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姑爺
晚晴怒罵:“不識字就如娘一樣,是個睜眼瞎,看看如今過的多可憐,想給你爹寫封信都不能。”
铎兒裹了被子哼哼:“我不要爹,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不想他。”
晚晴長嘆一聲也鑽進了被窩,閉上眼睛回憶青山的容樣,努力要回憶他的笑他的臉,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卻只是伏泰正的容樣。她心裏越發煩亂,又不好在別人家的枕頭上抹眼淚,閉眼橫心睡着了。
另一間屋子裏,樊氏見車氏睡覺也不脫衣服,趁她不注意一把扯開她衣帶,內裏肚兜未蓋住的地方青青紫紫。樊手心裏一疼,冷抽了口氣道:“春山如今還敢動手?”
車氏掩了衣服道:“沒有,不過是他有時候手重了些。”
樊手長嘆了一聲:“若你願意咱就合離了又如何,我們重給你找一個也使得,何苦在那山窩裏受這種苦?”
車氏鑽進被窩:“我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娘你少操些心吧。”
樊手也鑽進了被窩,拉過車氏的手在自己手裏纂着:“當初是我們瞎了眼,給你找了這樣一個人,如今真是後悔。”
車氏湊了過來道:“娘,你瞧铎兒好不好?”
樊氏道:“好啊,樣子俊秀,一看就是個腦子靈光的,可惜不是你的孩子。”
車氏抑了心頭狂跳試探:“若他成了我的,好不好?”
樊氏猛的轉了身問道:“晚晴想要過繼?”
雖然春山一再交待讓車氏不要亂說,但樊氏是自己的娘,車氏便打實說了道:“青山高中探花,在外娶了中書家的千金,要給晚晴尋夫再嫁,若再嫁得成,铎兒往後就過繼在我膝下。”
樊氏坐了起來道:“那是天大的好事啊。晚晴雖長的好,但終究是個不識字的鄉下姑娘,若青山中了探花自然不會再要她,再嫁也是當然。铎兒給你,是再好沒有的事情。”
車氏道:“我只是覺得晚晴也太可憐了些,若不給她尋個好人家,心裏過意不去。”
樊氏道:“這是你的善心,我幫你打問着尋一戶好人家也使得。”
車氏道:“因高山春山兄弟如今一力瞞着,我也不敢聲張。咱們也不能明說,我覺得車賢就很好,又是富戶又還年輕。雖不明說,我明日先帶晚晴過去走一走,待我們走了娘替我下個暗定,等高山那裏吐了口,您就打發車賢上門言明,可好?”
樊氏道:“車賢家的門檻都要被媒婆踏斷了,上門逛的姑娘何止在少數,他也是挑花了眼睛,我怕他看不上。尋個普通人家也是使得的。”
車氏道:“晚晴的品貌,他估計能看上,況且我們去又不提親事,不過略坐一坐罷了。”
***
恰此時,高門闊府中書令。魏中書魏源的府第,舉天下之窮奢巨豪,放眼京城,皇宮在主它在側,占去西城大半的地皮,五丈河延他家圍牆繞過,綿延七八裏路程上常年有人衛護,不許尋常人等靠近。
伏青山如今就住在這府第中一座無比精致的南式小樓中。這南式獨幢小樓建在一個非常空闊的大庭院內,庭院中三五丈高的梧桐臨水而栽,水邊一排抄手游廊圍着,遠到東牆下另有一排二層樓的大屋,遠瞧亦不覺壓抑。如今伏青山就負首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望着對面小樓上的一盞若隐若現的幽燈。
他是個清瘦的男子,面容與伏氏宗祖男子類似,一樣濃眉闊庭,天地方圓,卻是伏氏宗族男子中生的最俊美的。他下朝未久,換了一件竹青色的便服長衫穿着,眉頭緊鎖不知在思索些什麽。他在京城新娶的妻子魏府千金魏芸身邊的大丫環深紅姑娘遠遠瞧了這俏郎君一眼,低眉斂首提着裙子快步自水沿略了過來,斂衽施了一福才啓齒道:“小姐叫奴婢來傳個話兒,今夜姑爺就不必進屋了,她心中有憂思還不能轉圜,請姑爺在對面歇息。”
這一池碧水映着高樓,對面是一座三開間的小屋。若得蒙魏芸有幸昭見,伏青山便可以踏入那漂亮的南樓中,與她共度*。但若她白日間心中有了些別扭,懶見于他,他便只能宿在對面這三間開屋中。
伏青山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往那燈火黯然的開屋走去。他本有一腔情思要訴與她聽,想與她聊聊這院中漸落的梧桐葉,與散衙歸家時在路上碰到魏源,他對自己的點頭稱贊。他如今正在漸漸融入這個巨大的府第,漸漸成為這府中主人。
就在方才,他的心緒還是暢然的,活躍的,對于他高貴的妻子充滿了敬畏與仰慕,期望與愛慕。但這丫環冷冰冰的幾句話,如寒冬的冷水澆頭,将他一腔熱情澆的蕩然無存。
魏芸會因什麽而起憂思?
