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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幅,除此之外只有三面冰裂紋的木軒窗了。整個房間簡潔到了極致,仿佛扯一床鋪蓋卷起來就能将房中所有物打包帶走似的。

阮鯉心念一動,推開挂畫那面牆的窗,文竹站在窗外福了福身:“阮姑娘有何吩咐,告訴我等□□便是。”

關上這扇,阮鯉又打開另一扇窗,鳳仙和兩個持棍的家仆立在窗外,均警惕地看着她。

“沒有事,我就随便看看。”阮鯉笑着合上窗扇,靠在背後深深吐出一口氣。

門口也有人把守,她想了想,爬到床上,打開了靠床裏的那扇氣窗。

這小窗開得很高,阮鯉試着用雙臂撐住身體,探出半個頭,突然,雪鷹那面無血色的臉就出現在眼前:“你要去哪裏,我跟你去。”

阮鯉深深吸了口氣,咬牙切齒地道:“如廁,莫非你也要跟?”

雪鷹那毫無生氣的眼睛連眨也未眨:“來人,将木虎子給她送屋裏。”

“你!啊!”阮鯉手一酸,從窗臺上掉了回去。

阮鯉被軟禁在春審集一連五日,寧絕皆不曾露面,雪鷹親自把守,不放她離開房門半步,梳洗沐浴到飲食起居皆由兩個仆婢入內服侍。

阮鯉憋悶起來,偶爾趴在窗口眺望,這院子倒頗為熱鬧,對面東廂時常有人進進出出。

第六夜,阮鯉照舊在房中來回走動,直至深夜還不曾有睡意,那燈盞裏的油眼看漸漸燒盡,仍想不出一點脫身的辦法來。

屋外一絲動靜也沒有,只聽到文竹靠坐在門檻前小寐的呼吸聲。

忽然,不知誰弄出來的一點響動,把院子裏的鹦哥驚醒了,撲閃翅膀的聲音,和鹦哥的叫聲接連傳來:“绾绾的心尖子,绾绾的心尖子!”

“死鳥,再叫,咱家将你的毛拔了炖湯!”有人站在槐樹下罵,那嗓子又尖又細,使人莫辨男女。

邊上立刻有人噓聲道:“快別叫了,莫攪擾了貴人。”那嗓音也是尖尖細細。他這樣一說話,前頭那人果然住了嘴。

又有人進院子,先頭那尖尖嗓子捏着聲音問道:“東西送來了沒?”

回答他的是個婆子:“回大人的話,藥已在此。”話音未落卻又哎唷一聲,像是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

院子裏一陣手忙腳亂,那尖嗓子幫着婆子收拾,一邊提高了聲音斥罵她:“老東西,笨手笨腳,若是灑出一粒粉末的來,小心你的賤命。”婆子唯唯諾諾。

另一個細嗓子則勸道:“好了沒灑便好,快将藥送進去吧,別耽擱了時辰。”

阮鯉站在窗前聽着,悄悄地将窗戶打開一條縫,只見那三人都站在院子裏的槐樹下面,臉朝着東廂。夜色太黑,看不大仔細,只隐約見其中一個人端起了托盤,朝東廂走去。

西廂的廊下不知何時站滿了持戟衛士,每隔五部點一火把燈籠,那人走到亮堂的大門口,火把照出他的服裝形貌,竟然是一位宦官。

把門的侍衛見到那宦官,似乎對他已經非常熟稔,相互微微地點頭,徑直開門放行。宦官一轉身,就消失在燈火明亮的東廂門後。

阮鯉暗暗吃驚,這春申集的東廂,竟有皇宮侍衛和宦官看守服侍,難道……

突然間,一聲凄厲的呼喝響徹院落上空:“放開我!”

