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将軍
伏泰正看着那襲桃紅衫子的小婦人風一般跳下臺階快跑在柳樹成蔭的路上,一路奔跑着在他心頭踏出一陣突突的急跳來。他定定的看着,直到她出了書院才回過頭,繼續往裏頭走去。
繞過聖人祠,兩邊是兩排兩檐七柱的大屋。再往裏走才是夫子們的宿舍,這書院中的夫子大多來自車集一帶,所以休沐日呆在書院的并不多。伏泰正一直走到宿舍盡頭,在書院山長宿舍門前才止步,恭敬敲了三下門,聽裏頭有人喚道:“進來。”
他才推門而入。屋內須發皆白的山長皺眉看着眼前身量高大鼻剛唇毅的男子,皺眉許久問道:“你是伏海?”
伏泰正抱拳躬腰說道:“夫子!我是伏泰正,阿正。伏海的幼子。”
車山長頓時驚起,叫道:“歲月催人老,我竟忘了伏海早已故去。瞧瞧如今小阿正都長到這樣大了。”
他拉伏泰正到臨窗的交椅上坐下,問道:“你當年是個讀書的苗子,最後未能讀成個儒生,是我這些年心頭一大惋惜。好在你家還有個青山是得力的,整個清河縣就他心思最機敏,八股也做的最好。今年的春闱,咱們整個秦州也就寄希望于他了。”
伏泰正點頭,應道:“青出于藍,他必能讀的比我好。”
兩人沉默無言許久,山長說道:“論起當年事,伏泰印正當成年的一個兒子叫你拿石頭活生生砸死,他身為族長而未曾在族中發落你,便是他做哥哥的情誼。我聽聞後來你母親送你到少林寺出家,如今這樣子是你竟還了俗?”
伏泰正道:“學生并未出家,不過是随師在山上學些少林功夫,做了幾年俗家弟子。”
山長點頭,又問道:“之後了,你又在何處謀生?”
伏泰正道:“學生下山後從了軍,在京中混得幾年,而後便在涼州戌邊,直至前些日子才解甲,意欲從此歸田。”
他竟是從了軍的。山長看伏泰正當年秀秀氣氣握筆杆子的一雙手如今粗礫如石,又大似莆扇,混身勁骨亦是一身的練家子氣,心中越發覺得有些擔憂,低聲說道:“孩子,我知道你有個嗜血的毛病,一聞到血腥味就有些管不住自己。在軍中要常面殺伐,有這樣的天性,對敵自然是好事。但你也要知道,便是敵人亦是人,他首先是衆生,是人,其後才是敵人。殺伐要有,卻也不能由着你的性子。”
伏泰正頓時慚愧:“學生會謹記夫子教誨。”
山長仍是憂心忡忡,即使說起血這個字,他當年最得意的學生眼睛都都會頓時放出殺氣來。他又問:“可在軍中謀得職位?”
伏泰正道:“解甲前任着忠武将軍!”
忠武将軍與威武将軍一左一右,是朝中四品武臣。這伏泰正今年也才不過二十七八歲,竟已經做到了四品武官?山長被震的欠身:“你這般年級就能做到四品武臣,若繼續幹下去,封疆拜侯亦不是難事,為何還要解甲?”
伏泰正道:“經我這幾年在涼州戌邊,西北一線總算是安定的。但朝中天子年幼而外戚獨大,又奸臣當道。涼州平王這幾年漸漸坐大,已有起兵回京清君側之意。我雖操戈為生,卻總不願意執戈自戕,是以便辭官解甲,打算從此回鄉做個平頭百姓,亦是躲禍之意。”
說起朝政,就連這遠在山鄉的書院山長都哀嘆起來:“我本山野老夫,于朝事自然不懂。但是如今賦稅連年增長,去年的田糧稅已達到五分,聽聞今年還要漲。連年增稅只說為了邊關戰事,但既你們能平西北戰亂,不叫胡民侵擾內陸,只苛吏盤剝的話,百姓們也不算太難過。”
“不,山長,我們涼州戌邊的兵士有自己的兵屯田,平常不問朝廷要糧饷的。至于兵器方面我亦有節制,軍費自涼州就可自足。”伏泰正斷然否認。
車山長沉默許久又問伏泰正:“平王此人,你認為如何,可堪大任否?”
