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既然決定文藝彙演表演古琴演奏,慕白自然會好好準備。她準備去顧老家——她從小跟着學琴的老先生家。之前她和風煙柔說她學古琴很便宜是真沒說謊,因為顧老先生教她古琴從來沒收過她的錢。
慕白口中的顧老是位古琴大師,是花國音樂學院古琴演奏專業的博士生導師,和慕白家素來有往來。慕白從九歲開始就跟在他身邊學琴。顧老先生老伴去得早,膝下只有一子,早年出國在國外發展,後來就定居在國外結婚生子。顧老先生一個人,沒事就喜歡去親朋好友家串串門,沒想到正好遇見在家練鋼琴的慕白。看着慕白在琴弦上飛舞的手指與琴音中的韻味驚為天人,在征求沈父沈母還有慕白的意見後正式将慕白收為徒。
顧老先生住在花國音樂學院的職工區,平日都是院門緊閉鎖住一院清幽,今日沈慕白到的時候卻發現大門大開。
是知道她要來嗎?慕白心裏疑惑,剛準備走過去,忽然覺得不對勁,自己身後怎麽有自行車緩慢劃過街道的聲音?
她回頭看,顧彧正緩慢地騎着自行車跟在她身後,見她回頭,朝她笑笑。
“你是在跟着我?”慕白問。
顧彧停下,單腳踩在地上,攤手說:“我才沒有跟着你,我是來看我爺爺的。”
慕白這才想起顧彧和顧老都姓顧:“老師他是你的爺爺?”
顧彧點點頭:“對啊,你不知道?我爸和你爸以前是同學,關系挺好的,雖然後來我爸出國了,但是我們兩家還是有來訪,要不然你怎麽可能認識我爺爺?”
“原來是這樣,我沒聽老師還有爸爸提起過,不好意思。”慕白點點頭。
她早就注意到顧彧指尖薄薄的繭,心底暗自猜測過他或許學過樂器,但從未聯想過他會是老師的孫子。
顧彧從自行車上下來,兩人一起走進院子,顧老早知道顧彧要來,在院子裏邊打理盆栽邊等他,沒想到慕白也一起來了,從花叢中擡起頭:“今天什麽好日子,你們倆怎麽都來了?”
慕白沒有說話,顧彧也只是笑,看着兩孩子,顧老也忍不住笑。
他站起身走到顧彧面前拍拍顧彧的肩膀,又轉身對慕白說:“慕白你回去可要好好幫我跟你爸爸道謝,讓顧彧住你們家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最近系裏忙,真沒時間照顧他,只能麻煩你家了。”
慕白輕聲說:“不麻煩的。”
她從小跟在顧老身邊學琴,兩人感情深厚。慕白也沒繞彎子,說明了來意後,就去了琴室。
而顧彧自然是留下來,好好和顧老說些貼己的話。
慕白走進琴室,琴室裝修的頗有古韻,敞開的門直通草木深深的庭院。顧老除了古琴還擅長其他樂器,因此琴室裏擺着不少樂器。慕白雖然在顧老的熏陶下稍有涉足,但說實話,除了古琴,其他樂器她演奏水平并不高超。
琴室有很多琴,慕白最喜歡的,是那把叫做“絕響”的古琴,慕白從學琴開始就是撫摸着它學習的。她曾想等她長大以後能自己賺錢後,也要擁有一把像它那樣的古琴,但是後來……
後來她好多願望都沒實現,因為被困在城南那一隅之地。
沈慕白閉上眼,妖後的那句“謝堯他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他只是喜歡你”又萦繞在她腦海中。
她知道她已經信了這句話大半,只是她實在想不明白,沈謝堯怎麽可能喜歡她?如果他喜歡自己,又為什麽會把她關在別墅裏不讓她出去?