緊跟着的是更為慘烈的一聲痛叫,那聲音撕心裂肺,像是正被處以極刑,連阮鯉聽了也渾身起雞皮疙瘩,陣陣發涼。

聲音正是從東廂傳出,她不由得将窗縫再稍微開大一些。

院子裏漆黑一片,只能看見東廂屋檐下的燈光和衛士們無表情的面孔,無論那房中的叫聲多麽凄慘,他們都置若罔聞地駐守原地。

一切都是如此的平靜和冷漠,不曾因為這撕裂夜空的吶喊聲改變。“不!不——”叫聲到最後,似乎也已經精疲力竭,慢慢地衰軟下去。

可是阮鯉卻感到異常的心驚,因為她覺得這個叫聲,竟然是那樣的熟悉,不,怎麽可能是他?她坐立不定,心緒難平——

她跑回床裏,推開靠牆的窗扇,探頭張望,不見雪鷹的影子。

“縮回去。”雪鷹突然從窗口閃出來,身法快得像一道黑影。

阮鯉震驚地壓抑着呼吸,她想到了什麽,轉身又望向西廂的方向。

……

第二日清晨,阮鯉醒來,問前來收拾床鋪的文竹:“你昨晚可曾聽見什麽古怪的聲音了嗎?”

文竹一臉茫然:“不曾啊。”

“難道你就沒有聽見,有人叫嚷?”

文竹笑着搖頭:“奴婢一直守在門口,不曾聽到有什麽聲音。”

阮鯉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想從中找出一絲一毫的不自然,然而卻沒有,文竹想了想,反問道:“姑娘是聽岔了吧?”

難道真是如此?阮鯉都要開始自己懷疑起自己來了。

可是如果是幻聽,雪鷹他又怎麽會如此及時地出現,還要自己關上窗子?

她仔細地回憶昨晚聽到的那個聲音……

砰砰砰!

房門是打開着的,有人在上面用力敲了三下,阮鯉轉身,是雪鷹,他今日把雪緞般的頭發束到了腦後,換了一身青色的布甲,仍然披着一條灰紫色的鬥篷,鬥篷後面寬大的兜帽垂下來,像一件柔軟的披肩将他本來就沒有笑容的臉襯得分外冷酷。

“主上邀請你去書房。”

文竹忙道:“阮姑娘還沒有梳洗。”

雪鷹向外退後一步,背過身去:“迅速點,外面等你。”

文竹拿給阮鯉的衣裳是一套朱紅如意紋系帶的白裳,文竹替她搽完胭脂,又将手上剩餘沾着的一點胭脂用食指輕輕地抹在阮鯉的上眼睑,宛如兩片熾烈的彤雲從阮鯉眼稍飄起,在鏡中看起來多了幾分妖豔。

阮鯉對着鏡子怔了怔,前一世,她從天牢中僥幸逃出來被寧絕救回,招攬為部下後,化的便是這樣的豔妝——他手底的女部下都畫着這樣的濃妝,看來,他這一世的喜好仍沒變。

她試着對鏡子抿起唇,欲擠出一絲微笑的表情,卻未能成功。

打開門,雪鷹迎上來,看見阮鯉似乎愣了一愣,道:“跟我來。”

經過槐樹下的時候,阮鯉不禁朝對面的東廂望了一眼。廊檐下的鹦鹉昨晚一整晚被驚吓沒睡好,此刻正恹恹地在籠子裏蔫着,不叫也不動,看起來寡歡得很。

兩人穿過垂花門,進入了第三進院。

作者有話要說: 上了活力榜啊啊啊好像得更新很多字,提着褲子一路飛奔去碼字……争取在雙十一前留出時間秒殺(單純的笑容)

☆、家信

030

春申集總共只有三進院落,剩餘的部分全是過去澎化巷的老宅廢墟,為了區隔開,第三進院落建在一個較高的青石夯築的臺基上,三面以黑瓦磚牆圍護,臺基上的二層包角大屋看起來較前兩進院落精工細致得多。

阮鯉站在種滿長青樹的院子裏仰頭看大屋,雙層的樓閣裏,所有的屋檐都釘了下垂半截的擋風板,窗戶都垂着加了布的雙層竹簾,從外面瞧不進去,但裏面的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形。

