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向死而生
江戈一開始想用來用比喻的并不是《楚門的世界》。
他原本想說的是木偶戲。
只是,江戈頓了頓,改了口。
古地球文明存檔的東西其實不多,只有那些在數據網絡開始發展時期,在網上留下痕跡的東西才被統一保存到了聯盟古文明數據庫之中。其他的那些東西,在人類出走地球的過程中,零零散散地随着一艘艘飛船,飄零在宇宙中無數的星星上。
在聯盟的數據庫之中,沒有保存木偶戲的具體影像。
其實在古地球,木偶戲也已經接近沒落了,那是盛行在人類歷史文明最早那幾百年中的東西。
江戈有幸曾親眼看過一場木偶戲。
那時江戈重生在一顆星球上,那顆星球算是徹徹底底的廢土星球。那是人類最早的一顆移民星球,是人類沖出地月系後落腳的第一顆,名字叫做金星。也就是古地球時期,人們口中的“長庚星”與“昏星”。
真正的啓明星。
作為人類踏入太空中的第一站,金星上充斥着亂七八糟的各種建築,到處都是巨大的礦坑。人們踏入太空的第一個嘗試點就是金星,等到人們在金星上積累了足夠的經驗,金星上的資源就什麽也沒剩下了。
成為了一顆廢土星球。
于是人類很快地就将金星抛棄了,帶着在它身上積累的那些經驗,自信滿滿地沖入太空,從此一去不複回。
留在金星上的,都是一些不願意離開太陽系,想要離地球更加進一點的人。但是随着時間的流逝,年輕人都踏上了前往其他星雲的飛船,留在金星的廢棄場所之間的只剩下了一些年邁的,孤燈殘火的老人。
那一次重生,江戈就是在金星的廢棄礦場中醒來。
廢土星球上倒處都是巨大的鋼鐵支架,幹涸的礦脈上巨大的開采設備上覆蓋着厚厚的白鏽。真正的太陽在離金星很近的地方,日落的時候,那些礦脈上起重機長長的支架就像垂死巨人的手臂。
江戈坐在覆蓋厚重鐵鏽的支架上,看着太陽一點點地落下去。
十三個星雲系二十個星區,以億為單位的星球數目。
宇宙如此浩大,在江戈無數次的輪回中,他在一顆又一顆星球上醒來。但是這還是他第一次重生到人類文明最初的起源點,太陽系之中。
也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真正的太陽。
不是被習慣性稱為“太陽”的恒星,而是真正的太陽。
橙紅色的光球一點點地朝着地平線落下去,昏黃的光鋪灑在大地上。傍晚的斜陽帶着安靜的感覺。就好像,不論人們走出地球進入宇宙多久,太陽自始至終都在原地照樣地升起落下,等待不知道什麽時候偶然回來看一眼的人們。
江戈伸手,讓陽光落到自己的手心上。
溫暖得讓人恍惚。
“小夥子,坐上面做啥嘞,還不趕緊下來,那玩意賊不結實,會塌了喲。”在江戈看着太陽落下去時,回音極長的銅鑼聲響起,有人在地面上朝着他扯着嗓子喊。
江戈低下頭,看到一個老人站在地面上,仰着頭,一頭白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老人看到他低下頭,又敲了一下鑼鼓。
“趕緊嘞,下來喲。”
江戈應了一聲,在老人“哎呦”的聲音中,直接從高高的鐵架上徑直跳了下來。老人一疊串地“你們年輕人不要命是吧?”埋怨着,趕着上前來給他拍衣服,讓他趕緊同自己走,天快黑了,得趕緊離開這些廢棄的工廠。
“俺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待不住這種地方,但也用不着這麽心急。”
老人帶着他穿行在廢棄的工廠中,一邊走,一邊敲着銅鑼,一邊絮絮叨叨地埋怨着。
江戈安靜地聽着,偶爾應上那麽一兩聲。
在老人的埋怨聲裏,江戈明白了自己這次重生是什麽身份。
他是個宇宙航行家,在一次穿越陌生空間節點的時候,意外地回到了人類最初的起點,太陽系。飛船在緊急降落到金星上的時候,損壞了。宇宙航行家不得不在金星上住了下來。
老人姓劉,別人喊他劉老頭。
随着劉老頭在廢墟裏穿行,不斷地敲打着聲音穿透力極強的銅鑼,陸陸續續地有一些人也從廢墟裏走出來。沒有年輕人,都是些上了歲數的。
