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書人
? 三伏天氣的夜晚,一如往日般熱的讓人煩躁,街邊的枝柳微垂,拂過了來來往往行人的頭頂,知了的叫聲此起彼伏,醉月閣的門前人來人往。
這裏是鹹陽城裏數一數二的好酒館,一個無論從外觀還是排場都十分難得的大酒樓,最重要的是這裏常常有一些即興節目,或唱小曲或是說書,十分精彩,所以經常是高朋滿座,叫好聲一片。
今日說書的是一個穿着頗為随意的年輕男子,二十歲上下,常年的日曬使他的皮膚有些許的黝黑,但身體卻頗為壯實,他周身散發着目空一切的驕傲,飛斜入鬓的眉角深遂而鋒利,帶着少年獨有的銳氣勢不可擋。他的臉有些微酒後的紅暈,左手拿着零落的雞骨架,右手握拳擋在嘴邊輕咳幾聲,邊說:“這皇帝自然是繼續做他的皇帝。”
“啪——” 酒杯摔落的響聲清脆刺耳,一個穿着顯貴的少年倏地站起,這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用略顯沙啞的聲音大聲反駁:“秦皇在位一統六國,他給了這天下安定,萬千子民就應該匍匐腳下,殺掉一個刺殺皇上的亂臣賊子算不得什麽,這個荊軻,該死!!”
說書男子聽了眉眼一彎,看着少年堅毅的面孔不禁感嘆:“啧啧,想不到你年齡這麽小,心腸卻這麽狠毒,想必是你老子疏于教導,沒教你什麽修身養性之道吧。”
“你……大!膽!”少年說着就想要沖上去,卻被站在一旁的老者拉住。老者一邊搖頭示意他不要沖動,一邊理着白花花的胡須看向那邊依然傲氣淩人的說書人。
這個老者年紀大概已過七旬,一身绛紅色的華服讓他整個人都精神抖擻。彼此淩厲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無形中仿佛碰撞擊打出無數的刀光劍影,涔涔寒氣渲染了整個酒樓的大堂,酒樓掌櫃心中一驚,千萬別在這地方給我惹事啊。周圍靜的出奇,此起彼伏的是人們由于緊張所造成的深深淺淺的呼吸聲,大家都在等着看這千鈞一發之際的無形戰場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周遭流轉着一股子詭異的氣氛,說書的男子卻突然悶笑兩聲,習慣性的握拳擋住自己微翹的嘴角,天氣是出奇的悶熱,狂躁的熱氣席卷了這裏的每一個人,一滴汗落在地上發出混沌的碰撞聲,卻仿佛是一個契機一般,大廳的燈在一瞬間熄滅了然後又迅速在下一瞬間燈火通明。
“怎麽回事?”看客們四處張望着。
一個滿是驚恐的聲音顫抖的叫喚着:“快……快看,他們……不見了……”
出了酒樓再向前走三百米就是護城河內河的浮橋,浮橋的前方有一大片寂靜的空地,這裏是出城的必經之路,現在是宵禁時間,所以很少會有人經過這裏。
月明之夜,地上、水裏到處都是大片大片柳樹的倒影,一個個黑色的影子展現着猙獰的姿勢與面目,在這樣狂躁的夜裏仿佛是來自地獄的黑手一般。
說書的男子站在浮橋上看了看四周,嘴上透着一股神秘的微笑,英挺的眉睫下閃動着不羁的光芒讓他整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灑脫英俊。
“出來吧,碰碰面。”
空中風聲呼嘯,眨眼般的速度,三個人影子一般的落在了橋上。
三個人都同樣穿着绛紅色的武士制服,金屬制的面罩遮住了他們的大半個臉和頭顱,唯有露出雙眼睛,眼中透着兇殘嗜血的光。
男子看了直搖頭說:“只有這麽少的人嗎?我不信。”話音剛落,身後便又跳出來六七個同樣裝扮的人将他團團圍在中間。
“哈哈哈哈哈……”渾厚的聲音摻雜着內力滲透天際清晰傳來,震得人耳膜嗡嗡直響,然後一個衣着華麗的老頭穩穩地落在了他眼前。“年輕人,你的功夫不錯,就是太過驕傲自負,以後可是會吃苦頭的。”
這個老頭一身绛紅色的華服,眉眼微白,眼角皺紋頗深,年歲不小但身形卻極為矯健有力,如他的聲音一般。他渾身散發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勢,即使他笑着,也會另對方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哼,果然是出手了,玄震天!如此倒也不枉他費了這好大一番功夫!