“這邊。”雪鷹指引着她拐彎,來到大屋右側的一個角屋。

這是個平頂瓦房,沒大屋氣派,廊檐下竹簾低垂,一盆淡紅色的墨蘭擺在闌幹上。

阮鯉倚着廊柱,透過竹簾向屋中窺視,靠窗的位置影影綽綽,似坐了一個人。

雪鷹隔着竹簾禀告:“主上,人帶來了。”

磁沉低慢的聲音從窗口幽幽傳來:“請進。”果然是寧絕的嗓子。

雪鷹就在那竹簾前面站住,回頭以眼神示意阮鯉。阮鯉忙點點頭,挑起竹簾,拾起裙擺上了臺階。

寧絕坐在一張紫檀木雕螭書案前寫字,擡起頭望了一眼阮鯉,又笑着低頭繼續,邊寫邊道:“姑娘今日氣色欠安,乃是雪鷹招待有什麽怠慢之處嗎?”

自己被軟禁在此,日日心憂,自然沒有精神,他倒三言兩語地推到雪鷹身上去,仿佛事不關己似的。阮鯉不由得一陣暗恨。

想起前一世在他手底下做刺客,他對下屬可謂極其殘忍無情,雪鷹是諸多刺客中跟他最久、也是絕對忠心的頭一位,即使這樣,一旦雪鷹辦事稍有不合他心意之處,他也動辄嚴懲,使他身上常常有傷,想來令人發指。

阮鯉不想給雪鷹平白填麻煩,害他無辜受難,便道:“是阿鯉昨夜未休息好。”

寧絕頭也不擡,繼續明知故問:“哦,西廂的房屋住不習慣?”

“昨夜院中喧嘩,有些攪擾了。”

“哦,竟然有這樣的事。”

他笑微微地說着,在魚戲蓮池的筆洗裏浣了浣筆尖,那舒展的羊毫在清水中散開一腔濃墨,雲霧一般暈染。

阮鯉很注意地盯着他的臉看,沒有一絲不自然,他的面孔、耳後、脖頸、雙手……也沒有受傷的痕跡。

很奇怪。阮鯉陷入短暫的遲疑:難道昨晚的不是他?

她明明聽得很像,她也一度懷疑過,可是經過反複細聽,她還是認為昨晚發出叫喊聲的人很可能是寧絕。

雖然那個聲音凄厲撕裂,音調很高,同寧絕平日緩淡磁沉的聲線稍有區別,但是人在那種情況下那樣發聲,也是有可能的。

當然,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沒有聽到過寧絕慘叫,一般來說,都是他讓別人發出慘叫。

這樣一想,聯系此刻寧絕非常淡然的态度,阮鯉又迷惑了:他那樣鋼鐵般冷酷無情的人,誰人又能令他狼狽至斯呢?

寧絕站起來,阮鯉的思緒斷了。

寧絕站在書案前端詳方才抄完的竹簡,看了好一陣,才擡起頭來,朝阮鯉莞爾一笑:“阮姑娘識字麽?”

看,他突然岔開話題,極是可疑。阮鯉心想。“認得一些,讓大人笑話了。”

“來看看這是什麽。”

阮鯉慢吞吞地爬到席上,湊近書案一邊,探頭瞧了一眼,注意力便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寧絕笑一笑,将竹簡朝她推了推,阮鯉定睛細看,見那竹簡紅印泥封,心裏不由得打了個突。

這是北軍內部的一份秘密文書,原本應當直達中尉仲月言跟前,但不知道為何此刻到達了寧絕手中。

文書中上報了今年秋獵即将參與護衛的北軍将官人員、營房部署、馬匹和箭器數量。阮鯉僅只能看出字面上的意思,其他的并不懂。

她看完了,側身揚起臉看看寧絕。寧絕微微一笑,負手從她身側走了開去:

“歷年秋獵皆有北軍護衛,前年北軍加上八營校尉,一共去了三千人;去年兩千人;今年卻上報了五千人。你知曉為何嗎?”

