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見到這座教堂。
矗立在沈慕白上學的必經之路,破舊的教堂裏有個慈祥的神父,每次沈慕白過去都會笑眯眯地給她用彩虹色糖紙包着的糖果。沈慕白小的時候也曾看着高高的教堂塔尖許願,若有朝一日,她能找到與自己真心相愛的人,一定會帶他來這裏,然後在他閉眼祈禱的時候偷偷睜眼望他。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在她上大學後不久,這座教堂就因為道路的改造而被拆毀了。
沒想到又看見了。
九月的晨光灑滿纏繞着嫩綠藤蔓破舊牆壁,紅瓦在朝陽下散發着琉璃的光澤,翠綠的草地上,彎着腰的教父似乎是察覺來自他人的視線,忽然擡起頭來,朝着路邊看了一眼。
什麽都沒有。
轎車行駛在路上,早已将身後的教堂甩在身後。
沈慕白坐在副駕駛座,看着窗外飛逝而過熟悉又陌生的風景,而透明的玻璃窗上倒映着自己十五歲的臉龐,才恍惚意識到自己真的又回來了。
又回到自己十五歲高中的時候。
身旁傳來沈母略顯冷清的聲音:“到了高中不用緊張,好好學習就是。”
沈慕白回過頭看她,沈母的目光帶着熟悉的淡淡的幾分疏遠。沈慕白清楚,如果不是因為她愛的人對于自己的喜愛,哪怕自己是這個家的……養女,怕是得不到她半點關心。
她小時候不知道自己只是個被沈家領養的小孩的時候,還曾經因為沈母的冷淡态度哭過,知道後就釋然了。
這世上,一個人本就沒有必要無緣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
沈慕白看着那張随着年齡增長而越顯美貌的臉,眸光中閃過複雜的光,許久,才緩慢地點頭。
沈母餘光瞥見她的神色,不知為何心裏卻是一愣。不過她沒在意,只是說:“謝堯也在一中,你要遇到什麽問題,可以去找他。”
沈母口中的謝堯是沈家名義上的長孫沈謝堯,他不是沈父沈母的孩子,所以雖然住在一個屋子,慕白也只以“謝堯”而非“哥哥”稱之。
沈母年輕的時候為了救沈父落了傷,從那以後就不能生育,沈父因為愧疚,從孤兒院領養了沈慕白作為兩人的女兒。原本一家人也算其樂融融,直到沈老發現慕白并不是沈家的血脈後,一切都變了。
沈老向來重男輕女,本來就對沈父沈母只生一個女兒不滿。在得知沈慕白不是二人的親女兒後,他對慕白更是極盡嘲諷。他想着從外面接回自己私生子的兒子放在沈父沈母名下教養。
沈父沈母當然不同意,沈老努力了五年都收效甚微,直到臨終前他拉着沈父的手,說他不甘心把家産全讓一個外人繼承,沈父如果不願意接回謝堯,至少要在外面再生一個兒子,讓沈家不至于絕後,否則他死不瞑目。
沈父本來就極愛沈母,心中又對沈母有愧,不願在外生子。而沈老又是他的父親,他看着病床上病入膏肓的沈老,最終答應沈老他會把謝堯接回沈家。但是,他不會讓沈謝堯繼承他全部的家業,他會留一半給沈慕白。
沈老答應了。
他死的那天沈謝堯進了沈家,因為沈母的不退讓,他的戶口沒進沈父家,還是挂在他那私生子的父親頭上。
沈父本來對這個小三兒子生的孩子不喜,沒想到沈謝堯卻對他和沈母恭敬有加,對沈慕白也是頗為愛護。他比沈慕白大一歲,上大學沒多久就在沈父的默許下進了沈父的公司,成了沈父的得力助手。
沈慕白大三的時候,沈父因病去世了,沈謝堯繼承了那家公司。
沈父臨終前囑咐沈謝堯要好好照顧沈慕白,沈謝堯答應了。
沈母和沈父伉俪情深,沒多久就随着沈父去了,去世之前她躺在病床上,恹恹地說:“慕白,你我雖母女一場,卻實在沒多少母女之間的緣分。我走了之後你不要難過,你還有一個哥哥,他會照顧好你的。”
沈慕白當時也是這樣想的。
可她和沈母都小瞧了沈謝堯,他看起來沉默寡語恭敬謹慎,卻實打實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性子。在沈父沈母過世後不久,沈慕白手中的股份就被他設計落到了他手上,同時沈慕白被迫從國音退學。
可到底沒有趕盡殺絕,像養一只鳥兒一樣,沈慕白被沈謝堯養在城西的別墅裏。
除了不能随意出門,其他送到她面前都是最好的。
沈慕白大學學的音樂,喜歡演奏,他就花錢為沈慕白送來了一批批最好的樂器。
沈慕白有時候真想不通,沈謝堯到底想做什麽。
她也曾問過謝堯到底為什麽困着她,謝堯只說她病了,要好好修養。可她明明好好的,謝堯為什麽說她病了呢?
就這樣被困在城西幾年,慕白越來越沉默,沈謝堯的事業也大有所成,曾經的沈氏公司變成了沈氏集團。一日慕白翻閱報紙時,才得知他要将沈氏公司抛售。
當沈謝堯再次來看她的時候,她拿着報紙問他為什麽,沈謝堯垂眸:“唱片行業已經落寞,就算是我也拯救不了。沈慕白,我只是在做我覺得對的事。”
沈慕白不能接受,這是沈父留下來的公司。
這是沈父一生的心血,沈謝堯怎麽能賣掉它?
