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謝堯看都沒看他一眼,将要上的菜放進盤子裏就準備端出去。
“謝堯,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麽在這裏?”顧彧一邊跟在他後面一邊問,
聞訊趕來的領班看見他們倆這模樣,心裏大概明白什麽,對謝堯說:“謝堯,既然他是找你的,你就先跟他聊一下,等處理完再回來工作。他總是這樣妨礙我們工作也不是辦法,小李,你接替一下謝堯的工作。”
謝堯沉默地帶着顧彧去了消防通道,關上消防通道的門,謝堯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着顧彧:“想問什麽盡快問,我還要回去工作。”
“你……你為什麽在這裏端盤子?”顧彧問。
“缺錢呗,還能因為什麽?”謝堯淡淡地說。
他這一句話将顧彧堵得啞口無言,顧彧當然知道來餐廳打工是為了錢,可是謝堯還是個學生,謝家再缺錢也不至于缺錢到讓謝堯來餐廳打工吧?
“是因為一中的學費嗎?”顧彧突然想到一中身為帝都最好的學校,學費不菲,他急忙說:“如果是因為學費,我可以贊助你的。之前我爸我媽給過我不少零花錢,我都沒花。馬上過年了,我還能拿到不少壓歲錢。你要是缺錢跟我說,哪有你一個學生來餐廳打工的道理?”
“不是。”謝堯搖搖頭,“不是學費的問題。”
“那是什麽問題?”顧彧窮追不舍地問。
謝堯沉默,半晌,他才開口:“顧彧,我媽媽病了,需要很多錢。我不打算念書了,我準備先打工,把她手術的錢賺夠再說。”
“你在說什麽糊塗話?”就算從小不是在花國長大,顧彧也知道在花國高考對于普通人來說,是唯一一次跨越階級的機會,更何況謝堯成績還那麽好,去花國最好學校的最好專業都沒問題。而現在,謝堯竟然說,他要辍學打工賺錢?顧彧想都不用想就否決了謝堯這個想法。
“你媽媽治病需要多少錢?”顧彧心想實在不行他就問自己以前在N國的朋友借一點,給謝堯媽媽湊個手術費。
“醫生說,動手術的話保守需要五十萬,極有可能需要六七十萬以上。”
顧彧一口氣堵在胸口沒上來,像他這個年紀的小孩,到手的錢基本存不住。五十萬?就算他想幫謝堯也有心無力。
“你家現在湊多少錢了?”顧彧問。怎麽說,謝堯家應該也有家底的吧?
“我這些年加上最近打工的錢,零零散散有三四萬吧。”謝堯說。
沒想到謝堯竟然還攢了三四萬。顧彧點點頭,想聽謝堯繼續說下去,然後謝堯卻沒聲了。顧彧問:“然後呢?”
謝堯:“然後沒了?”
顧彧:“怎麽只有你的錢,你爸爸不出錢嗎?你家的家底呢?”
謝堯眸光蒼涼:“我爸爸喜歡賭博,他不欠錢就不錯了,還指望他拿錢嗎?我家倒是有個房子,賣了差不多。我爸不願意賣,說賣了就沒住的地方了。我媽也不想賣,說那房子是留給我娶媳婦的,要是賣的話她還不如自己去死。”
顧彧不敢相信:“難道房子能命重要?”
“大概吧。”謝堯聲音低低地說,“顧彧,該說的我都說了,我現在要回去上班了。離開太久算曠工會扣錢的。”
顧彧無話可說,他只能看着謝堯推開消防通道的門往店裏走去,明明消防通道裏才是一片漆黑,通道外燈火通明,顧彧看着他的背影,卻仿佛看見謝堯一步一步地踏進深淵。
不行!
顧彧回店,将年貨拿上趕緊回家,他給自己爸爸打了個電話,本想問爸爸借錢,卻沒有人接。
顧彧覺得奇怪,想想自己的确好久沒跟爸爸聯系了,跑去院子問顧老:“爺爺,你最近跟爸爸聯系過嗎?我打他電話,怎麽沒有人接。”
顧老本來在侍奉花草,大冬天的,大部分花草都焉了,可還是要修整調養的,不然明年說不定就開不出花來了。聽到顧彧的話,他擡起頭:“你找你爸爸有什麽事?”