阮鯉胸中又是一突,仲伯伯打算往獵場增派兵力?或許出于無心,或許他另有其意,但這等事情不論真假,既然已經傳到太後耳朵裏,那絕不會善了。

“阿鯉一介女流,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

寧絕聽到此言,在牆跟前轉過身盯着阮鯉。他身後挂一幅長卷山水畫,高山嶺岩,飛瀑流泉,有一青服道人在布道崖前獨坐冥想,将意境拉得深沉幽暗。

阮鯉對上他那古井般幽邃的眼神,早已是一番心驚肉跳。仲伯伯意圖增兵這件事,也許預示着将出現什麽變化,而父親同他交情頗深,極有可能也早已知情。那麽在太後眼中,對此又将如何看待呢?

寧絕盯了阮鯉片刻,似對事情有所斟酌:“不知道反倒成為一件好事,不過今日我想借姑娘的手,給令尊捎一封信,令他知曉這件事。”

阮鯉明白了。

他之所以把自己軟禁在此,就是因為提前知悉了仲月言極有可能在秋獵時期采取異動,仲月言掌控着北軍兵力,一旦發生暴動,對宮中勢必造成極大威脅。他要穩住局勢,首先就要分化掉仲月言的同盟勢力——父親阮山虎,正是這樣的一個目标。

寧絕不但要用自己威脅父親,還要徹徹底底通過自己的手來寫這樣一封信,向父親展示:你女兒已經完全落入我手,任憑我擺布,她的安危就要看你了。

這等心思,何其狡猾險毒。

她想至此處,冷汗早已沁出衣襟。

不一會,下人備來筆墨紙硯,阮鯉于書案前正襟危坐,擡手用生疏的動作捏着毛筆,由寧絕口述信的內容。

寧絕道:“阮司隸見字如晤。”

阮鯉剛提起筆,就頓住了:“‘隸’字怎麽寫?”

寧絕頓了頓,似是沒想到這一幕,旋即笑道:“我教你。”

阮鯉正要擱筆,寧絕的手伸過來,按住了她的右手。阮鯉微微一顫。

他的手掌骨節纖長寬大,觸感微微的冰涼,他握着阮鯉的手捏住筆,溫柔的聲音從背後悠悠傳來:“拿穩了。”

她不敢亂動,眼光低垂在筆尖,心卻提到到了嗓子眼,随着他的一筆一劃跳動。

“如此,便是了。”一個沉着遵正、端莊圓勁的“隸”字便落筆而生。

寧絕松開手,站在阮鯉身後端詳那個合寫而成的字,仿佛對它很滿意。

緊張的氣氛像是被這一小小的插曲舒緩了稍許,阮鯉籲出一口氣,方才寧絕站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一種丹砂的淡淡香味,不斷傳入鼻腔。

“使君貴為司隸,坐擁千人之兵鎮守京畿,與中尉仲月言約盟,窺測朝廷;此事已為晚生知曉。”

阮鯉聽到此處,不由得汗流滾滾,握筆的手一直哆嗦。

寧絕笑着回頭,莞爾道:“怎麽,又有字不會寫了?”

“沒有,大人請繼續。”

“……亦為太後所知曉。黃門諸員皆料使君将反,而晚生以為未必;故今日借由令嫒之筆,給你送一句話。”

父親當真要反太後了?阮鯉的筆尖又是一停,汗水從額頭上欲滴落,又情急地擦掉。看見寧絕回頭在看自己,她慌忙将筆伸到硯臺裏做出蘸墨的情勢。

寧絕倒背着雙手,好似低頭在斟酌語句,當他踱步經過那副山水畫時,停了下來:

“亂臣賊子,其罪當誅。使君忘承平之亂乎?”

