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休妻
伏泰正看晚晴自己小小年級,訓孩子倒是十分有一套,見她在自己面前這樣笑着說着叽叽呱呱,心中更有些說不出來的溫意,面上卻不表露出來。下了臺階淨過手,俯腰仰高了手對铎兒說:“你踢一腳,我看到踢到那裏?”
铎兒後面叫目光似狼一樣的晚晴盯着不敢耍賴,狠命一腳踢出去,不但未踢到小爺爺的手,自己還搖搖晃晃摔倒了。伏泰正收了手道:“不是練武的苗子,我不收。”
晚晴笑出恨不能叫伏泰正就此能收了面上冷色的谄媚:“阿正叔,他不過是個孩子,您的手也太高了些。您再多試一試?”
伏泰正又伸出手:“再踢!”
铎兒再踢一腳,仍是踢不到,小腿軟軟的晃着。伏泰正上了臺階搖頭:“他沒有天賦。”
言罷撿起那紫貂皮起來在木沫裏慢慢的搓洗着。
晚晴一腔興頭叫伏泰正兩句話如冷水澆頭,臉上的笑僵在面皮上半天才又重新浮起來:“阿正叔您就試一試,媳婦不求铎兒成材,不過是想要他學點拳腳而已。”
伏泰正頭也不擡楦着皮子:“若要學點花拳繡腿,可以去找別人。”
晚晴臉上帶着笑心中咬牙切齒罵了半天,忍了又忍又哀求道:“阿正叔您就行個好,收了他好不好?”
“不行……”伏泰正話音才落,院門外一人道:“何事不行?”
伏泰正與晚晴同時望院門外,便見族長伏盛負着手邁着步子三搖四晃走了進來。
族長伏盛也有五十多的年級,是與伏海一輩中如今還在為數不多的幾個老人。他本精精瘦瘦一個老年男子,見人目中常帶着陰氣,叫晚晴見了就要發抖。伏泰正起身拱手叫了聲:“七叔。”
伏盛擺了擺手笑問起滿臉的褶子:“铎兒要學拳?”
晚晴從未見這族長笑過,又他今日竟十分親切的問着自己,忙點頭:“是。”
伏盛道:“既是如此,我作主,阿正你就收了他為徒。”
這是命令了。他與伏海一輩,伏泰正要叫他一聲七叔,既是長輩有令,他頓了許久才點了點頭:“那我試試。”
晚晴喜滋滋壓着铎兒的頭兩邊點着:“謝謝族長大人,謝謝阿正叔。”
她見了伏盛就是避鼠兒貓兒,此時轉身才要溜,就聽伏盛用十分家常的口氣說:“我與阿正要聊會兒天,晚晴既在這裏,去燒些茶水來。”
燒水泡茶本是花生的差事,但既然他在隔壁幫她修門,她也合格在此燒碗茶水。晚晴應了,忙去廚房燒水沏茶。伏盛見伏泰正手中楦着幾披上好的紫貂,問道:“是伊嶺中的東西?”
伏泰正點了點頭:“是。”
伏盛眼盯着那皮毛華光流轉的皮子問道:“你竟弄到了三條,只怕一條都要價值千金。”
伏泰正頭了不擡:“送人而已,不問金銀。”
伏盛又問:“自你十八歲那年回來過,也有十年未曾回過家,這些年在那裏出息,作些什麽行當,我瞧你是練了些武的,可從戎了否?”
伏泰正見他問個不住,只得擱下皮子回道:“不過瞎混,各處都曾混過。”
伏盛又問:“可曾去過京城?”
伏泰正道:“去過。”
伏盛又問:“如今天子年方幾何,京中是誰在管事?”
伏泰正擱下手中皮子,指了指院子裏捉蜂的铎兒說道:“天子比之他大不了多少,如今魏源是中書令,國公劉康是太後生父,大約萬事皆由他兩議着做主。”
伏盛點頭贊道:“果真是他,魏源有謀略又有官威,如今也當他主事了。”
他與魏源同年的舉子,魏源如今做到了中書令,為攝一朝。他在這伏村雖也為攝一村,終不能與魏源相比。
晚晴端了桌子出來拭淨擺在檐下,又打了水給伏泰正淨過手,看他們坐穩了才奉上茶水。因族長未發話叫她走,她也不敢走,在臺階下站着。
伏盛端了茶杯道:“我聽人言這些年涼州邊關上有個叫伏罡的将軍,使得好一套少林十八銅人棍,還有一柄鳳嘴長刀削敵人頭顱如切西瓜一樣,殺鞑子有些年頭,關外鞑子聞風喪膽的。因咱們這姓稀少,只怕也是本家,你可認識他?”
