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裴言昭眸光一厲,着手斫了過去,一手繞去花滿意後頸,化手刀落下。
花滿意只覺脖子一痛,意識立即昏了過去,摔倒在地。
裴言昭縱然罹難一場,仍改不了對敵人殘忍的劣根性,邪念一起,想着是否将花滿意殺死,以絕後患。
畢竟花滿意在船上曾揚言要将犯錯的丫鬟剁成肉醬去澆灌藥圃,這種心腸歹毒的人,留她何用?她将她爹娘的死怪到他頭上,得不到他,怕不會罷休。
然轉念再想,段雲賦曾救過他一命,他反過來殺掉人家女兒,太有失仁道。
罷了,花滿意區區一女子,就是日後再胡攪蠻纏上來,他會怕一個女人不成?到時再次擊昏她也無不可,且看她有沒有自知之明,別再來糾纏。
殺念糾結一番,倏而消弭。裴言昭将花滿意提起來扔到茶棚後,喚出顫栗的衙差。午時正過,濃雲蔽日,二人繼續趕路。
邊境屢遭一些游牧部族斷斷續續的襲擾,打劫糧草,破壞城防,攫取手工制品。邊防的修葺永遠是做不完的。
秋季烈日炎炎下,裴言昭負重一塊大青石板,一步步的背上臺階。
熱汗浸濕了他的脊背,扶住肩頭石板的手青筋暴鼓。
有幾個工程兵跟他打招呼。
“大哥,你放下休息一會吧,我們幾個合力擡上去就行。”
他們俱是在邊境服勞役多年的軍戶,在裴言昭為百戶、千戶、甚至都督時,都很照顧他們,現自當反哺。
裴言昭背挺如松,微微笑了下:“我不礙事,你們去休息吧。”
他們趁工頭不在都多懶了,就他不知為什麽一直賣力勞作,真當來贖罪似的。
衆人不解,對他說:“那大哥我們先去旁邊的林子裏乘涼了,你過會來找我們,俺家婆娘釀的梅子酒清涼爽口,兄弟給你留一碗。”漢子說時微有嘚瑟炫耀之意,提起妻子滿是自豪。
裴言昭微微一怔,不知想到什麽,良久才答聲好。
半個時辰後。
裴言昭硬是捱過了中午最熱的時刻,才去跟先前那幫軍戶彙合。
他坐在溫溫的青石板上,喝着大碗的梅子酒,竟不似旁人發出陣陣爽快之感,倒覺得苦澀無比。
風掀起一陣沙塵,他舉手遮目,待風沙卷過,一條朝思暮想的倩影夢一般的從天降臨,出現在不遠處的石板道上。
那幻象一步步朝他走來,他坐在原地不知所措,但心中激起退不下的千層浪,死寂了多日的心,在這一刻狂跳不已。
衆人也為走來那人驚呆了,在邊境鮮少看過這樣,衣着清麗,一看就不是他們軍戶的親戚,宛若天女落塵的女子。
随着那名女子走到了裴大哥面前,周圍的人似乎意識到了他們之間某種道不清的糾葛,都識趣的退開去上工,地盤留給他們。
“你什麽時候走的我不知道,去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不聲不響的?你知道你在獄中時,我等得都快肝腸寸斷了嗎?你走了,都不用向我交待一聲?”姜珩壓抑着用極為平靜的語氣,質問他。
裴言昭抽了抽嘴角,半晌,踅過了身,也用平淡的口吻道:“你來這幹什麽,回去吧。你要是,”他頓了頓,不忍開口,話咽了回去,“沒什麽,回去吧。”
過後,姜珩沒有再說話。只是裴言昭去哪,她就不遠不近的跟着,像條小尾巴。
有她在身邊,裴言昭百感交雜,再度有了歡喜和疼痛的複雜感官,風沙刮在臉上有刺痛感,太陽曬得面龐融融。還夾雜一絲被她看見狼狽的窘迫感。
未時時分。
有小兵來找姜珩,說有人要見她。
姜珩疑惑,一步三回頭的看了看裴言昭,先随小兵去了。
從簡的太子營帳仍然有其規制,最外層有神機營,其次是□□手,步兵,恐因來得匆忙的緣故。
姜珩到了帷幄門口,就不願再踏進一步,留候在外。
沒一會,趙祈佑從裏面出來,神色驚怒交加。
“珩兒,你來這裏做什麽,是我送去你府上的珠寶令你生厭,你跑這來躲我?”趙祈佑以為裴言昭一走三年,他有的是機會打動姜珩,但她竟然寧可抛棄榮華來這種地方。
姜珩漠然:“珠寶我沒有收,差人送回青宮了。太子好不容易掙來的局面,因為些腌臜之事離開京都,不好吧。”
腌臜?趙祈佑郁悶難當,要說為她一個女子眼巴巴的追過來,的确有失他的身份,他道:“孤新納了一側妃,她與你們有交情,順道帶她過來探望。”