阮鯉手一抖,一滴濃墨濺到竹簡,她慌亂極了,手忙腳亂地擦拭。

當年寧府上下正是因為反對孝太後才落得抄滅三族的下場,寧絕竟以承平之禍做比來警告父親,就是要威脅他如果和仲月言一同反對孝太後,那麽也會是同樣的下場了。

那團墨跡越擦越散,終于漸漸淡了,阮鯉緊張得呼出一口氣,突然想起寧絕,擡頭去看他,只見他站在那幅畫前沉默仰視。

畫像裏,高山大澤,蒼松古藤;畫像外,簾帷低垂,日月晨昏。寧絕與那盤坐冥想的畫中人面對面的注視着,像是入了迷。

他微微地蹙着眉毛,紅潤的薄唇依舊是微笑着的,可是有一個瞬間,阮鯉卻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的全身上下,都滿溢着一股奇怪的……

孤獨之情。

正午的陽光從竹簾的縫隙照射進來,明亮地輝映着寧絕傲岸挺立的身形,他倒背雙手地站立着,像一棵秀媚舒展的孤松,充滿了秋天蕭瑟的冷意。

他良久着沉默着,注視着,好像畫像中的世界裏,有着另一方的天地……

他感覺到了阮鯉的注視,回首朝她揚唇一笑,看起來十分輕意。

他越是笑得這樣潇灑,一直注意着他的阮鯉就覺得,他看起來越是悲傷。

她很疑惑。

一個人,抛棄了自己的父兄姐妹,投靠仇敵換來的榮華富貴,阮鯉自然理所應當地認為他是冷血的。他既然對人間親情毫無憐憫,甚至拿這個去威脅她的父親,那為什麽……還會有這麽一個瞬間,這樣一個前世他從未有過的表情,一個正常的人的表情,在他臉上出現?

他對承平之亂這件事究竟是何以看待的?

阮鯉握着筆斜望着他,依然無法從那張雲淡風輕,笑态自若的面孔上找出一絲別的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的過去經歷比較黑暗,所以前一世才會變得那麽壞啦

這輩子遇見女主,起碼不會黑到頭(那句話怎麽說來着,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很感謝大家的耐心收看,明天九點見啦

☆、折磨(一)

031

阮鯉的信件被送出了春申集。

她知曉,父親很看重與仲伯伯的這段情義,他也認為孝太後一黨危害國家社稷,以父親的膽量,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清君側的。

可是一旦知道心愛的女兒在敵方手裏,父親又會投鼠忌器……

這封信,注定了會令父親在忠義和親情中搖擺兩難。

可是她沒有辦法不屈服于寧絕,此時的阮鯉一心想要和父親家人團聚逃出洛陽,從未考慮過什麽家國大義。在她看來,就算沒了大魏,也會有其他朝代,其他帝王産生,對于她而言唯有親情才是最為重要的。

等待回音的日子漫長煎熬,偏偏自從信件送出以後,每一天的午後,寧絕從郎署公務歸來,都會邀請阮鯉過書房來坐一坐,同她談一會天。

談話的內容離不開閑話家常,可是阮鯉卻如坐針氈,寧絕這個人的心思難以看透,再尋常的一句話由他說出來,不曉得裏面又藏了什麽含義,她每一回應付,都要暗暗出滿身的冷汗。

這一日,寧絕又叫來阮鯉,這天郎署事情不多,他手頭的公文都處理完了,站在書房前的臺階上看風景。他問阮鯉:“姑娘對于‘血緣’二字,如何看待?”

他眺望着的槐樹枝丫上,有只老鳥在風中瑟縮。

在這個時節,候鳥都早已結群南遷了,但此刻因為巢中有受傷不能飛翔的幼雛,老鳥便守着這殘破的鳥巢,任憑秋意寒濃也不忍離去。

阮鯉道:“有情衆生,唯獨血親最難割舍。”

寧絕笑着瞥了她一眼:“諸般情果,血親至上,那麽倘若為至親所棄,豈非人生最大的遺恨;如果姑娘為至親所累而死,是否會恨?”

