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闌珊影
“主子,奴婢回去提燈籠,主子在這裏稍等片刻。”鉛夜擡頭看了看如墨汁般的天空,在加上高大巍峨的宮牆,人處其中的确有些壓抑和不安的感覺。
“不必了,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到咱們鐘粹宮了”瑩嫔懶懶的說道。
雖然幾乎隔着一段距離就有那昏黃的落地宮燈指引,可還鉛夜還是擔心瑩嫔,小心的攙扶着,說道“主子仔細腳下!”
“主子,主子!”瑩嫔鐘粹宮的主事太監小喜子一路小跑過來。
瑩嫔遠遠的瞧着小喜子提着八角玲珑梅花籠沖着自己跑來,那慌張的姿勢實在不堪入目,還未等小喜子走進,瑩嫔便輕聲喝道“你好歹也是鐘粹宮主事大太監,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小喜子跑到瑩嫔跟前,臉上仍舊挂着笑,不禁喜上眉梢,語中帶喜,輕聲道“主子,皇上今兒翻的咱們鐘粹宮的牌子!”
瑩嫔看着小喜子,道“當真?”畢竟皇帝已經有一個多月不來她這裏了。
瑩嫔左手旁的鉛泠,雖然性子刁,卻也是個機靈的,當然願意自家主子受寵,眼下更是十分機靈,忙道“主子,奴婢這就去備些果品,上回皇上來咱們鐘粹宮不是還說咱們瑩心閣的果品最為佳!奴婢這便去準備!”
瑩嫔點點頭“好!”
鉛泠早就一路小跑先回鐘粹宮了,小喜子伸出一只手,攙扶瑩嫔,眉開眼笑,輕聲道“主子,前幾日奴才故意輸給敬事房的公公十兩銀子,平日主子賞賜奴才的東西,奴才也都盡挑好的給了敬事房的主事公公人,剛才主事公公身邊的小太監小栓子偷偷告訴奴才,說皇上翻了咱們鐘粹宮的牌子!”
瑩嫔右手提裙,心中十分歡喜,忙吩咐小喜子“還不趕快回去!”
大宮女鉛夜,心思細膩,辦事更是缜密,看着瑩嫔急匆匆的這般一路小跑,不禁忙道“主子,天黑路滑,仔細腳下,想必皇上處理了手中的折子才會過來,主子莫急!”
剛邁進鐘粹宮的主殿瑩心閣,撲面而來的就是一陣果香,尤其哈蜜瓜的香味,仿佛連空氣中都透着一絲甜蜜,瑩嫔忙讓鉛夜鉛泠解下旗頭,拿下滿頭珠翠,散了那三千青絲。
瑩嫔看似沒有心計,卻還是略懂的‘禦人之術’的,皇帝本就是天之驕子,無論臨幸六宮誰人,哪個不是穿戴整齊恭恭敬敬迎接皇帝,一幅雨盼甘霖之态?偏她要不同她們,皇帝每次來她這裏,她都以不同姿态迎接,偏不向後宮諸人一般,這次自然也不一樣,待她一頭烏黑的青絲齊腰放下,內室的燭火通明,她側卧在軟榻上,仿佛不知道皇帝即将到來,瑩嫔只是努努嘴,鉛夜自是領會,把那外室通內室的幔帳放下,同鉛泠各自到外室候命,外室的燭火也被吹滅,就連鉛夜和鉛泠透過那幔帳望去內室的那一盞燭火忽閃忽閃的跳躍,連着瑩嫔的那一抹闌珊影,真是美極了……
一切就緒,殿外一聲聲的皇上駕到,已經傳到鐘粹宮的殿外,嘉慶皇帝跨着大步走進瑩心閣,揮手屏退了殿門口鉛夜和鉛泠,皇帝在幔帳外駐足,健朗的聲音傳到內室“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美哉!”
瑩嫔故意打翻桌上的茶碗,故作有些驚慌,眸中透着驚喜道“皇上!”
皇帝挑簾進了內室,溫然道“玉瑩!”皇帝與瑩嫔同坐,寵溺道“這便歇息了?可曾用過晚膳!”
瑩嫔蜷在軟榻上,一幅美人之态,口中作小女兒姿态“皇上萬福,臣妾饞栗子糕了!已足足饞了三日了!”