伏泰正聽他說起自己在外的名號,抿了口茶說:“不認識。”
伏盛本有些疑心伏泰正就是那伏罡,見他聽了眼皮也不擡,顯然不是,有些失望又有些放心,心道當初在伏村時他還是個少年,一塊石頭能殺死一個正年輕的侄子,還以為他在外會闖出片天下來,誰知出外十幾年也是平常貨色。
接着伏盛又打問起京師來:“既天子年幼,只怕天子外系要強些?”
伏泰正道:“國公爺劉康并未出仕,朝中仍是魏源任中書。”
伏盛道:“如此說來,如今魏中書一人把持前朝了?”
伏泰正默默點頭。伏盛又道:“涼州平王本是先帝親兄弟,如今也算皇叔,難道也不管朝中事?”
伏泰正不欲再多言,端了茶杯吹着杯上熱氣:“這些事我知道的不多。”
伏盛不再言語,默默的喝着茶。他此番來問伏泰正這些話,并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無意而為。恰恰這朝中大事,如今也與伏水村息息相關,與晚晴亦是息息相關。
原來晚晴的丈夫伏青山四年前上京趕考,頭回并未得中,因秦州距京路途遙遠,往來一趟也要兩月功夫,他落第後也不回家,就在京中租了屋子持續備考,等這三年後的春闱。因青山容樣生的俊美,又腹中頗有些才華,這三年中在京中也結交了不少朋友,其中還有些王親貴子們。
如今京中權貴們拉幫結派,又朝局不定,就連天下學子們最期望的科舉都成了貴族間進階的手段而已,寒門學子,若無好的師門師尊,就算字寫的再好,文章作的再好,策論論的再好八股寫的再對仗工整也無用。所以青山這幾年努力結交,恰恰拜到了魏源門下作門生。
有魏源在後一力加持,他此番自然考的順風順水,雖沒有拿到狀元,但也是個甲榜第三名的探花郎。年輕俊美的探花郎恰又得了魏中書家千金的青眼,欲要與他結個夫妻。于一個僻遠北地窮鄉村裏的寒門小子來說,這可不就是一架登雲梯?
但是這魏千金自幼嬌慣,在感情上有個怪癖,覺得男子也如女子一般,要自生來就未對旁人動過情意,才能配得上她的厚愛,是以對伏青山百般逼問,就是問他在家鄉可有成親生子,或者相好的情人等着。
伏青山見這魏千金穿的绫絡紗裹,四五個婢子前護後擁,又相貌嬌美可人,早将老家替他生養孩子的晚晴忘了個一幹二淨。非但如此,他怕這魏千金臨時起意再派人回鄉調查,這才急急休書一封,一來是為報喜,二來則是要托族長與高山等人,要叫他們為他遮掩消息。
恰那封信,正是當日晚晴在集市上時,聽馬氏講了後急急追過的那一封。因事情還未定論,當時族長與高山等人雖歡喜青山高中,但當時也壓下消息不敢發現,為的就是等青山能娶得中書千金的喜訊再來。
正是昨日,青山又來信,言自己非但已與魏千金結成良緣,到了今年春節時,他還要攜魏千金一起衣錦回鄉,祭拜祖宗。
探花郎攜嬌妻回鄉祭祖,而且那妻子還是中書令的千金,且不說清河縣,這于整個秦州來說,都是一件轟動的大事。況此事是在伏村,伏盛作為族長,往後只怕連縣府州府各位大人,都要對他高看幾分。
而青山唯一擔心的就是晚晴與他臨走時種下的铎兒。他既有了中書令的千金作妻,晚晴自然就可以休掉了,铎兒他又未曾親見過,既是點骨血,恰春山夫婦無子,叫他們替他養大,屆時幫襯份前程,也就行了。
他在信裏央族長與高山兄弟要辦的,恰就是發嫁晚晴與過繼铎兒兩件事情。
這些日子來車氏不遺餘力整日籠絡铎兒,也正是因為高山露了口風,說将晚晴發嫁之後,铎兒歸三房,土地歸二房。
晚晴尚自懵懵懂懂,那知自己的家早已被登高中第的丈夫拆成幾件連自己一起賣給了別人,她站在春光大好的屋檐下搜尋着嬌兒撒歡的姿态,抿了唇微微笑着。
雖青山也寄了一紙休書來,但作為族長來說伏盛卻犯了難心。原來女子嫁人,若夫家要休妻,當有七出之理才行,附合七出之一則要休妻。但另有三不去,則是說在三種情況下,丈夫是無論如何也決計不能休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