阮鯉一愣,看到他等着自己反應的樣子,明白過來。他指的是父親的回音。

兩天了,仍不見回音,親的決定左右着她的生死。阮鯉也數着日子度過,日日經歷煎熬,對于生死倒也稍微釋懷了些。

如果父親選擇了家國大義,她絕對不會責怪父親。父親永遠是父親,同她相依為命的親人。

面對他有點挑釁的笑容,阮鯉低下頭:“阿鯉知道大人所指,我不會。”

“很動人,很柔情,可惜,”寧絕的笑容意味更深了,“抱團取暖并不能讓它們活過冬天。”

阮鯉悚然地望向寧絕,他卻只是淡淡然地看着那繞着破巢打轉而飛的老鳥。秋冬之交,蟲死草枯,老鳥覓食無門,面對稚兒唯有哀哀鳴叫。

寧絕發出了一聲冷冷的、戲谑的笑聲。那滿院凋殘落葉,似乎預示着它們無可挽救的命運。

……

每一日的午後,寧絕都會向阮鯉提出奇怪的問題。更多的時候,他像是沒有話在找話說。

譬如訪客送來了糕點,他會問阮鯉對甜和苦的看法;譬如有人送來馬匹金銀,他又問阮鯉對錢財的看法;也許有人送他棺材的話,他也會照樣問她對這個的看法的。

他的問題千奇百怪,阮鯉不敢怠慢,每一個都仔細斟酌回答,卻似乎沒有一個能令他滿意,或者說,寧絕這個人,就是沒有人什麽東西能夠令他真正滿意。

這日,有巴結讨好的官員上門送了兩名美女給寧絕,她們站在垂花門前面的廊柱下,雖然隔了一些距離,但阮鯉依然可以看到她們既年輕又嬌豔的身形體魄。

于是順理成章地,寧絕問起阮鯉對“美人”的看法。

阮鯉作為一個皮相成色很不錯的姑娘,對于這個問題顯得很有發言權,但是對方是寧絕,她不能像同一個朋友那樣閑話家常地說,我自己就是個美人,我對此很得意。

于是阮鯉思量一番,自覺很有分寸地答道:“皮毛骨肉皆是色相,不值一提。”

寧絕撫掌大笑:“好罷,好罷!”

他一連說了兩個‘好’字,阮鯉頭回見他這樣肯定大笑,很奇怪地去看他,卻見他一邊笑,一邊袖中飛出兩枚流星镖,光芒一閃而逝。

那頭“啊”地兩聲驚叫,兩位美人捂着臉凄聲大哭,竟然同時被他擊中,毀去了容貌。

寧絕對她回眸一笑,他意态越溫雅,就越使人不寒而栗:“你不是說皮毛色相不值一提嗎,如今毀掉,有何可惜。”

阮鯉驚得花容失色,不由得捂住了雙頰,生怕他衣袖一振,再飛出一枚流星镖來。

她當時太過害怕,又陷入極度的恐懼和自責中,以為兩位美人是因為自己一句無心之語而破相,卻沒有立刻想到其中的緣故——寧絕作為孝太後的寵臣,絕對不可能在身邊長留兩位美女。

經過這次之後,阮鯉回答寧絕的問題,便顯得更加小心謹慎。

“姑娘對生死的看法是什麽?”

阮鯉心念一動,感到他今日态度微妙不同于以往,不禁苦笑:“以阿鯉現今的處境,怕是沒有資格主宰自己的生死了吧,多思無益。”

“為什麽不呢?趨向于生,畏懼于死乃人之本能,何況,今日還有一個好消息,”寧絕從袖中取出一物,“阮司隸要我将此物轉交于你。”

他拿出來的東西,阮鯉一眼就認出是父親的槍頭上的紅纓,她一把搶過:“爹!”這一回是由衷地露出笑意。

父親能如此回應,看來是應承了孝太後,所以寧絕才沒有對自己下手。

寧絕欣賞了一陣她的這個笑容,末了,不緊不慢地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司隸有此明智之舉,我替姑娘深感欣慰。”

誰要你假慈悲。阮鯉一想到這一切都是他造成,心中便有說不出的恨意,笑容在臉上僵了僵:“大人什麽時候放我離開?”