嘉慶皇帝年逾四十,見的美人自是無數,從他在府邸到如今在宮中,大無論什麽的女人在他身邊總會隐去自身的缺點,極力表現優點,讓他青睐,可偏偏瑩嫔-侯佳氏玉瑩卻是個直腸子,見他第一句竟然說饞了,皇帝心中不禁笑道,竟如此沒心沒肺。
皇帝對眼前的美人不禁又多了幾分好感,寵溺道“眼下不是栗子的季節,明天朕讓禦膳房的師傅去宮外看看還有沒有去年的栗子,若是有,便讓他們做了栗子糕讓你吃上三日,以彌補你饞了三日的小嘴兒。”
瑩嫔及其滿足的‘嗯’了一聲,神态盡是嬌媚,遂即用那細如蔥白的手掌緊緊握住皇帝寬大的手掌。
皇帝感受到瑩嫔一直緊緊握住他的手,仿佛怕一松手就會失去他,皇帝不禁在她額頭印下輕輕一吻,又道“朕來許久沒有來你這裏,可曾怨朕?”
“怨,怎麽不怨,可誰叫我的永琰是皇帝呢,永琰是萬民之主,玉瑩愚鈍,不懂的為永琰分憂,所以只好自己偷偷的怨了,縱是想,也是偷偷想!”瑩嫔早已一邊說一邊伏在了嘉慶皇帝的膝上,瑩嫔仰着頭正好與皇帝對視,眸中一片清澈“臣妾說的不對?”
皇帝長籲一口氣,淡然一笑,心中卻是十分受用,沒有哪個女人敢直接喚他的名諱,不知道為什麽剛才被瑩嫔那一聲“我的永琰”,讓他說不出的舒服,或者說,仿佛讓他找回他年輕時候的自己,那時候仿佛他也似瑩嫔這般,不會計較什麽,不會揣摩什麽,更不會去深究什麽,只是說自己想說的話,從不藏着掩着。
皇帝滿眼愛憐的看着瑩嫔,說道“你說的對,可總有一天朕會離去,你年紀尚青,朕怕是會先你而去!”
瑩嫔微微閉着眼睛,絮絮叨叨說“永琰若不在了,之前定要叫人過來通知臣妾,臣妾自飲鶴頂紅,在黃泉路陪着永琰!臣妾和永琰一起過奈何橋,一起在三生石上刻下名字,最後,我們在一起喝下孟婆湯,下一輩子~~”說道這裏,瑩嫔眸中閃着堅定,又繼續道“臣妾就要自私點了,要跟永琰做對平頭百姓,一起白頭偕老!”
皇帝的眼角竟有兩滴晶瑩的淚滴在瑩嫔的臉上,瑩嫔擡手撫摸皇帝的眼角,呢喃道“永琰!”
皇帝的生死是沒人敢随便議論的,縱是後宮諸多女人,無論品級多高更是不敢随意妄言陪着皇帝生死,問安也只會說萬壽無疆,就是被臨幸,也是及其讨好的說些恭祝皇帝的喜氣話,皇帝從瑩嫔的話語中聽的出來,瑩嫔此刻只是把他當做一般夫君來看,她骨子裏也不過小女兒姿态,她不過想要跟他一生一世,他想,她正是因為只有心中有他,才敢冒天下大不違言道願意同死之言,更是因為她不會像其他宮中的妃嫔那樣口是心非,只會口中說皇上應該多多去別的姐妹宮裏,要雨露均沾。那樣做出來的溫良恭順,讓他反感。
皇帝看着膝上的侯佳玉瑩,這個十三歲就跟了他的女人,如今也不過才二十有餘,她的面貌容顏依舊明豔,他都沒有仔細的瞧過,宮中的妃嫔太多,她們的面貌在他的腦海中大多是模糊的,內室的燭火猶如瑩嫔那晶亮的鳳眸,皇帝撫摸着瑩嫔的發絲,喃喃道“宿夕不梳頭,絲發披兩肩,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她睜着那雙鳳眸,笑道“永琰是願意有一天同臣妾一同在三生石刻下彼此的名字了?”
“自然”皇帝垂眸淺吻瑩嫔的發絲“與朕用膳如何,朕從太和殿批閱完奏折,就匆匆來了你這裏!”
“夫唱婦随!臣妾自然願意。”瑩嫔用那妩媚的鳳眼深情的看了一眼皇帝,方起身“小喜子,還不快叫小廚房弄幾個精致的小菜來!”
殿外的小喜子喜上眉梢,忙領着幾個小太監,一同恭謹有禮回道“遮!”
外室,鉛夜和鉛泠早已把八仙桌擦拭的一塵不染,桌上擺着素八件的糕點,紅豆糕、棗泥糕、芙蓉糕、玫瑰糕……糕點分為福祿壽喜四種花樣,瑩嫔随手喂給皇帝一個福糕“皇上先嘗嘗這個,棗泥的,不甜膩!很适口!”
