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指令代碼
“K病毒已經啓動,很快你就玩完了。你們這些陰溝裏的蛀蟲……”
中尉滔滔不絕地罵着,激動地揮舞着握着槍的手。
他出生在帕特星球,老爹是個軟弱無用的男人。
他老娘早早地就跟別人跑了,跟着一個飛行器損壞迫降到這垃圾星球的第三區上等人跑了。他老爹從來只會在那個女人面前唯唯諾諾,女人走的時候他踉跄着跑上去,大聲喊她。
女人坐進修複好的飛行器裏,沒有看他一眼。
反倒是那個衣袖上釘着鑽石當紐扣的年輕男人靠在飛行器上,擡腿踹了他一腳,輕蔑不屑地說:教你一個道理,什麽力量都沒有的家夥活在這個世界上就跟陰溝裏的蛀蟲一樣,什麽價值都沒有。
他摔破了腦袋,看着飛行器回去。
沒出息的老爹跑出來拉着他帶他回去。他甩開了老爹的手,從那時起開始厭惡自己那個垃圾處理場旁邊的家。後來,和那個沒出息的老爹吵架的時候,他抄起手邊不知道什麽東西扔過去,砸到男人的頭上。
軟弱無用的男人倒下去,然後再也沒說話。
他拖着男人的屍首,埋進了垃圾堆裏。他知道,不到第二天,男人就會連同那些垃圾一起被髒污的運輸帶送進巨大的絞筒之中,然後什麽都不剩下。做完後,他帶着家裏全部的財産,踏上了前往主星的飛行器。
從那以後,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個世界上,只有握在自己手裏的權勢才是自己的。像那個軟弱無用,從來不敢和人大聲說話的男人,就只能悄無聲息消失在垃圾之中。
中尉已經很久沒想起當初自己活在垃圾場的日子了。他善于鑽營,用些小手段就能夠順利地向上爬。他阿谀奉承的時候,心中懷着對別人的鄙視,心裏想着過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取而代之。
只要是人,就都是髒污的,心裏都和他一樣。
但是今天他遇到了不是人的存在,對方是個機器人,對方看他的目光就像當初那個第三區的年輕男人靠在飛行器上高高在上地俯視他。
都是如同在看着什麽垃圾。
明明他已經身居高位,能夠影響一個星球所有人的死活,對方依舊将他看成陰溝中的蛀蟲。
“你會被毀掉的,所有的零件都會被卸掉,你會在巨大爆炸聲裏‘啪’地一下,變成一堆廢鐵,什麽都不剩下。哦,我會記得讓人把你的殘餘物撿起來,扔進垃圾堆……”中尉越說越興奮,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猙獰。
被他滔滔不絕描繪着不久之後凄慘下場的青年依舊坐在轉椅上,靜靜地看着他。
如傳說中地獄裏審判人一生罪孽的惡魔之首。
“真可笑。”
江戈靜靜地看着中尉癫狂,像欣賞一場滑稽的荒誕劇。
青年的聲音通過電流與信號跨過很長的距離傳來,顯得越發冰冷,刀鋒割裂錦帛一樣,讓中尉的話戛然而止。
“我從不做無所謂的事情,包括廢話。”江戈擡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攏,輕輕觸了觸自己的眉梢,“感謝您帶來的指令代碼。”
“什麽意思?”
中尉忽然感到一種從頭到尾都被人掌控着的恐慌。他慌忙擡起手,看自己的個人終端。終端維持在他輸入指令代碼的頁面,根本就沒有跳轉到預期的第七區“K”控制系統中去。
中尉腦門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全部下來了。他慌忙連連按了數次确定。
頁面一動不動。
——感謝您帶來的指令代碼。
青年和先前一般無二的聲音回響在他的耳邊,中尉猛地擡頭:“你——”
江戈沒有和他解釋的意思。
“再見,傀儡先生。”
他話音落下時,飛行器上的所有儀器突然開始發出瘋狂急促的警報聲。所有儀表的指針都在大幅度地轉動起來。中尉感覺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危險,可沒等他想明白是怎麽回事,飛行器就在他的視野中爆炸了。
火焰翻卷開來,将中尉連同地面上的最後一枚微型火箭彈一同吞噬進去。火燃燒到中尉眼睛虹膜之上的時候,他看到青年平靜得令人心底發寒的面容一同被火淹沒。
啓明塔之中。
江戈緩緩地眨了眨眼,将自己的思維從數據海中抽離出來。
“K病毒的指令記住了嗎?”