“不必急,如今京城多有動蕩,不如再住段時日。過了秋獵之期,本官親自送小姐回府。”

秋獵就在重陽之後,重陽還有不到七日,看來,京城很快又要有大事發生了。

阮鯉掩飾着心中的憎恨,怯怯地望了寧絕一眼:“阿鯉謝過大人。”

寧絕抱起雙臂端詳了她一陣,露出愉快的表情:“阮姑娘,你與其如此勞神地恨我将你限在這裏,倒不如多寫幾封家書勸勸你父親,确保他不要臨時變卦才是。”

阮鯉吃了一驚:他怎麽看出來的?自己分明很小心地掩飾着表情。

“我怎麽看出來的?”他竟然讀心術一般地微笑,微微俯下身,緊緊對視她的雙眸:“你有一雙,非常誠實的眼睛,我很喜歡。”

這一瞬間,阮鯉驚恐放大的瞳孔裏,映着一個笑容邪佞放肆的男人。

他比前一世更張揚、更高調了,可是骨子裏那種駕馭別人的精準老辣卻沒有變。

也許正因為他是這樣一個人,所以在前一世才把她吃得死死的吧。

前一世,阮山虎死于薛康之手,寧絕許諾一定會幫助她複仇,所以阮鯉投靠了寧絕,接受他的殘酷訓練,成了他手下一名冷血刺客。

不過薛康具體是怎麽死的,阮鯉卻不大清楚;外界關于薛康無端暴斃的傳言固然不可信,但是她記得,當時是寧絕派出雪鷹出了一趟任務,回來便傳出薛康的死訊。于是她便理所當然地覺得,薛康一定是寧絕派雪鷹殺死的。

阮鯉原先以為,寧絕弄死薛康的原因,單純不過是履行承諾,為她報仇做交換而已;但如今來看,寧絕本身對于薛康或許也持有殺機——薛康對寧絕的觊觎出于美色,而且以他的無恥和銀亂,極有可能在尋着機會時對寧絕下手;以寧絕的作風,絕不可能這樣坐以待斃。

如此看來,不論她同薛康有沒有仇恨,寧絕都會動手,只不過一箭雙雕,順勢借着幫阮鯉複仇這個由頭将她攬入了麾下。

這一世,她雖然還沒有被他看中,但已經強烈地感覺到這個人對自己抱有的興趣;這種興趣宛如無形的囚牢,陰魂不散地籠罩着她。她很害怕,更加痛恨,為什麽她越是想要擺脫這個人,就越是被他拉近?

這樣下去,難保不會重蹈覆轍。突然,一個全新的想法在飽受精神折磨的阮鯉心中産生——

既然避無可避,為什麽不能先下手為強呢?

☆、折磨(二)

032

從這個大膽而危險的念頭萌生之後,就無可抑制地在阮鯉腦海裏滋長着。

既然已經死在寧絕手裏一次,總不能眼看着這一世重蹈覆轍,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找個機會把他殺了。

可是在這個春申集中并不方便動手,尤其是以自己目前的武功,別說寧絕,就是對付屋外站着的那個雪鷹也難有勝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出了這個宅子,再與父親從長計議。

阮鯉既定了主意,也就不再忐忑不安,晚飯安然地多吃了一碗。

傍晚,鳳仙打水入屋服飾阮鯉沐浴,洗到後半程水溫涼了些,阮鯉坐在木桶中打了個噴嚏。鳳仙道:“姑娘莫坐久了着涼,裏院有一間湯池屋,明兒我去給姑娘瞧瞧,若是方便,就換去那裏洗吧。”

阮鯉正想要趁着在春申集內多走動走動的機會摸清宅子的通道構造,便點頭許道:“那有勞了。”

夜裏,東廂又傳來奇怪的喊叫聲。阮鯉站在窗前聽了一會兒,感覺頭腦微微的發熱,或許是方才沐浴時受涼了,便裹着衣裳躺下,不久便進入了夢鄉。

第二日,阮鯉果然感染了風寒,雪鷹命鳳仙煎了藥來,鳳仙滿是歉意地對阮鯉道:“姑娘,這幾日湯池的房子不大方便,您要是怕涼,就少坐浴,我給姑娘擦背便是。”