曲以寄情,慕白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情不适合彈琴,但是指尖還是撥動了琴弦。
算上前世她其實很多年沒有碰過古琴,感情還在,基本功隐約記得,但是手法到底有些許生疏。一開始她彈的磕磕絆絆,古琴本是低沉音色,在她沒有章法的彈奏下,如鈍刀鋸木,突兀暗啞。慕白卻仿若未聞。琴音斷斷續續地在琴室裏響起。
顧老側目向琴室方向看去,顧彧也好奇地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聽着琴室方向傳來的琴音,顧彧疑惑:“不是說慕白跟着爺爺你學了好幾年的琴,為什麽感覺這彈的還不如我?”他還是小時候跟顧老學過幾個月的古琴,後來不知道為什麽,等他第一次完整地彈完一首曲子後,顧老卻突然不讓他學了。
顧老收回目光,又擺弄起身前的小□□:“小彧啊,你說來幫我搬花,就好好搬,不要分心想別的。”
“好的,爺爺。”難道搬花盆的時候還不可以讨論別的事嗎?雖然心底腹議但是顧彧還是很乖很專心地去搬花盆了。
琴室裏,慕白還在撫琴,琴音雜然無章。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只是琴音越亂,她的心弦似乎就沒有那麽亂了。
“你的琴音太亂了。”腦海中忽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慕白一愣,指尖在琴弦上停了三秒,她環視周圍,确定不是自己的錯覺,遲疑問:“你是?”
男人語氣淡淡:“我是妖後。”
慕白:……
妖後?不是妖王之後嗎?為什麽是個男人的聲音。
她一直以為妖後是女神仙,以為人家是小姐姐,還說要送她裙子,結果……
妖後是男人?
沈慕白覺得自己的認知受到了沖擊。
“妖後只是我的稱謂,後者,君也。妖後之意,本就為妖族發號施令者,和妖王沒有任何關系。事實上,我比洪荒所謂的妖王出現的時間還早。”像是看出慕白的不解,男聲淡淡解釋。
女網友變男網友,這世界還真奇妙。不過,連重生這種更奇妙的事都發生在自己身上,這種事又算什麽?
大概是她彈得太難聽,不過十秒,妖後又問:“你怎麽了?”
“我沒怎麽。”慕白問:“倒是你,你怎麽來了?”
“你的琴音太亂了,我猜你可能很難過,所以我來看看你。”妖後平靜地陳訴。
慕白的心弦一下被波動一下,連帶着弦音似乎也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我沒有很難過。”慕白鎮定自若,若無其事說,“我只是想不通而已。”
“我知道。”妖後說,“可是我不希望你不開心。”
沈慕白搭在琴弦上的右手微微顫動了一下,古琴發出一聲沉悶的琴音。
她擡起頭,茫然地看着空氣,不确定地說:“不希望我不開心?”
“是。”妖後語氣頗淡地解釋,“我身為群主,要對你負責。沈慕白,往者不可谏,既然已經重新開始,你就不應該再介懷過往。”
“知道和做到能一樣嗎?過去的事發生就是發生了,它會一直存在我的腦海中的。它就像一個漩渦,我想逃,也逃不掉。”沈慕白說。
妖後沉默一會,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消除那些記憶。”
“……”沈慕白愕然,“這種事,不是忘記就可以當沒發生過。而且,如果忘記後重蹈覆轍,那又該怎麽辦?”
“可是我希望你開心快樂……”妖後喃喃說,還沒等沈慕白開口,妖後又問:“上次你說,你不可能喜歡謝堯?”
“嗯。”沈慕白應道。
“那你覺得顧彧怎麽樣?”
沈慕白:“……”
妖後:“嗯?”
沈慕白:“妖後,你所謂的希望我開心……不會是想給我介紹對象?”
妖後沒有回答,沈慕白卻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猜測是真的,難怪她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妖後為什麽突然要問那一句“沈慕白,如果重來一世,知道他喜歡你,你會喜歡他嗎?”
難道她進的不是重生群,還是重生者介紹對象群?
妖後微微尴尬,咳嗽一聲。
沈慕白覺得好笑,追問:“妖後,你不會真的是想給我介紹對象吧?”
“有一個情投意合的戀人不好嗎?穩定的感情對情緒有好的影響。”妖後有意岔開話題,生硬地問:“沈慕白,你聽說過合虛山嗎?”
“合虛山?《山海經》中所謂的日月所出之地?”沈慕白兼職不知道妖後哪裏能看出來她會和顧彧情投意合,他們倆根本就不是一種人。
妖後為什麽突然提這個?
