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民國篇·韓聽竺(捌)
回到公館時,将将下午,客廳內昏沉沉的,壓的人心慌。阿陰同他站着對視,誰也不坐。
她先發制人:“你喜歡這般稚嫩的?”
他不懂女人的醋性,只覺得莫名,“這又是哪來的渾話?”
阿陰驀地心頭一驚,回想剛剛她在做什麽、說什麽,實在是不大正常。韓聽竺回味過來,有些僵硬地上前攬她,開口解釋。
“蘇玉良的獨女,今日他做的東,也想借機給自己選婿。我同他談的是正事,小姑娘湊上來……”
阿陰打斷,“男人在推卸責任方面慣是狡猾。”
他揉了揉眉心,無奈嘆氣,“我還覺着她怪。”
“哪裏怪?”
“今日陰天無雨,她撐了把傘遮陽,我才注意到。同我講話磕磕絆絆,沒個世家小姐樣子……”
小姑娘還問他,平日裏拜不拜佛。他如何說他只拜關二爺,打打殺殺之人誰敢拜佛。佛家講因果輪回,雖說沒有人會顧慮自己下一輩子的事情,可心裏還是梗着個疙瘩。你教上海灘的流氓拜佛,等于在逼小偷到警局自首。
話還沒說完,阿陰再度打斷:“人家許是鐘意你,一個詞放在嘴裏嚼幾十遍才說出口。”
吃醋這個詞,好似恒久的同女人捆綁在一起。尋常男人喜歡看女人為自己争風吃醋,無傷大雅。韓聽竺不是尋常男人,他一心一意只一個阿陰,不知道有什麽醋可吃的,她這是不相信他。
談也談不下去,他徹底無話,繃着臉徑直上樓。阿陰只覺得自己實在莫名其妙,陰天是人的壞日子,卻是鬼的好日子,她當愉悅,忌一切不安情緒。回到卧室拿了書,坐在後院花園石桌旁翻看。餘光掃到樓上,暗數十個數。
書房那扇窗前的黑衣身影消失,再過半分鐘,下人匆匆忙忙的腳步踩在草地上,不似踩石路那般吵鬧,同眼下天氣很是匹配。無聲送上軟墊和薄毯,被阿陰丢在石桌旁,她眼睛沒離開書,再翻一頁。下人為難地仰頭望窗,卻發現那身影又消失了,只好退下去。
整個上海,好像都在等一場雨到來。阿陰不等,試着靜音看書,現下光線剛好,她不覺得用眼費事。
不出半個時辰,她等來了一碗熱粥。
文火煮爛了的米粒,撒一把青豆,咕哝在一起。裝進白瓷裏子的碗,還冒着熱氣,吹進阿陰心裏。
她終于放下了書,從托盤上拿起這碗粥,卻開始出神。想起了當年大雪紛飛日,歸長安,凍暈在般若寺正殿,從寮房中醒來,喝那碗竺寒送來的粥。
紅豆是相思豆。
青豆呢?青豆是斷腸豆。
手指執着勺子,撥弄那粘稠的粥,一點都不見糊,定是做粥的下人在鍋前守了許久,片刻也不懈怠。她一口都吃不下,心裏有無名情緒在缭繞收緊,眼皮動了動,遲緩地發現送粥的丫頭還立在那。
“太太,是先……”
“下去罷。”
丫頭張張嘴,沒再說話,反正先生也不讓說,拿着托盤返回屋子。
陰日的秋風還是有些涼的,幾縷吹過,手裏的粥就涼了個透。她味覺仍未恢複,吃不出個滋味,更別說現下根本吃不下去,便随手放在了桌上。又拿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了。