“哦。”顧彧沒打算瞞着顧老,“我同學媽媽做手術需要錢,他家沒錢,我想問爸爸借點錢給他媽媽做手術。”
顧老拿着剪子的手頓住,沉思片刻,他嘆了口氣:“小彧,你知道你爸媽為什麽要把你送到花國嗎?”
“不是因為爺爺你想我,他們讓我回來多陪陪你嗎?”
“不是。”顧老說,“是因為你爸爸公司出了問題,他怕處理不好公司破産連累你,所以才把你送回國內。你不要打電話給他了,你同學的事,他幫不上忙。”
顧彧愣住。
“如果你真的要幫你同學,我可以借你錢。”顧老不忍拂了顧彧的好意,說。
“算了。”顧彧看着顧老兩鬓的白發,他問自己爸爸要錢也就算了,怎麽能問自己爺爺要錢。如果爸爸的公司破産了,也就意味着爺爺以後養老只能靠他自己的養老金和顧彧了,顧彧怎麽能拿爺爺的養老錢呢?顧彧勉強笑笑,說:“也不是什麽重要的同學。”
他沉默地回房,如果問爸爸借不了,他是否能問沈伯父借呢?
顧彧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沈伯父對沈慕白都很好,幾萬的小提琴十幾萬的鋼琴說買就買,對于自己侄子媽媽,他應該也願意借幾十萬治病吧?
顧彧知道自己的念頭很荒唐,但是除此之外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而且他确定以謝堯的才能,等他大學畢業,肯定沒幾年就能把這筆錢還上。
不是沒想過去學校跟校長說明情況,喊師生衆籌,可是想到今天,白慕發現謝堯都知道在沈慕白面前假裝沒看見,他怎麽會不明白謝堯的自尊心。讓謝堯站在全校面前求大家募捐,可能對他來說,還不如讓他辍學打工籌錢。
說幹就幹,顧彧把羽絨服穿上,跟顧老打聲招呼說要回沈家就離開了。
顧老站在院子裏看他匆匆離去的身影,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關上院子門。
沈父和慕白都沒有回來,沈母坐在大廳裏,毛線針在指間翻飛。
“伯母,你在幹嘛?”顧彧坐到沈母旁邊問。
顧彧長着一張人見人愛的臉,人活潑又聽話,連沈母這種冷淡性子的人對他也有幾分喜歡。聽顧彧問,沈母說:“在給小孩子打毛衣。”
顧彧看了看沈母的肚子,沈母向來會去運動保持身材,孩子月份又還小,那裏還沒有鼓起來。
“真奇妙,過段時間慕白就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沈母手上的毛線針停下來,半晌,她說:“早就該有了。”
顧彧:“啊?”他也知道沈母因為不能生育才領養慕白的事。
沈母摸了摸肚子,垂眸聲音有點低:“早幾年就治好了,只不過你伯父說慕白她天性敏感,家裏的親戚又喜歡說些胡話,怕突然有孩子慕白接受不了這個打擊。他本來想等慕白上大學後我們再要孩子,我也同意了。沒想到慕白親生父親倒是先找上門來。”
顧彧沒想過這裏面還有這樣的內情。“伯父對慕白真好。”
“他向來喜歡孩子,慕白也好,你也好,謝堯也好,他都喜歡。”沈母摸着肚子繼續淡淡地說,“如果沒有慕白,可能我早就有好幾個自己的孩子了吧。”
顧彧說不出話來。
“對了,你應該和慕白關系還不錯吧?”沈母偏頭問顧彧,在顧彧遲疑地點頭後繼續說,“既然這樣,你勸她早點回陸家吧,因為她的原因,你伯父的公司……”
“伯父的公司怎麽了?難道也出問題了嗎?”顧彧不可置信地問。
“嗯。”沈母應了一聲,“雖然你伯父說跟慕白、跟陸家沒有關系,但是我不相信這麽巧,在陸遠出現慕白卻沒有跟他回去後,你伯父公司的資金鏈就出問題。”
沈伯父公司的資金也出問題了嗎?顧彧啞然,半晌說:“我會勸慕白的。”
沈母點點頭,繼續低着頭神情淡淡地打她肚子裏未出生的那個孩子的毛衣。
為什麽這麽多事湊巧碰到一起。顧彧心裏嘆了口氣,回房關上房門脫掉羽絨服的時候,突然一張輕飄飄的名片從羽絨服口袋裏滑落,掉到了地上。
顧彧突然想起中午那個找他當明星的奇怪男人。
當明星的話,是不是可以賺很多錢?