阮鯉病來如山倒,裹在棉被裏全身發冷,抖得像篩糠,哪有計較其他的心思,連連點頭道好。

第三日,第四日,阮鯉都由鳳仙照料着足不出戶。直到第五日,阮鯉的燒退得差不多了,胃口也好了許多,渾身氣力也恢複了,鳳仙煲了湯來給她喝,很高興地道:

“今兒方便了,他們都不在,姑娘可以用湯池的屋子沐浴,順便洗一洗身上的晦氣。”

夜裏,鳳仙還給阮鯉拿來了一雙馬靴和躞帶,說秋獵之期用得上。

看來,秋獵那一天,寧絕是打算把自己也帶上,以此來威懾父親了。如果父親當場敢輕舉妄動,說不定自己就會血濺獵場。他這樣的算計,真是夠毒。

阮鯉試穿了一下當日騎馬的衣裳,把躞帶圍在腰間,鳳仙在旁邊看,笑着誇贊道:“姑娘這樣打扮真俊俏。”說罷又往上面端詳:“頭發像男子一樣紮起來就更好了……姑娘稍等,我去拿根帶子來。”

說罷也不等阮鯉回答,就興沖沖地推門出去,屋外傳來雪鷹不解的聲音:“帶子,什麽帶子?”

鳳仙嬌笑聲傳來:“哎呀,就是你們男人紮頭發的那種,喏,我瞧你頭上這根便挺不錯的……”

“別碰我,”雪鷹似乎猶豫了下,很無奈地道,“好罷,我給你找一根。”

阮鯉在屋裏聽得微微發笑,她整理了一下衣物,用手指比劃試着在躞帶上懸挂兵器的位置是否牢固。忽然,她想起了一物。

父親交給她的紅纓她原本當作挂墜系在腰上,此刻卻找不見了。

阮鯉翻開床被尋了一陣,仍然不見紅纓,總覺得有些不吉,一心想要找到,忽然又想,莫不是方才在湯池沐浴時落在那邊了吧?

湯池在第三進院落,平時雪鷹嚴格把守不許進入,但現在他人不在。阮鯉想了想,便立即從房中溜了出去。

這兩天西廂的守衛松了很多,宮裏的衛士都撤走了,只剩下府中的護院,他們看見阮鯉走來,都以為經過雪鷹允許,便沒有阻攔。倒是那只黃皮鹦哥眼珠子滴溜溜轉,朝着阮鯉大喊:“心尖子,绾绾的心尖子!”

湯池在內院的大宅後面,阮鯉偷偷摸進去,室內簾帷低垂,輕紗鼓蕩,熱氣徐徐未散。

她沿着湯池找了一圈,沒有發現,正卷起褲腿,打算下池子裏尋找,忽然外面傳來碰撞的響聲,将她吓了一跳。

雪鷹他們這麽快便發現了?阮鯉退到牆角的紗簾後面。

“滾,全都給我滾!”嘶吼聲。

這個聲音……寧絕?

門被撞開,婆子跟在踉踉跄跄的寧絕身後追了進來:“郎君,使不得呀,這可是要出人命的!”

“我叫你拿走!”寧絕大力一掀,婆子手裏的楠木托盤摔在地上,瓷碗碎成八瓣。

“郎君啊,您可得服藥啊,”婆子急得搓手跺腳,不時回頭向後看,“這可怎麽辦才好……”

“信不信我殺了你?”寧絕被發跣足,穿着一身松散的綢衣,血紅着眼睛叫道,全無平日的潇灑風度。

“老奴不敢,老奴告退。”婆子哆嗦着退了下去,合上木門。

寧絕踉跄地在蒸汽騰騰的浴房中橫沖直撞,他走路東倒西歪,像一個酩酊大醉的人,比那更加瘋狂的是,他不斷地扯掉紗簾,用內力震碎成數百片,大雨般紛紛落入浴池。

這個樣子,就連阮鯉看到都感覺害怕。

寧絕大吼一聲,阮鯉就跟着全身一抖,只見他雙掌齊胸推出,湯池的水面驟然升騰出兩道水浪,高至屋頂拍擊,又暴雨一般在室內落下。

阮鯉躲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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