阿陰滿腦子沉浸在那股人事已非的錯亂中,再沒分一絲眼神給樓上書房的窗。因而不知,韓聽竺許久沒挪地方,好似被施法定住。
灰黑蒼茫的天下,窗前人同樣陰沉。
次日清早,上海灘坊間傳的風言風語便是:蘇氏洋行蘇玉良請酒,為給獨女選夫。可蘇小姐卻看上了流氓頭子韓聽竺,先不說年紀相差太多,那位可是結了婚的。蘇玉良與夫人大怒,把蘇小姐關在了家裏不準出門。
說到底還是信任不着韓聽竺,怕他為人不端,亦或是借機算計,對自己的掌上明珠做什麽出格之事,最終為的還是蘇家家産。
凡事有個“畢竟”二字,韓聽竺的“畢竟”,是“畢竟他是個流氓”。
現下穿的再正派,人人也忘不掉。
阿陰覺得他今日大清早的就不對勁,亦或是可能從昨日沉默上樓後就開始這樣,她也說不準。只覺得同他在一起越久,這男人怎麽就越小氣古怪,實在是難琢磨。
她收拾好後坐車出門,去的是蘇公館。
蘇玉良自然不在家,蘇太太見着是阿陰,溫婉笑容有些尴尬。她知道,自己的女兒看上的是眼前人的丈夫,正妻找上門來了。
下人送上西式的茶杯,裏面泡的是紅茶。韓聽竺不喜茶不喜酒,最常喝的是寡淡白水,家裏常見的也是各式透明玻璃杯。阿陰便多看了幾眼,蘇太太适時開口。
“韓太太,您今日來是……”
阿陰淡笑,臉上全然沒有為流言傷神的樣子,“我來找蘇小姐,昨日短暫見過,覺得甚是投緣。您不會介意我貿然前來吧?”
世間哪有不願別人喜歡自己孩子的母親,蘇太太那滿臉端莊的溫婉,也染上了幾分真。
“哪裏會介意的,開心還來不及。小曼貪玩的年紀,前陣子騎馬還被甩了出去。我一回想起來那個場景,吓得喔,心髒都要跳出來。醫生都說差點沒救,這下好,被吓得倒有了些淑女樣子。我這個做姆媽……”話說起來就愈發多,她好像意識到阿陰尚未生育,話鋒收住。“韓太太,說的遠了。您可不要聽那些下作傳言,我們家小曼還是有良知的。現下都一夫一妻制了,您這點還是可以放下心的。”
阿陰有些涼意的手覆蓋上眼前保養适宜的女人的手,她的手就熱的多,明明同樣剛握過熱茶。“您放心,我若是信了,今日何必還來。昨天我也在俱樂部裏,聽竺同小曼總共也未說幾句話,那些人太過捕風捉影。”
常養在家裏的婦人,就是這般單純,阿陰三言兩語,她便覺得好似被人理解,心頭暖融。就差眼眶擠出淚水,“韓太太,您是個明事理的女人,比我這種從不出門的清明太多。小曼最近白日裏嗜睡,現下應還在夢中,您要不要留下吃個午飯等等。”
阿陰心中已經有些了然,實則細數是有些心疼眼前女人的。可畢竟人鬼互不幹涉,她也不會多說,只做出為難樣子,再真切地同她辭別。“蘇太太,我見你人實在是好,也想同你多聊聊天。可實在是還有事情,聽竺在等我。我這也是怕小曼她姑娘家的受不住這些風言風語,才擠出時間來的。見她無礙,我放心許多。”
蘇太太愈加感動,仿佛要把阿陰的手捂熱,“你有心了,等小曼醒來,我一定帶她擇日到家裏拜訪。”
阿陰颔首,“何來的拜訪,就同小曼說,我請她到家裏玩。姑娘家,總是喜歡輕松些的氛圍,對伐?”