皇帝嚼碎一口,方道“你這瑩心閣飄滿果香,縱使給朕一團白面,朕怕也是能吃出香味兒來!”
瑩嫔笑的合不攏嘴,一旁的宮女鉛泠笑盈盈道“皇上不嫌棄才好,咱們瑩嫔娘娘可是手把手教咱們,咱們才學會做這些精致的糕點呢!”
瑩嫔微笑道“皇上,您瞧,都怪臣妾把底下的奴才慣壞了,都跟臣妾一般沒有規矩!鉛泠還不下去領十個板子!”
瑩嫔越是這麽說,反而皇帝更不會去怪罪,皇帝溫然到“朕來你這裏最為舒坦,朕喜歡你們這般直言不諱,果敢利索!”皇帝含笑又道“你宮裏的宮女夠不夠用,不夠使喚,朕讓內務府的人撥幾個來你鐘粹宮侍候!”
瑩嫔一笑,梨渦淺顯,語氣溫暖:“自然夠用的,臣妾一人那裏用的着那麽多侍候,勞皇上記挂了!”
殿外小喜子尖細的嗓音傳進來“傳膳!”
瑩嫔接過鉛夜遞過來的茶杯,遞道皇帝嘴邊,皇帝抿了一口,漱了口,八仙桌上菜肴已經被宮女們一道道端上來“清蒸魚,溜蝦仁,荷葉排骨,三樣鮮,姜竹筍……”一共八道精致的小菜。
皇帝才拿起銀筷夾了一個蝦仁,只聽殿外小喜子聲音有些發怯,輕聲道“禀皇上、瑩主子……”
瑩嫔眉頭一皺“沒看見皇上用膳呢麽?這般沒規矩!”
小喜子語氣中透着一絲無奈,輕輕道“景仁宮的全公公來了……說是三阿哥高燒不止!”小喜子的聲音剛落,便聽到皇帝急道“全公公呢?”
全公公三十有餘,是景仁宮主事大太監,聽到皇帝喚他,他才在殿外上前一步,本因為跑的急,加上他身材又胖,顧不得擦臉上的汗珠,便氣喘籲籲說道“禀皇上……皇貴妃聽聞三阿哥高燒,昨日……就從阿哥所接到景仁宮了,今日不知為何,三阿哥依舊……高燒不止!”
皇帝跨步走出殿外,邊走邊喝道“可曾宣太醫?”
“宣了,可三阿哥還是不曾見好……”
……
瑩心閣殿外的宮女和太監也知道自家主子好不容侍寝,這就被皇貴妃‘請’走了皇帝,心中實為瑩嫔報不平,畢竟只有自家主子榮華富貴,這鐘粹宮的奴才才會跟着榮華……
瑩嫔狠狠的拍了桌子,桌上的菜肴也都變的混沌一團,遂即,她狠狠摔掉手中的碗筷,殿內竟是碎了一地的碎片,貼身宮女鉛夜和鉛泠、太監小喜子一樣的滿面愁容,只能勸道“主子消消氣!”
小喜子上前去,跪在瑩嫔腳下,心疼道“主子要不然打小喜子一頓出出氣,可別氣着自己的身子!”
鉛泠跟着玉瑩最早,此刻更語帶不善,憤恨道“什麽皇貴妃,明知道今日咱們主子侍寝,她還偏偏差全公公叫走皇上!這不明擺着欺負咱們鐘粹宮麽!”鉛泠沒了主意,只得滿眼無奈的看着瑩嫔“主子,您說句話啊,要不也打奴婢一頓出出氣!”
瑩嫔此刻想哭哭不出來,一旁的大宮女鉛夜自幼跟随玉瑩,一直都被玉瑩母親誇贊是個矜持穩重的,她最了解玉瑩,此刻恭謹的遞上了參茶“主子,您喝一口潤潤喉!萬事有咱們呢!”
瑩嫔喚了眼前的這三個忠心耿耿的人起身,嘆道“今晚上一切,我們都白忙活了!”瑩嫔踱步,口中喃喃念着皇帝方才說的話:“宿夕不梳頭,絲發披兩肩,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三人齊聲喚道“主子……”
瑩嫔目光陰冷,冷哼一聲,終于爆發出來,憤憤道“皇貴妃膝下有三阿哥,這個老婦,縱使沒了青春,一臉滄桑,不還是一句話就能把皇上引去麽,老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