姜珩心下納悶,正要問,帷幄中就走出一道華貴身影,珠翠加身,玉飾琳琅。
來人被胭脂粉末遮掩了原本的面貌,姜珩辨認了一會,方想起來:“花小姐。”
趙祈佑點點頭:“她是花滿意,毒醫之後,現在已經投向孤了。”
這位女子是去青宮詹士府自薦的,聲稱毒醫雖死,卻将衣缽傳給了她。
趙祈佑一直羨慕四皇兄有些江湖上的勢力,他聽聞過毒醫的名聲,待女子證明是毒醫之後,他立即收留并納了她,企圖擴展一些江湖勢力。
花滿意咯咯笑得陰沉:“姜小姐,你們夫妻真是對狼心狗肺的東西,害我父母慘死,還在這潇灑。”
趙祈佑臉色微變:“滿意,不許你用這種口氣跟珩兒說話。段鎮撫和毒醫罹難讓我們都很難過,但那不是珩兒的錯。”
姜珩也聽說了這消息,只不過當時裴言昭的案子纏亂她心,無暇顧及其它。姜珩抱歉福身:“花小姐,藥師和毒醫的訃告令我很不好受。我曾經受過段藥師的恩惠,以後你有難處,盡可來找我。”
“我找你做什麽,我只想殺了你!”花滿意惡狠狠道。
趙祈佑吃驚:“滿意,你這個瘋女人。”
花滿意現在攀附于這個男人,微微收斂;“殿下,現在我是你的女人,難道你不該為我出氣嗎,不該為你岳父岳母報仇嗎。我爹娘被他們害死了,我指責兩句你都要袒護他嗎。”
趙祈佑揉捏眉心:“你不要說話了。珩兒,你去我的廚帳用飯,我帶來了東宮的廚子,食材準備得很齊全。”
姜珩搖了搖頭,“謝殿下好意,我要在這待上三年,還是早日習慣這裏的飯食為好。”
“你——”
趙祈佑驚愕得無以複加,眼睜睜看着她轉身走遠。
以為她是心血來潮放不下裴言昭,難道真要在這吃苦受罪三年?
姜珩遠離了太子營地,回到軍戶區,去簡陋搭建的竈房裏,取走兩只硬邦邦的饅頭。
姜珩用碗端着饅頭,立在土埂上,尋望某人的身影。
她找到,嘴唇揚了下,逆着風走過去。
裴言昭坐在晌午那塊青石板上,眼看她慢慢挨近他坐下,他無地自容的背轉過身。
“太子來找你了,他那有的是珍馐玉馔,你回來這幹什麽。”裴言昭啃了一口玉米饅頭,從未覺得它如此的難嚼下咽。
姜珩氣憤的咬了一口饅頭,把它當成裴言昭的頭,沒好氣道:“回來聽你奚落。”
裴言昭暗笑。她解開心結以後,越來越像個無憂無慮,會撒嬌會發脾氣的少女。而他,只會把她再拖下泥潭。
之後,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靜靜吃東西,看夕陽沉入地平線。
暮色四合,累了一天的工程兵回營房休息。
因為裴言昭這一帶人的愛戴,住的是一只單獨的帳篷,沒有去擠通鋪。
但現在給他帶來了弊端。
因為,姜珩跟了過來。
裴言昭裝去銅盆邊淨手,實則回來之前去澡房裏洗過了,他不知如何面對背後的女人,懊惱道:“這屋子窄又悶,你,最好出去,給我騰點地。”
姜珩輕吸口氣,語含委屈:“你知道太子對我心思不純,還趕我走?我怕除了你,沒人,”她頓了頓,轉了個身:“算了,不敢打擾你了。”
“留下——”
裴言昭緊攥指節,實在把持不住。
姜珩揚唇一樂。
燈吹熄滅後,狹窄的帳篷陷入阒寂。裴言昭盡量讓到床沿邊上,給裏面留下足夠的空間。
誰知道,被衾聳動了一陣,一條軟軟的手臂伸過來,摟住了他的腰。
裴言昭呼吸一緊,繃直了身軀。
姜珩想到在等待他不知判死判活以為再沒了團聚的悲苦日子裏,也顧不上矜持和生氣,一股腦的想将憋在心裏的話傾囊倒箧:“靖寧哥哥,你在生我的氣對嗎?我知道,從前我爹爹便看不起你,極力想拆散我們。後來謝家出事,我雖不知情,但也看錯了你,對你異常冷漠,還刺了你一劍。而你背負謝家的冤屈,一直一直,在朝扳倒窦邯的目标前進,好幾次不畏生死。是我對不起你”
裴言昭乍然轉過身,捂住她哽咽的嘴唇,聲色微顫:“別說了,是我的問題。我聽到要流放三年,聽到三年,就像魔咒一樣。我怎能讓你為我等了三年,再等三年!”
姜珩唔唔要說話,裴言昭将她捂得嚴實,把話說完:“聽我的話,先回京都,恁時你要等下去,還是想……和離,我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