幾個蒙面武士身手強勁,步步緊逼,玄震天卻站在一旁,紋絲不動,嚴重盡是看戲的嘲弄之意,讓人不禁恨的牙癢癢。
然而,這樣的情形使陵越想不了更多,他的目光如炬,緊盯着那幾人,然後身形微閃,化作無數個縮影轉至每個人身邊,卻又在下一刻,神清氣爽的回到他原來的位置,仿佛沒費什麽力氣一般,拍拍肩膀上莫須有的灰塵,笑道,“玄老前輩不要見怪,晚輩只是覺得這樣說話才公平些。”
話音落下的剎那,那六個玄衣武士齊齊的倒下,不動了。
玄震天撫了撫花白胡子,眼中帶着贊賞的笑意,“年輕人,看來你是有備而來,想着要對付我這個老頭子。”
“不敢,只是晚輩聽聞玄老前輩您新近得了一塊上古寶物,想借來玩玩而已。”
“哼,想要盤古石?年輕人,不知收斂,早晚是要吃虧的。”
“哦?那還請前輩為我指教一二喽。晚輩曾聽家師說過,對于流質的運用,玄門長老乃是天下一絕,一雙寒冰掌也是多年為皇上所用,殺了不知多少六國臣民,皇族後裔,可謂是功不可沒啊。”陵越的眼中盡是嘲弄,雙手抱拳,眼光灼灼,“晚輩很想見識一下。”
“你,很像老夫的一位故人。”蒼老的眼中有些猶豫和凝重,看陵越竟也是似懂非懂的樣子,不過轉而變得豁然開朗,胸腔渾厚的聲音展示着他老當益壯。
“好吧,今夜老夫就讓你見識見識。”
陵越挑眉,欣然迎戰,竟然絲毫沒有畏懼。
暗夜寂靜,周遭杳無人煙,綠樹成蔭,屍體橫亘在二人之間,莫名的寒氣肆意湧動。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周遭似在降溫又好似在升溫,橋上寒氣飛竄着,橋下的流水則深深淺淺的化作冰淩,蔓延四周,寒氣直上,很快,地上的六具屍體也已經包裹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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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步一亭,十步一閣,無數的樓宇林立,安靜無聲的匍匐在天子的威嚴腳下。
夜幕籠罩下蜿蜒曲折的阿房宮,像是一頭沉沉睡去的猛獸,令人望而生畏。
這樣的夜晚通常是不會有人走動的,有的也只是少數卻緊湊的不停巡邏的軍隊,他們在龐大寂靜的樓宇庭院中緩步穿梭,每個人都筆挺直立,厚重的盔甲罩住了他們的全身、,發髻高高束起,兵戈長矛握于手中,高出頭頂,矛尖在溫和的月光下,閃着破碎的寒光。
“什麽人?”領頭的士兵突然警覺的大喊一聲,其他士兵立即訓練有素的聚在一起,矛尖沖前,列成了防禦的矩陣。一陣驟風卷着巨大的力量,葉片飛揚,瘋狂的飛向衆多士兵。
咚咚的腳步聲傳來,一步一步,深沉而悠遠,由遠及近,一個纖長的身影漸漸清晰。一剎那的時間,所有的落葉靜止,仿佛失去了沖鋒的動力,飄零直下,落于地面,迷亂了所有人的雙眼。
“你是什麽人?”領頭的士兵厲聲質問着,長矛對準其人。
南舜在不過百步的地方站定,風依然吹着,卻是微風,暫時解了悶熱。紫色微垂的額發随風飄動,發際遮蓋的眼角有淚痣若隐若現。一輪晶亮的彎月猶如湛藍的海水一般,繞着他的身體飛速轉動,月光下,這個男人美得令人窒息。
紛飛的落葉翩翩而下,裹着渾厚力量的月輪迅速将落葉劃破,輾轉着變成一片又一片無形的碎末,如塵埃般淹沒在夜色當中。纖細的手指輕點朱唇,南舜微眯着眼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周遭恢複寧靜,所有人都為眼前這個妖嬈俊美的少年所吸引,他們仿佛被施了蠱術一般齊齊屏住了呼吸,生怕一個不小心的聲音便會驚擾到眼前這個好似仙境飛入的少年。
“你……你是誰?”領頭的士兵亦是雙眼迷蒙,他咽了咽口水,凸出的喉結此刻正在緩緩滑動。
風聲拂耳,南舜卻沒有任何回應的聲音。
“你……你……”士兵的話還沒有說完,卻再也說不出來了,他猛然瘋狂的抓撓自己的喉嚨,眼裏盡是驚恐,緊接着,他裹着盔甲的軀體轟然倒地,鮮血淙淙嗚咽而出,衆人看去,一顆枯黃的樹葉緊緊嵌在他的側頸。
如令人發指的噩夢一般,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再擡頭眼中亦是恐懼。
“都告訴你了,不要吵。”少年的聲音婉轉悠揚,微帶了些惋惜之意。紫色的額發微揚,少年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中殺意四起。
驟風在南舜婉轉的尾音下重新席卷而來,就像是他剛剛到來時一般,但不同的是這樣的風帶着巨大的攻擊性,吹的所有人的臉近乎變形,铠甲上的鐵片逐漸破碎,随着驟風不翼而飛。地面上的落葉也被吹起,以一種淩亂而迅速的方式不停地穿透着每個人的身體,密密麻麻,反反複複,然後以其最原始的姿勢齊齊的砰然而落。
鮮血流淌,周遭回歸寧靜。
然而這看似漫長的一切,其實從發生到結束也只不過緊緊的十幾秒鐘。
長長的號角聲響起,無數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從遠處傳來。
南舜微微擰起嘴角,眼裏滿是魔鬼般嗜血的瘋狂,然而只是一瞬便歸于平靜。
腳步聲越來越近,穿過長廊,穿過庭院,在看見如河流般淙淙流淌的鮮血和滿地的屍體後,大批的隊伍朝着庭院的另一個方向奔去。
南舜整個人如薄薄的紙片一般,緊緊貼在回廊的檐壁上,他的衣角飛掠,紫色的發跡垂在額前,眼角的淚痣若隐若現。
堪堪避過了這些緊鑼密鼓的士兵。
他飛身而下,眼中閃着熠熠的光,舒展雙臂,如箭一般向北邊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