“它已經是我的了。”沈謝堯沉默許久,提醒她道。
她知道,那早已是他的了。可當初若不是沈謝堯的花言巧語,她又怎麽會心甘情願地把沈氏的那一半股份給他呢?現在他不要,為什麽偏偏要賣掉它?沈慕白只能低頭求他:“沈謝堯,算我求求你,不要賣掉它好不好?你放我出去,我會努力賺錢還你。讓我做別的什麽也行,只要你不賣掉它。”
沈謝堯本來就十分冷峻,這些年身居上位,氣勢愈發淩厲。聽完慕白的話,他垂下眼,望着慕白眸光沉沉。
慕白不敢直視他的目光,慌忙低下頭。許久,慕白才聽到他淡淡的聲音:
“沈慕白,這是你第一次求我。”
慕白不明所以然地看向他。
沈謝堯逼近慕白,他高大的身影将慕白罩住,沈慕白瑟瑟地看着他居高臨下睨視着自己,一字一句說:“可我不想答應。沈慕白,你看我的目光,高傲得根本不像求人。”
沈慕白只覺得荒唐。
現在的自己,一無所有,受他所困。面對他,怎麽可能高傲?
“所以,你非要賣掉爸爸的公司嗎?”慕白看着他,心中千言萬語到最後只剩嘴邊這苦澀的一句。
沈謝堯垂眸看着她,眸光像是無奈,又像是妥協,最後說:“你好好休息,我再想想。”
沈慕白以為他這句話只是委婉的拒絕,沒想到真的又接到他的電話。
“我可以答應你。”電話另一邊沈謝堯低沉的聲音如黑夜中慕白敲擊在琴鍵上寂寥的鋼琴曲。
沈慕白捏緊手機,沈謝堯這樣說并沒有讓她心安,反而更加忐忑。
多年的相處,早讓她明白,沈謝堯不可能是這樣簡單的一個人。
果不其然,沈謝堯沉默片刻,緩慢說出自己的條件。
沈謝堯要娶她。
沈慕白只覺得荒唐。
自從被困在這裏,她說話越來越輕聲細語,這次卻沒忍住,對着電話低吼:“沈謝堯,我和你都姓沈!”
“那又怎麽樣?”電話另一邊傳來沈謝堯頗為冷淡的聲音,“無論從法律上,還是血緣上,我們都沒有任何關系。”
沈慕白只覺得心髒被人攥緊,渾身從內到外的寒冷。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和下來,對着電話另一邊說:“只有這件事不可以。”
“那算了。”謝堯簡短地回答,随之挂斷電話。
沈慕白盯着手機,腦海中一片空白。
很快手機鈴又響起。
“我想了想,我再給你一次考慮的機會的。”
“好……”沈慕白不知道說什麽才好,許久,才問:“為什麽是我?”
“我的公司馬上要上市了,商業性的應酬越來越多,我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妻子。你很漂亮,也很聽話。”
“只是這樣?”沈慕白問。原來是這樣。
“嗯,就是這樣。”沈謝堯聲音聽不出什麽改變,淡淡說。
沒想到在婚禮前卻聽到這樣的話。
“你以為謝堯為什麽要娶你,是喜歡你嗎?不是,只不過是他當初霸占沈氏的事被扒出來,而公司又行将上市,急需要和你結婚洗白罷了。”
“你難道就沒想過,為什麽謝堯在公司一站穩,你父母就接連去世了,你還真以為是偶然?沈慕白,你不會這麽天真吧。”
“呵,你不會真以為他對你們沈家有感情?實話告訴你,他已經準備改回他以前的名字。謝堯,幹幹淨淨的謝堯兩個人,不沾你們沈家一絲一毫關系。”
沈慕白分辨不出眼前女人的長相,但是沈慕白記得她的聲音。多少次沈謝堯站在自己身旁,接到她的電話後,都會匆匆離去。
沒想到她會告訴自己這樣的內.幕。
當沈謝堯來接她時,原本死氣沉沉地坐在梳妝臺前的沈慕白忽然開口。她看着鏡子中的沈謝堯:“沈謝堯,我就問你一件事,爸爸的死和你有關嗎?”
沈謝堯垂眸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說:“婚禮的日子,不适合問這種問題。”他伸出手,想扶沈慕白起來。
沈慕白推開他抓向自己的手,回過頭直勾勾地看着沈謝堯,目光灼灼:“我只想知道真相。”
“沒有,你父親的死和我無關,我這樣說行了嗎?”沈謝堯看着她,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暴躁起來,他冰冷地吐出這句話,然後郁郁地問她:“沈慕白,你心裏到底把我當成什麽樣的人?”
沈慕白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相信他。
“我想一個人冷靜一下。”沈慕白撇過臉對他說。
沈謝堯沉默地站在她身後看着她許久,終究還是拗不過她,嗓音沉沉地說:“我一個小時後再來接你。”
沒等到一個小時後,沈慕白就死了,是被人害死的。
那人從背後捅了她一刀,沈慕白沒來得及看是誰,就倒在地上閉目而亡。
沒想到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高中的時候,回到了很多事沒有發生的時候。
是夢嗎?
沈慕白恍惚想。
看着窗外的風景,沈慕白想,如果是夢,就讓她一輩子不要醒過來。
後來的日子太苦了,苦到她好想活在這個時間點,活在她還是她,她還是自由的這個時候。
“你哭了?”耳邊傳來沈母不解的聲音。
沈慕白擡起眼,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左眼靜悄悄地流下一行淚,她低下頭,搖頭說:“沒事。”
沈母沒有再問,偏過頭繼續看前方的路,淡淡說:“沒事就好。”
“嗯。”沈慕白應了一聲。車內的氛圍變得有些尴尬。沈慕白看着窗外,如果她記得沒錯,她開學的這天路上發生事故。車在路上行駛的時候一輛電瓶車撞上了他們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