“嗯,我就住在這裏。”
慕白還沒有反應過來妖後說這話是什麽意思,铮铮的琴音已經傳過來。這琴音憑空而來,飄逸秀美,似山河飄逸秀美,似江海碧波蕩漾。一時間慕白眼前似乎出現一幅雲水奔騰,煙霧缭繞,氣象萬千的畫面。
“這是……”沈慕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琴音中的煙霧似是化成實體的煙霧,煙霧中緩緩展現的是洪荒的整個世界。
“這就是我住的地方,合虛山。”
身後傳來妖後的聲音,慕白回首,妖後似是就坐在她身後撫琴,可他周身雲霧缭繞,煙霧中的他仿佛離沈慕白很近,又仿佛很遠。隔着層層疊疊的雲霧,沈慕白對上一雙澄淨的眼睛,那雙眼隔着時間和空間的距離,淡漠的目光落在沈慕白身上。
沈慕白呼吸一窒。
“怎麽了?”似是察覺她的目光,妖後問。
慕白心底滿滿地溢出不真實的感覺,心髒在怦怦直跳地直跳。她自己還沒想好怎麽做,就下意識地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麽,倒是你,怎麽想着帶我來這裏?”
“我說過,我不希望你不開心。”妖後又重複着一句話,他的目光落在手下的琴弦上,“曾經有個小妖跟我說,再難過的時候,只要看到合虛山的壯闊心情就會變好,我想也許你也會這樣。”
慕白怔怔地看着身後的妖後,日月同輝的光芒奇妙地散在他的身上,目光的看不真切讓她下意識想伸手去觸碰妖後。
——什麽也碰不到。沈慕白突然清晰地認識到這一切僅僅只是幻境,心底莫名失落。
耳邊傳來一聲鳳鳴,慕白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身體驟然升高,待天地穩定後,她驚魂甫定地回過神,才發現原來她和妖後已經身在一只散發着冰藍色光芒的鳳凰身上。鳳凰振翅高飛,越飛越高,不一會兒就淩空飛翔于整個合虛山之上。而整個合虛山的風光也就盡收慕白眼底。
來自遠古的風在沈慕白指尖穿過,帶起她的發梢,她知道這一切只是虛幻,可橘色的晨光與涼涼的月光交相輝映的天地間彌漫着的靜谧祥和的氣息還是讓她動容。
“喜歡嗎?”耳邊傳來妖後的聲音,慕白轉過身,不知何時妖後已停下撫琴的動作,站在慕白身後,他周身依舊纏繞着數不清的雲與霧,慕白看不真切他的面容。
琴音卻還在繼續。
“我……”慕白微微失神,不知道該如何闡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我應該喜歡的。”
她抿唇,突然下定決心,問妖後:“能給我一把琴嗎?”
妖後揚眉,慕白看不到的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不過很快他就恢複如常。
“好。”妖後說。他長袖一揮,一把冰綠色的琴出現在慕白面前。
慕白坐下,側耳傾聽空氣中的琴音,磕磕碰碰地開始撥動琴弦。她剛開始彈奏的磕磕絆絆,卻很快漸入佳境,不過三分鐘,她已經完全可以跟得上空氣中琴音的旋律。
妖後将驚訝的目光投向坐在他面前撫琴的少女,她正專心致志地一邊聆聽着空氣中的琴音,一邊極快地将旋律在自己手中的琴弦上複制。
不知看了多久,妖後驀然低頭會心一笑,他略一沉思,一只長笛出現在他的手中,與此同時,原本存在虛空中正在彈琴的幻影一下消失。
琴音驟然消失,沈慕白詫異,擡起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妖後,妖後卻颔首示意她繼續,沈慕白只能依着記憶重現剛才耳邊的琴音。妖後看着她,将長笛橫在唇邊。
仿佛從亘古傳來的笛音傳遍整個合虛山,無數的妖怪精靈從叢林深處穿梭飛舞出來,仰望着頭頂上振翅高飛的冰鳳凰。長空中,笛音化作洋洋灑灑的螢點如雪花般從高空中飄落下來。
“是尊上!”綠色的熒光落在妖精們的指間、額頭,化作靈力浸入她們的體內。不知是誰帶的頭,妖精們開始歌唱。像是受到歌聲的感染,合虛山上的綠樹也開始抽出新芽,不同季節的繁花紛紛選擇此刻在枝頭綻放,迎接着合虛山主不吝的賞賜。
妖後淡淡看着這一切的變化,随着靈力的降下,冉冉升起的是合虛山生靈的祝福,那點點祝福之力聚沙成塔,化成淡金色的光芒,暖暖地灑在他和沈慕白的身上。
少女目光中的憂愁逐漸消散,唇角也開始緩和。可這只是一時的,妖後是如此的深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