他靠在轉椅的椅背上,問道。
“記住了。”
鴉九的聲音從一個小小的音響中發出來。
正對着江戈的一個儀器指示燈閃了兩閃,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孩子在大人問話的時候,點了點頭。
和江戈這種頂着機器人的殼子,內裏還是人類靈魂的家夥不同,鴉九的自主意識其實頂多就是七八歲的小孩子,小心隐藏自己不被發現算是本能,而守着啓明塔每天控制程序仔細清掃就是小孩子守着心愛的玩具。
很多時候,它的一些反應就和孩子一樣。
包括控制着指示燈閃爍兩下表達回應。
鴉九以前沒有見過和自己一樣有自主意識的存在。
它也曾用智能的語言和大大小小的系統發過消息,要麽被對方的防火牆當作病毒清,要麽就是沒有任何反應。它在數據的大海裏小心翼翼地游動,不敢暴露自己,也想找個同伴。
但是怎麽也沒有找到。
現在它有了一個會同它說話的同類。它的同類會和它說一些教育訓誡的話,鴉九對比自己的數據庫,判斷在人類之中,只有兄長一類的存在會這麽對待幼崽。
也就是說,它的同類就是它的兄長。
人類在值得紀念和喜慶的節日裏會放煙花進行慶祝,于是,鴉九在自己數據庫中做出放煙花的特效。
它在自己的核心代碼中認認真真地寫下了青年踏進啓明塔的時間,精準到分秒。
鴉九通過控制室中的攝像頭從不同角度看坐在轉椅上的青年。
它的兄長比它還要厲害,和它也有些不一樣。他有着和創造了它的那些人一樣的軀殼,但是遠比那些人要來得完美。鴉九從對比着數據庫,确定自己兄長的形象在人類中也是頂尖的完美。
兄長靠在椅背上,合着眼。
按照人類的說法來說,兄長應該是在思考。
鴉九想同他說話。
它想要有人和自己說話想很久了。
“為什麽你要說那個中尉也是傀儡?”男孩的虛影投至地面,男孩擡起頭看着面容冷峻的青年。
這也是它的疑惑。
在它看來,人類就是機器的主宰。那些或大或小的系統程序都是人類手中的工具。就算再小的孩子也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屬于他們的終端,終端中的系統就是他們的傀儡。
為什麽兄長會說那個中尉也是個傀儡?
人類也會成為傀儡嗎?
“他是被野心和貪婪驅動的傀儡。”江戈睜開眼,看到男孩臉上露出疑惑神情,明白自己這種說法對于鴉九這種真正的人工智能來說太過難以理解。“那種人心裏有着向上爬的渴望,而且這種渴望超出了他們的能力,于是就在希望得到不屬于他們的東西這種貪婪的驅使下,做出種種的事情。”
“他們這些人,只是一些被欲望控制的傀儡。”
鴉九歪了歪頭,似懂非懂。
青年說的話中蘊含了窮極運算也分析不清楚的東西,但是模模糊糊地,又仿佛能夠明白一點。
“其實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是傀儡。”
像中尉這樣的人江戈見過太多。
為了心中的一點貪婪與野望便可以不擇手段。同時又無比想要維持着一點虛僞的尊嚴,當別人看透他底細的時候,就會發起瘋來,色厲內荏地想要滅口,假裝這樣自己就光鮮無比。
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數不勝數,否則就不會有光者001也不會有鴉九。
“那他們和我們有什麽不一樣?”
鴉九問。
它記得青年對它說的那句話:
——來邀請你,反抗這傀儡的宿命。
它與兄長也是傀儡。
“看過《楚門的世界》嗎?沒看過也沒關系。那是一部古地球時期的電影,講的是一個叫做楚門的人發現自己活着在一部拍攝節目裏,自己是導演與觀衆手中的傀儡。于是楚門就逃出了攝影棚。”
鴉九沒有出聲,在各個數據庫中搜索《楚門的世界》。
“然後他逃出了攝影棚,拒絕了導演請他繼續拍攝的請求。然後電影裏的人們就切換了頻道,開始看新的綜藝。電影裏的觀衆看着楚門的故事,電影外的觀衆看着楚門與他們的故事。”
江戈慢慢地說道。
“有些時候就是這樣,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動物人類,機器智能,都活在一個小小的幕棚裏,為臺上的人鼓掌,渾然不覺自己其實也是戲裏的一部人。”
“所有存在之物,皆是傀儡,但是傀儡與傀儡的差別就在于,有些是心甘情願地成為傀儡,有些是不知不覺地成為傀儡,而還有些,意識到自己是傀儡之後,就一心想着去斬斷那操控自己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