她的生活中除了吟詩作畫,賞花弄蝶,就是逗貓逗狗,就連裙擺都不用自己扶。她的父親如今權傾朝野,她的母親是她父親最寵愛的貴妾,連主母都要避讓三分。她的哥哥在朝中做中書舍人,年級輕輕主管中書六省,在帝親側起草诏令。
生在這樣的人家,又生的花容月貌,魏芸卻整日憂思不斷。洗澡水的冷熱,大嫂高含嫣的一句話或者一個眼神,午餐芽脍的擺放形式,玉摻的老嫩程度,以及伏青山偶然的一個眼神,或者陰雨或者晴朗的天氣,只要不遂她的心意,就要叫她起憂思。
而有了憂思,她就失了平時那些溫柔,冷冷端着只瑪瑙盞沉浸于一種自我封閉的哀怨惱怒中不停輕啜那暗紅的酒汁,不肯言說也不肯見他。她不願見伏青山,伏青山就失去了進入南樓的資格,只能在這水對岸的開間中靜靜等待,等待她某日心情大好後的宣召。
他進了開間,到西側書屋書案後坐下,取過硯臺細細研墨着墨汗,待研好了,提筆潤洗過,蘸上濃濃的一筆,下筆剛勁有力,透紙三分,開始習起了書法。
魏芸的另一個丫環蝶舞卻不像深紅一樣當面出來,她早就伏在開間西窗外,見這俊美的小姑爺低頭開始書寫了,提了裙簾輕如鬼魅,亦是往南樓飛快而去。她上了樓,見小姐魏芸亦在窗子上望着樓下水對岸伏青山案頭那盞若隐若現的高燭,跪伏到了魏芸身後,輕聲道:“姑爺聽了深紅姐姐的話,面上亦無惱色,轉身就進開間去了。”
魏芸冷哼了一聲,轉身接過深紅捧上來的瑪瑙盞搖晃着,慢聲道:“你們真當他溫順,他仍在和我置氣。”
這兩個丫環每日貼身伺候着,只知道是小姐在給姑爺耍性子,竟一點都未發現這小姑爺也在給小姐耍性子。深紅先就不信,低聲道:“奴婢方才下樓時,見姑爺一臉期盼,心中必然十分想見小姐。奴婢萬不敢信他會和小姐置氣。”
魏芸嘆息着搖頭:“他到現在都不知自己那裏錯了,這就是最大的過錯,叫我怎能不氣。”
深紅與蝶舞面面相觑,只記得昨夜他倆還如膠似漆恩恩愛愛,早起魏芸還親自送伏青山到了門口,誰知到了伏青山散衙回來,魏芸忽而就惱了,而且還惱的很厲害,連伏青山的面都不肯見了。
深紅膽子大些,試探問道:“小姐,姑爺究竟錯在那裏?奴婢實在好奇,奴婢覺得姑爺待小姐,比之月宮嫦娥都要小心上幾分,不信他會有意犯錯。”
魏芸姑娘的奶媽曹媽媽走了進來,朗聲道:“小姐那裏懂什麽,是今早小姐與老身聊起,老身才指明了伏姑爺的輕狂,好叫小姐看個清楚。”
她跪到魏芸跟前,拿帕子蹭着一盞血燕端給魏芸道:“小姐,別總是喝酒,這東西護皮膚最好,快快的趁熱将它吃了。”
言罷掩了唇對深紅與蝶舞言道:“伏姑爺好大的膽子,昨夜沐浴時,竟要小姐幫他洗澡擦身。兩人沐浴,本為增進感情,在他們進盥洗室時,老身一再交待叫他怎樣伺候小姐,誰知他還真當小姐是個使喚丫頭一般,沒好意思的就使喚了起來。”
深紅與蝶舞不敢多言,見魏芸皺眉喝完了牛乳,深紅忙接過盞子擱在了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