捏着名片猶豫再三,顧彧打通了名片上的電話。
“先生,顧彧他一個人把錢湊齊了。”推開門走進辦公室,宗逸跟坐在辦公桌前的陸遠報告。
宗逸原本在筆記本鍵盤上敲擊的雙手驟然停住,很快,他繼續寫那封還未寫完的郵件:“他哪來的錢?”
“他和星鴻簽約了,星鴻一次給了他五十萬。”
“我從沒聽過剛簽約就給五十萬的事。”
“是,聽說是在合同分成上讓利了,星鴻也挺看好他的,所以就一次給了五十萬。”
陸遠從桌子上的文件夾裏抽出一份文件,一邊翻閱一邊問宗逸:“我讓你查的其他的事呢?”
宗逸:“是林家。”
林家?陸遠從文件堆中擡起頭,“林家怎麽也摻和進來了?”
宗逸将自己調查到的結果說給先生聽。
陸遠指間的鋼筆轉了轉,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還有,先生,馬上過年了,老宅那邊打電話來問,你今年除夕夜回不回去。”宗逸恭敬地問。
“不回去。”陸遠毫不猶豫地回答,勾唇冷笑,“回去?回去看那兩個撿來的便宜兒子嗎?”
“可是小姐也在啊……”
聽宗逸提到陸遙,陸遠目光柔和半分,可很快,他的神情又恢複冷漠:“我想她不想看到我。”
“這些都是先生你自己認為的,也許小姐不那樣想。”宗逸從小跟陸遠、陸遙一起長大,“小姐她從小就疼愛先生。”
“正是因為疼愛,所以我無法原諒那件事的發生。”陸遠站起來,走到落地窗邊,榮達大廈位于帝都最高層,可以将整個帝都的風景一覽無餘。“爸爸也好,媽媽也好,姐姐也好,我也好,我們的出生都是為了延續陸家的榮耀。我不想我的女兒也走上這條路。”
宗逸沒有說話。
陸遠繼續說:“其實我能理解爺爺當年所做的事,也能理解姐姐将她送走。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她的一生像姐姐所希望的那樣平平淡淡不被所有人發現。可惜來不及了。哪怕不是在陸家長大,她也生長得足夠耀眼,耀眼得被老宅的人發現。從她被發現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注定不可能太平。”
“所以,先生想讓小小姐回陸家保護她?”
陸遠搖頭:“我保護不了她,就算能保護一時,也保護不了一世。”
“那先生現在是……”宗逸不明白,既然先生保護不了小小姐,為什麽要讓小小姐回陸家。
“因為只有回陸家,她才能真正成長為一個可以保護自己的人。”陸遠說,“沒有誰可以依靠別人一輩子的。”
“小小姐長得那麽漂亮,或許……”
“宗逸!”陸遠打斷宗逸的話,眉頭皺起來,“爬得越高,漂亮就越沒用。我寧願她聰明通透心狠一點。”
宗逸沒有反駁,心裏卻不認同先生的話。小小姐已經足夠聰明,宗逸去調查看到小小姐從小到大在最好的學校也能次次拿第一的時候,都震驚了。這些成績還是在小小姐沉迷練琴的前提下。
宗逸不知道先生為什麽每次提起小小姐都很擔憂,反正在他看來,小小姐的聰慧不會低于先生。只是……
想起那個謝堯的少年在自己問“現在你準備怎麽辦”的時候,冷冷地說:“既然你們不期待這筆錢的出現,那就讓它消失掉不就好。”
宗逸:“哪怕它是別人用前程換來的?”
謝堯輕輕地說:“就算它是顧彧用前程換來的,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宗逸心裏暗暗嘆氣,或許,和先生說的一樣,和謝堯比起來,小小姐的确還是不夠心狠。
尤其是對自己心狠。
——這是宗逸聽聞謝堯被他父親打到骨折搶走錢,然後打電話給顧彧讓顧彧送他去醫院,而小小姐正好在一旁得知所有事的第一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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