我們還能一起繡花打絡子,你必定手巧,也好教教我打絡子。”
元麗聽了這話,竟是哈哈大笑的如男子般粗魯:“我那裏會打絡子,我起的頭,怕有一籮筐了吧,一只都沒打完了。”
這會元嬌也忍不住了皺眉道:“她是慣會偷懶的,就連娘都為了賺幾個銅板每夜裏熬油燈繡帕子打絡子,只有她天一黑就睡覺,倒是養的一身好膘。”
元麗怒道:“我那裏天一黑就睡?一家人的鍋子不是我洗,水不是我挑,你不過每日盤腿坐在炕上繡花,倒嫌棄上我這個苦力了,每日裏就你用水最多,天天洗這洗那,存心要累死我,你看看我的肩,腫成這樣,不都是挑水挑的?”
說着便扯自己衣服,要元嬌看。
元嬌見她竟這樣不知羞恥樣,氣的轉過身去道:“如今還有我在,能幫扶母親一把,過上兩月我走了,她不被你氣死才怪。”
蔣儀聽着這話,三叔孟泛一家竟是一個奴仆都用不起了,兩個嬌小姐,一個繡花補貼生活,一個挑水維持生計,貧寒到如此,難怪小李氏要托元秋給元嬌尋個好去處。能去個王府侯府,那怕做個側室,也是錦衣玉食有奴仆随身伺候的。
到了此時,蔣儀竟有些同情小李氏了,她轉身攬過元嬌道:“你即為長,必定要多操些心,待你走了,元麗為長,她自然就負擔起來了,你也不必過分操心。”
元嬌卻是十分排斥蔣儀,她見蔣儀衣着華貴,又有馬車伺候,以為她在歷縣還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官家嬌小姐,心裏便有些厭惡,便一把推開了蔣儀的手。這樣一推,卻覺得手中有些粗糙,還有些不信,拉了蔣儀手過來,掀起衣袖,便見她胳膊上密密麻麻許多細痕,心中自是一驚,又向下望去,蔣儀此時團坐着,裙下小腿便露出來些,腿上傷痕更多,具是細細密密的作口,已經結了頰,還未褪去。
元嬌驚道:“姐姐你身上這是怎麽回事?”
蔣儀緩緩扯下衣服,蓋住皮膚道:“我前幾日回京,路上不小心挂的。”
孟嬌一臉不信:“這傷有新有舊,一看就是有些年月的,莫非蔣家娶了續弦,待你不好?”
蔣儀笑道:“這事說來也話長,也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得清楚的。倒是你,過兩月就要大選了,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沒有?”
元嬌別過頭去,一雙杏眼蒙上一層霧道:“不過是遂個母親的心願,選與不選,與我也沒什麽意思,要我說,倒是白瞎了許多銀兩。”
蔣儀也不知該如何開解她才好,只得握着她的手,無聲與好同嘆。元麗此時也沒了方才的頑皮樣子,雙手抱膝蜷在一壁。
此時日頭都已西斜,一靜下來,合着馬車的搖晃,蔣儀就覺得小腹發脹,尿意更緊了。想必路途還長,便又問元嬌道:“你們是那一年從府中搬出去的?”
元嬌道:“約有十來年了,也就是大伯父去世那一年,家裏亂哄哄的,又是大伯父去世,又是皇帝賜婚于大姐姐,來往賀禮的人又多,大伯母做主便将我們分了出來,就一直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