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客棧裏的奇遇
? 大雪紛飛,如搓棉扯絮一般,屋檐牆角乃至整個寬廣的院子都覆着一層亂瓊碎玉。單蘭踏腳走來,簌簌聲不絕于耳,又笑着伸出手,接過一片飄搖而墜的雪花,瞧着它在手心裏漸漸融化成水珠,流入雪地裏。
一股寒意襲來,單蘭攏了攏身上柳黃色羽紗狐貍皮鬥篷,又将柳綠色如意縧子系得更緊。走了片刻,來至東廂房,還未進門,便聽的裏面言笑晏晏。單蘭推門走入,就見娘親項霏躺在炕上,炕下擺放着一個青銅火盆,盆裏燃着炭火,周圍幾個弟子圍聚一處,伸手向火取暖。
項霏見單蘭進來,忙令她将鬥篷取下,又笑道:“火盆裏我給你煨了山芋,快拿鉗子夾了出來吃。再晚來一點兒,就給你小師妹吃完了。”
小師妹身穿大紅色的羊皮鬥篷,混在弟子當中,尤為顯眼。她坐在小杌子上,手裏拿着一個山芋,正在剝皮,聽師娘如此一說,忙道:“比師娘再偏心的,也是沒有了。吃你點山芋你也藏着掖着,留給師姐吃。”
一位弟子忙笑道:“你這話也好意思說出口,師娘有什麽好吃的,可不是先給你吃,自家女兒倒還靠後了。”項霏道:“這話不錯,只剩一個了,我才想着給蘭兒吃,其他師兄弟可沒碰呢。”
單蘭将鬥篷挂在一旁,伸手向火,道:“外面走了太久,身子都走冷了。吃點熱乎的東西暖暖身子也好。”說着夾出那個山芋,伸手就去拿取,可山芋剛在火裏夾出,非常灼手,只在手裏打了一個滾兒,就落在地上。
項霏登時大笑道:“你瞧她,心兒,你師姐怕你和她搶,急得不得了。”小師妹武若心與其他弟子也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武若心笑道:“師姐,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
單蘭咧嘴道:“我不過手冷,想用芋頭焐焐手罷了,誰和你急這個芋頭了。小師妹,你拿去吃。”
武若心忙不疊拾起地上的山芋,一并放在手中。項霏将單蘭的手拉至被中,不禁道:“的确好冷,放被子裏焐一焐。”單蘭道:“大師兄怎麽沒過來?”武若心道:“我方才看大師兄在院子裏練劍呢。”
項霏笑道:“他不比你們這些人,整天無所事事。他要好好練劍,将來替我們點虛派争光。”武若心撇着嘴,道:“師娘這話不對,我每天幫着派裏吃這吃那的,功勞苦勞都有,怎麽還能說‘無所事事’呢。”
一席話剛出口,衆人笑得前俯後仰。單蘭抽出手來,雙手合掌,笑道:“貪嘴你也能說的這麽在理。不過大師兄一天到晚練劍,也不顧天寒地凍的。”
項霏道:“這天也不算太冷。融雪那會兒才是。不過話說回來,心兒你要是好好練劍,将來定是絕世高手。你天資聰慧,卻是這樣偷懶,真是浪費一身底子了。”
武若心道:“沒事的,我又不想着當什麽絕世高手。有着師父和大師兄,也不怕誰來欺負。”
單蘭與衆人說笑了一陣子,便到廚房吃了幾塊玫瑰梅花糕,吃過以後,獨自卧在床榻之上,往窗外觀賞雪景。只見大師兄程昊天立在庭院之中,他銀劍一挑,激起雪花無數,旋即側身往前一刺,雪花有如飛箭前行,往前一株梅樹射去。待擊中之時,樹上積聚的雪花簌簌下落。單蘭看的興起,從一旁取出長劍,縱身躍到庭中,與程昊天比劃。
單蘭舉劍前刺,往他門面搠去,程昊天回收劍身,劍背橫擋。又仰起身子,向後急滑,轉到單蘭身後,長劍一揮,一道劍氣夾着一樹梅花往單蘭襲去。單蘭也不閃躲,嗅鼻聞着梅香。
單蘭笑道:“好香,聞起來比後山開的還香。”程昊天收劍回鞘,笑道:“你要是喜歡,我等會兒折幾只插瓶送你,讓你日夜都聞花香。”
單蘭一壁搖頭,一壁坐在走廊欄杆上,又道:“聞一會兒香味就淡了。如果你真想為我做點什麽,那就帶我下山去玩,好不好?”