金星是顆能源枯涸,被抛棄的星球。倒處堆着損壞的原始人工衛星,還有随處可見的挖掘痕跡。最原始,也利用率最低的設備倒處都是。這上面已經沒有多少人居住了,也沒有什麽水電系統——最後一臺完好的發電機早在幾年前損壞了。
在進入星際紀元很久之後,人類踏出宇宙的第一站,反而正在過着廢棄文明一般的生活。
荒廢,落後。
白天的時候,人們就會到廢棄的礦脈工廠中,去撿一些能用的東西,比如一兩節還沒報廢的電池,一些殘留下來,零星的煤炭,幾桶汽油。然後快到傍晚的時候,劉老頭就會敲着鑼鼓在廢墟裏,提醒其他人,天黑了,該回去了。
然後大家就跟着一起走回居住的地方。
江戈醒來會在廢棄工廠裏,是因為那個宇宙航行家試圖在這些垃圾堆裏,找到一些能夠用來修複飛船的東西。怪不得劉老頭看到他坐在鐵架上的時候會覺得這小子可能想不開了。
江戈跟在絮絮叨叨的劉老頭身後走回到了居住點。
居住點倒還算得上整齊,有平整的道路,路旁還有路燈,雖然亮不了。
江戈不是那個倒黴的宇宙航行家,身處哪裏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不會沒日沒夜想着修好宇宙飛船離開。劉老頭給他收拾出了一間房,勸他晚上曠野危險,不要睡在自己的飛船上。
江戈應了聲“好”。
居住點的人過上了古文明時期一般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反正黑燈瞎火也不能幹什麽。
有一天晚上,起夜床的劉老頭摸黑走路摔了自己的腿。劉老頭哼哼地躺在床上,把銅鑼托給江戈,讓他幫自己去代幾天傍晚敲鑼引路的活。
江戈接過銅鑼,看了幾眼,回頭出門轉手就把銅鑼扔房間裏頭了。
傍晚,劉老頭不放心,自己拄着棍子出了門,想看看江戈這小子有沒有記得。結果站在門口,劉老頭就愣住了。只見居住點一片明亮,道路旁的路燈一盞盞,久違地發出光來。
江戈擦掉手上的髒污,站在路燈下,擡頭看劉老頭。
“不怕再摔一下?”
“你小子幹了什麽?”
劉老頭張着嘴,看着路燈。
“把發電機修了,天天敲鑼,敲的不煩,我聽得煩。”江戈随手扔掉布,輕描淡寫。
劉老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花了一個白天的時間,江戈拆了飛船的設備,用來把發電機修好了,還順手改造了一下。後面,江戈陸陸續續又找了些能用的東西,替這群老家夥搗鼓出了一臺太陽能發電機。
就是在金星上,江戈看了宇宙中最後一場木偶戲。
待在金星上的一群老人中,有幾個,是當初地球“非物質文化遺産”傳承者的子孫。劉老頭帶銅鑼也是其中的一員。那天晚上,這些老家夥在一塊兒空地上,收拾出了一小塊舞臺,點起平時省不得用的蠟燭燈火。
劉老頭換了一身據說是祖傳壓箱底的唐裝,擺弄着他的家夥,朝着江戈笑:“小子,今天就讓你開開眼。”
江戈找了塊石頭凳子坐下,湊在一堆嚷着“難得”的老頭中間。聽到劉老頭的話,江戈便擡頭笑了笑。
鑼鼓一敲,紅色的幕布一開。
戲便開始了。
隔有镂空雕花的屏風,另外有一個老人坐在屏風後的戲籠上,在熱熱鬧鬧的開場中,操縱着數個木偶,三雕七畫的偶人活靈活現。鑼鼓唢吶聲裏,精致的傀儡在戲臺上演着一出古代佳人的愛恨離合,戲外的老人們混濁的眼中印着燭火的光。
“郎君且聽我道來……”一位老人借着劉老頭的念白,在細細的笛聲中,唱出年輕女子的萬般婉轉,“那百般是非,不過是呂翁點下一場黃粱南柯夢……”
臺上的偶人牽絲為線,演一出生死別離,臺下的青年聽着老人唱着“黃粱一夢”,仰起頭,幾乎落下淚來。
他改變了金星,但是沒有什麽用。
在下一次的輪回裏,世界照樣會重啓,那個敲着鑼鼓的老人,依舊得摸着黑點着蠟燭活着。廢土星球上,不會有他改造過的發電機,路旁的燈不會亮起來,這裏依舊會是一片的荒蕪。
他的努力毫無意義。
他就是一顆水滴,落下就消失,無蹤無跡。他曾以為自己能夠改變世界,但其實重啓之後,世界絲毫未變。
糟糕的,缺陷的,從未修正。
“有些人,意識到自己是傀儡之後,就一心想去斬斷那操控自己的線。”
江戈慢慢地對鴉九說,其實是說給自己。
想讓他變成傀儡……那就算是神明,他也殺給你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