“對對對,還是韓太太心細。”
……
走在蘇公館院子裏,阿陰回頭看了眼,樓上只有一扇窗遮光簾子拉的嚴實,可窗戶卻大開通風,定然是蘇小曼房間。今日不如昨日那般陰,隐約有些見晴,斷斷續續被碩大的雲層遮擋住。
想起來剛剛在客廳門口看到好些少女鐘愛的蕾絲遮陽傘,她揚起了嘴角,笑意很深。
真正的皖南蘇氏蘇玉良的獨女,怕是早就死了。
清代初始,鬼界修出人身的越來越多,閻王爺早就明令禁止,不許借用瀕死之人的身子,有違人世常理,有礙地府輪回。
藥叉聽阿陰講完,沉聲開口:“現下上海的鬼差是誰?怎這般無用。”
障月分析,“如今上海灘哪日不是死好些人,鬼差也有疏漏。它占着人家身子,蘇小曼鬼魂便去不了地府,只能四處游蕩。鬼差為了帶她回去,還得去多捉個鬼,礙事。”
藥叉看向阿陰:“所以小阿陰,你又捅婁子了。《永澄》呢?”
她語塞,“我沒見到蘇小曼,如何問她《永澄》,但定與她有關,她對韓聽竺有意。”
“喔?怕不是又一個癡等千年的人,最近真是多見。”
障月眼神有些淩厲的盯過去,阿陰倒沒多想,只覺得藥叉滿腦子都是錢,不知情愛有多苦,卻也同樣引人深陷。
回到家裏,見客廳無人,心想韓聽竺還未回來。她鼻子靈敏,聞得到魚腥味,便踩着高跟鞋進了廚房。
韓聽竺剛有些困倦,不自覺地倒在沙發上小憩,尖細鞋根踩在大理石地磚的聲音實在讓人忽略不得,他穿拖鞋,無聲跟着她進了廚房。卻不想,正看到她兩只手指戳進那只浸在水裏的魚眼窩,再拿出來,已經夾着帶血的眼,放進嘴裏。
這動作實在太過熟練。他不禁回想,每每炖了魚喜歡吃魚眼邊的肉,他不喜魚眼,并未多注意,好像有些時候是沒有眼睛的。
阿陰感覺到背後視線,僵硬轉身,手指上還挂着絲血。
韓聽竺臉繃得很緊,開口很冷。他一直知道有地下交易買賣新鮮帶血的紫河車,供貴婦維持容貌。便以為阿陰生吃魚眼也是這般邪術。
他說:“你真惡心。”
“嗯?”
她霎時間滿腔的委屈上湧,聲音有些抑制不住的抖動。你說惡心,可你當初還為我取過,雙手沾滿鮮血哭求我吃,怎麽如今變成“惡心”二字了。
哦,那不是你。
血跡用手帕擦掉,不待眼前人開口,她要在眼眶淚水溢出前離開這裏。
韓聽竺看着那決絕的背影,攥緊了拳頭,他為所說的話後悔,因他絕無那般含義。
沒過一會,男人親自上樓扣主卧房門,喚阿陰下去用晚飯。阿陰開口拒絕,他就執拗地繼續等在門口,同竺寒一樣認真的眼睛望着她。
下人看韓聽竺眼色退了下去,餐廳裏只剩兩人,他落下第一筷,夾了魚眼,放到阿陰碗中,求和意味太過明顯。
阿陰笑聲很是詭異凄清,撂下筷子,歪頭看他,“我只吃生的。”
韓聽竺同樣放下筷,破天荒的有些遲疑開口:“好,下次吃生的。”
她心裏那股扭曲愈加嚴重,不知道自己滿目含淚,濕的他好生心疼,開口更似針紮。
“聽竺,我後悔了。後悔回到上海,後悔再見你,我們的開始就是不應該,我罪過……”
“阿陰,不要說了。”
女子一雙愈發瘦的手以背掩面,慶幸她平日裏不化濃妝,不然太過狼狽。聲音愈發顫抖,“我走的每一步路都是錯極,佛祖最應該懲罰的人也是我……”
他隐忍着情感,因更多的是為她從未流露如此洶湧的柔弱而心疼,起身把人攬入懷中,任她淚水蹭他滿身。
“阿陰。”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柔,似她現下敏感的心,“我從未後悔。”
他說:“還有時間,我等你,等你開口。”
告訴我,書房裏為何只有唐詩,寫過萬千遍的觀澄是誰,你又有着怎樣的過往,我都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