單蘭用清澈懵懂的目光注視着程昊天,好似一匹未曾染色的布匹,有如一張還未動筆的畫紙,說不盡的天真純淨。程昊天笑道:“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為好。上次籴米的時候,你捅了多大的婁子,我可不敢再帶你去禍害人間。”
單蘭賭氣朝他做了一個鬼臉,便徑自回房。又盼着程昊天過來道歉,帶她下山去玩,便伸着脖子往窗外看他。程昊天隔窗見了只覺好笑,也不管她,繼續練劍。
單蘭瞧他沒有來意,愈加不安分,躺在炕上胡思亂想。心道:“小師妹最是貪吃,若說市集上的美食她必為之所動。可是若是私自下山,她腦袋肯定搖的和撥浪鼓似的。越來越想下山去玩了。”
床上碾轉反側一會,便關門而出,偷偷繞到後門,看守的弟子一把攔住,喝道:“師父有令,不許派中弟子私自外出。可有師父的吩咐沒有?”
單蘭眼波流動,笑道:“雖然沒有,不過我只是去後山上采點梅花,回來好做糕點,并不走遠。”
看守弟子笑道:“師姐,你又糊弄人,我還不知道你葫蘆裏面賣的什麽藥。”單蘭謊言被戳破,只懊惱道:“好師弟,你讓我下山,我幫你帶東西回來。”
看守弟子砸吧嘴,道:“你替我帶好吃的東西回來,就讓你過去。若哄我,下次再也別想。”單蘭不住點頭,道:“好說,好說。”便往前溜去。看守弟子還不忘壓低嗓子,囑咐道:“快去快回。”
單蘭執劍從後山沿途下山,山路崎岖難行,百步九折,一直到了晌午,方才來到街上。眼見繁花似錦,單蘭心裏嘀咕道:“走了這麽久,好歹要盡心玩一玩,才對得起自己這雙腳。”
雖是寒冬降雪,可街上依舊熙熙攘攘。賣糖葫蘆的,炊餅的,四處皆是。行了幾處,看到一賣饅頭的,饅頭上沖沖冒着熱氣。單蘭遞過去幾枚銅板,買了兩個開花饅頭,一壁走動一壁細咬。
行至前頭,有一茶館。單蘭信步走入,上了二樓。小二跟着前來,從肩上取下絹子,在凳上拂了拂,才讓單蘭坐下。
單蘭點了一壺梅花清茶,小口斟酌起來。樓外雪花四落,琉璃瓦上,青綢傘頂,都覆了一層白雪。單蘭舉起銅杯,道:“欲問白雪歸何處,江湖漂泊飛四處。真想來一場盡興的江湖之旅。”
看的乏了,單蘭一手支頤,舉目四睇。只見前面坐有一個眉清目秀,清癯細膩的男子。他桌上放着一把長劍,兩手合在茶杯上焐手。單蘭望着氤氲的熱氣,心道:“和他說一陣子話消遣才好。”
正神思游弋間,背後有一低沉的聲音響起:“李師侄,寒冬臘月,還遭上這樣的事情,好不晦氣。我都替他們着急。”
又一尖細嗓音道:“許師叔,你也這樣憂國憂民了,只怕天上落得不是雪花了。”
單蘭故意将茶杯撞到地上,因用內力護住,并未跌碎。單蘭俯身去拾,斜眼睇去,只見後面桌上,坐着兩個男子。一個賊眉鼠眼的中年男子與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年男子。單蘭拾起後,繼續喝茶。
許師叔笑道:“我也不是憂國憂民,只是替那一村子姑娘着急罷了。一個村失蹤那麽多年輕力壯的男子,再這樣下去,不是成了寡婦村嗎?”說着自個兒笑了起來。
李師侄道:“師叔,你一條腿都伸進棺材了,還想這麽多有的沒的。饒是男子稀少,也是先看上我,誰會和一個風燭殘年的男子過去。”
單蘭聽他二人言談粗鄙,甚是不雅,心中起了一股無明業火。
許師叔聽師侄一言,喝道:“小畜生,沒大沒小這樣說着師叔。別忘了我們是來作甚麽的。”
李師侄道:“知道,知道,不過是奉門主之命,來送東西給單老頭而已。”許師叔道:“甚麽點虛派,不過二三流的門派罷了,也值得咱們千裏迢迢地過來送東西。”
李師侄道:“正是,一派裏面沒甚麽了不得的高手。可是師叔,門主送甚麽東西給單老頭?”
許師叔道:“東西被布包裹着,我哪裏知道?不過摸起來似乎是一本書,門主又不許咱們偷看,否則嚴懲不貸。既然是送給單老頭的東西,也不是甚麽了不得的。”
單蘭怒從心起,心道:“我爹爹今年不過四十來歲,你們兩個左一個單老頭,右一個單老頭,還道我派中無人,豈不是明目張膽地羞辱我派。”當即在桌上重重一拍,用劍對着那兩人,喝道:“青天白日,你們口裏胡說着什麽?”
李師侄面無怯色,只譏笑道:“好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這姿色這身量,幾百個幾千個村姑也趕不上。”
單蘭憋紅了臉,拔劍出鞘,一壁刺向李侄,一壁道:“你們這兩個口出狂言的人也來消遣我。”
李師侄也不氣惱,笑着伸出手掌,抵在劍尖上。單蘭只覺一股掌力襲來,登時震得單蘭往後倒去,随着桌椅挪了四五寸遠,摔在那眉清目秀的男子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