伏泰正答道:“比之幼帝,自然強出不知多少倍。至少不會被魏源與劉康挾制。”
車山長思濾許久才道:“雖說若平王起兵,則戈頭必然要對向自己人。但若能就此換二十年民生安定,便是死些人,也是值得的。”
車家,晚上孫氏蒸的米飯炒了幾個菜,還給铎兒炖了黃黃一煲油油的雞湯。孫氏自己撕了條腿放在铎兒碗中,才給自家的兩個孩子也撕了些肉。铎兒擎了雞腿道:“舅母,我小爺爺家也有米飯吃。”
秦州地處北方,并不産米,若要吃米只能到集市上來買。晚晴手上餘錢不多,自铎兒出來以後也沒有買過米回家。伏泰正來時帶着米,家裏也常做米飯,铎兒吃慣了才會這麽說。
孫氏不知铎兒說的小爺爺是誰,問晚晴道:“他說的是誰?”
晚晴笑道:“不過是我們隔壁的個阿正叔罷了。”
車鵬道:“可是伏泰正?”
晚晴道:“正是。”
車鵬道:“他是你家高祖的兒子,與你公公是兄弟,是不是?”
車氏點頭道:“是,但自我嫁過去也沒有見過這個人。”
晚晴道:“不止你,我在伏村十年,隔壁院子常開了鎖打掃,也沒見過他那個人。”
車鵬搖頭道:“那人不簡單。大約就是十年前他曾回來過一次,我父親當年與伏海有些交情,在路上見了問過幾句,聽聞他自十三以後就在少林寺出家,十八那年才還的俗。這些日子我聽人言駐守涼州的忠武将軍挂冠辭職離開了涼州,那忠武将軍姓伏名罡,試問咱們中原伏姓的人有多少?只怕那忠武将軍伏罡就是他。”
他在這集市上作生意,車家集又是個大集市,來往過路的人多,消息自然比伏村人更靈通些。
車氏哎喲一聲道:“那倒沒看出來,他也不怎麽出門,成日關門在家裏不知弄些什麽。”
又問晚晴道:“你離的近,可見過他沒有?”
晚晴心狂跳,才要說話,就聽铎兒道:“我小爺爺是我師父,教我練拳。”
這話大家都聽懂了,皆轉了目光齊齊望着晚晴。晚晴笑道:“他好像懂些拳腳,铎兒前些日子叫宥兒欺負的狠了,我便送了些束侑叫他去學些功夫。”
車氏道:“什麽時候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晚晴道:“也不過這些日子。他們也總不在,只怕過些日子就要走了。”
車鵬道:“我聽聞如今朝堂上有些亂道,天子年幼,中書令獨掌朝堂,恐怕涼州平王早有清君側之心。伏泰正若真是忠武将軍伏罡,只怕也是為了避事才會歸隐。既他流露走意,是否朝局又有新變化?”
坐中皆是女子,誰愛談論這些朝堂中事?
樊氏道:“吃飯吃飯,莫談國事。你這些話,明早留着與那些過路歇腳客們談去。”
孫氏瞧着丈夫一笑,車鵬自然也閉了嘴。晚晴見他們夫妻恩愛,鼻子有些酸,十分豔羨。吃完飯與樊氏并車氏孫氏幾個閑話了會子,孫氏溫了水來給大家淨手淨臉。洗過後晚晴與铎兒獨睡一間,恰就是當年青山在此讀書時所住的那小屋。因青山書讀的好,牆上貼了許多他當時書的詩辭還示撕去。
晚晴一個字一個字拿手摸着,指了給铎兒道:“這都是你爹當年寫的,你瞧寫的好不好,待你長大了也要開蒙,到時候讓你爹教你好不好?”
铎兒道:“我要随小爺爺打拳,才不學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