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 新落成的東吳宮邸十分富麗而龐大,卻叫人覺得特別的冷清。
孫子高在窗前伫立許久,他不出聲,四周的随從也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
事實上,并沒有多少人敢靠近吳君孫登。
他十步之內,只有張休一人而已。張休雙手抱環輕靠在梁柱之下,同樣安靜地等待。
遠處漸漸傳來碎步疾跑的聲音。
周泰帶回了他們一直在等待的消息。
“曹魏伐蜀大勝,蜀君劉禪降。”
孫登接過周泰斥候部隊送來的報告,揮揮手叫人出去。
自此,天下不再三分。
天色漸暗了,張休終于直起身:“子高。”
孫登擡起手打斷他:“我知道,這只是開始,我有心理準備。”——他突然微笑,一直以來冷漠的人,突然的微笑卻如春風般柔軟:“我沒有忘記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叔嗣,今天我們的收獲已經夠了。你先回去吧,從明天開始,也許,我們會很久都沒有好覺睡的。”
張休回他以微笑:“但我覺得,那會很值得。”
……
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房間裏沒有開燈,月光照不到的暗影裏看不清孫登的表情,他靜靜望着遠方。
還在學步的小女娃娃踉跄的腳步聲微弱,但孫子高還是聽見了,他急伸手打開燈,滿室的光裏,小寶貝跌進他懷中,快樂地對着他笑。孫登在那一刻覺得心情很好。
[小溪,她是我最疼愛的女兒,東吳最寶貝的公主。]
[小溪,小溪,每次叫她的名字我都會滿心歡喜又滿懷絕望。]
[小溪,小夕,就像是——我在叫你的小名一樣。]
孫戀溪。
[你的名字。我的姓氏。]
“子高?”——周問筠一路追着女兒的腳步來,輕聲地喚他,卻并沒有想靠得很近的意思。 對于這個自己孩子的父親,事實上,她一直都知道他們之間有着很長的距離。
孫登抱着小戀溪轉身——周問筠是從周家宗族裏精心挑出來的人選,聰明、倔強。而且,他甚至覺得她有一點像她……
[呵……當青梅枯萎、竹馬老去,從此我愛上的人都像你……]——孫子高自嘲地想。
周問筠一開始表情很平淡,但孫登把女兒交到她懷裏的時候,為人母的天性立刻使她的臉上微微地漾起了淡淡的光。孫登難得地對她笑了:“早點休息吧,小溪好像有點困了呢。”
他的笑容像黑夜裏最亮眼的光,照得周問筠幾乎睜不開眼睛,她恍惚失神。
問筠帶着小溪睡下以後,夜其實已經很深了。孫登卻還是一點睡意都沒有,想着一步步精心算計的局,在今天終于有了初步的進展;想着從明天開始即将到來的,更多的驚心動魄。他的視線穿過窗外的江東夜景,遠遠地一直指向江上的某個地方。
他喃喃自語:“人民富足,天下無孤。我不會忘記這句話,但願你們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遠處他望着的地方并沒有人回答他,孫笧也好、孫權也好、一手塑造了他的周瑜也好……此刻,沒有人能回答他。
而孫子高似乎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孤獨。
[你還好嗎?]
孫登擡起頭,建邺的夜空難得沒有星星。他聽到了自己心裏的聲音,它輕輕地說着想念,說給自己聽。
[周若夕,如果你能聽到,請告訴我你是愛過我的。]
……
【十五年前】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啦!!”——小喬一路小跑地穿過周府的庭院,正在與呂蒙魯肅商議事情的周瑜三步并作兩步地到門口,趕在她絆倒自己之前輕輕扶住了她,柔聲細語:“小心一點,摔倒了怎麽辦?你怎麽老是這樣,莽莽撞撞的。”
新婚的呂蒙撇撇嘴,一臉“有什麽了不起,我也有老婆”的不置可否;魯肅卻只能悲憤地戴好墨鏡,滿心都是“有老婆了不起啊,天天放閃光!”的怨念。
小喬卻急得停不下:“瑾,不好了啦!姜維把小公子送回來了!”
呂蒙跟魯肅都驚訝地豎直了耳朵——[這小公子孫登被送去劉蜀當質子還不到十天,怎麽這麽好就給送回來了?]
周瑜微微笑,眼睛裏看不出一點想法來:“送回來不是很好麽?你前天不是還說步開心跟大喬都很舍不得子高的?”
“可是……可是……他是因為聯合曹安陽一起揍了劉禪才被送回來的!”
孫家府邸。
跟着小公子孫登被送回來的,還有他的貼身帶铳侍衛張休。兩個都只有十二歲的孩子此刻一個倔強昂着頭,盯着大家;另一個靜靜地站在孫登身後,一臉的忠心不二。
孫權怒氣沖天地在屋子裏踱來踱去:“我們東吳的臉,全部叫你們給丢盡了!居然給我圍毆同學!”
“誰叫他要欺負女生,欠揍!”——孫子高一點都不怕,這屋子裏又不止孫權一個人,步開心、孫笧、大喬全部都在,還有孫權最寶貝的孫魯班。他簡直是有恃無恐。
“你!……”——孫權氣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你這個喜歡漂亮姑娘的花癡性格,到底是随誰了!”
一句話叫大喬與孫笧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步開心呢就更郁悶了:[你們兄弟倆都不花癡,大喬也不花癡,敢情你是覺得我花癡了?]
她站起來叉腰:“孫仲謀,你別指桑罵槐!我哪裏花癡了,哪裏花癡?”
“我……”——孫權腹背受敵,正在語結的時候,周瑜領着小喬已經趕到。
一進門沒有說話,周瑜意味深長地看了孫登一眼,孫登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睛亮亮得像黑葡萄一樣。周瑜頓了頓,滿意地對他點點頭,轉身抱拳:“二少爺,是公瑾平日教導不周。只記得教小公子要學會有正義感跟紳士風度,疏忽了教育他要學會投鼠忌器、顧全門面。”
孫權不怒反笑,他走得離周瑜極近,瞪着他許久,從嘴裏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周公瑾,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這是你打的如意算盤。”
周瑜保持微笑,繼續抱拳作禮:“公瑾不敢,小公子少兒天性,這也是情理之中的。既然事已至此,再将小公子送回必然不妥。何況劉蜀也沒有及時将質子人選送往我江東,二少爺不妨先将小公子留下,至于我們的人選,大可以等對方的人送到了再議不遲。”
一聽到要把孫登留下來,步開心和大喬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小魯班更是不顧本來的緊張氣氛歡呼起來。孫權在這個問題上,明明白白地、站在下風。
周瑜依舊胸有成竹地微笑。事實上,從他親手将孫登送進孫權府邸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停止過,與孫權的對峙。
小公子孫登的秘密,整個江東,也只有此刻這間屋子裏的人知道而已。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