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沉入水底
自從錢麗芸死後,家裏開始操辦喪事。顧建民立刻變成了一副好丈夫的模樣,逢人便說他們曾經感情有多好,說錢麗芸生下顧家和後,他又是如何努力養家。
親戚朋友們聽完他的話,大多會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勸他節哀。
只是當別人的話頭拐到錢麗芸的死因上,顧建民又會一臉怒其不争的樣子:“她一直瘋瘋癫癫的啊。這麽多年不是我誰受得了她?誰能想到最後還是出了事……”
然後垂下頭狠狠嘆了口氣,補上一句:“哎,不說了,人都走了。”
顧家和跪在靈堂前面,轉頭死死看着他。
顧家和覺得這一切很荒唐。
他們家變成這樣的原因明明是他酗酒,暴力,出軌。
最後他卻可以輕飄飄把責任推到一個死去的女人身上。說她是瘋子。
難倒因為他還活着,就可以随意解釋一個死去的人嗎?
顧家和咬着牙,聽着他還在別人面前說個不停,突然從麻蒲團上站了起來:“夠了,你別再胡說了。”
他的聲音不輕,引得旁邊的親戚都轉頭看他。
顧建民猛地回頭盯着他,擡起眉毛對他使了個眼色。
顧家和完全沒理他,接着說:“她真的是自己瘋的嗎?你心裏有數。”
衆人面前,顧建民捏了捏拳頭,然後深呼吸一口氣:“家和,你去屋裏休息。”然後一個用力把他推進了裏屋,關上了門。
顧家和靠着門板,聽到他和外面的人解釋:“這孩子受打擊太大了,亂說話。瘋瘋癫癫的。”
顧家和扯了下嘴角,錢麗芸走後,他要成為家裏第二個瘋靶子了嗎?
平城辦後事有個習俗,如果有人去世了,主家要雇人上門唱戲假哭。
沒一會兒,門外就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假哭聲,哭聲中還混着幾句寫好的悼詞。顧家和聽到幾個句子,似乎在捏造錢麗芸的一生。說她一輩子受疾病所困,說她有個好丈夫,卻沒享到福,英年早逝。
顧家和覺得這件事像顧建民一樣荒唐。
他用力擰開了門把手,重新走回了客廳。屋外聲音極其嘈雜,只有這一方棺木非常安靜。
他看向那個棺木裏的幹瘦的女人,她的皮膚白得有點發青。
顧家和覺得她不可怕,而很可憐。
5月3號清晨要出殡火化。
2號晚上,顧建民讓顧家和幫着一起收拾她的遺物。顧建民跟他說的原話是:“收拾幹淨點,不要留下一件東西。”
仿佛這個屋子他還有重要的用處,想極力掃清錢麗芸留下的痕跡。
顧建民說完轉身走出了門,招待來吊唁的親戚,留下顧家和一個人在屋裏。
錢麗芸的東西不多,除了曾經做小生意失敗的囤貨,其他自己買的東西少得可憐。連她最喜歡的口紅都只舍得買了兩支。
顧家和用一個大包裹,幫她把衣物都仔細疊好,化妝品都放進了一個小口袋,塞進了她曾經最愛的一件外套裏。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大摞的藥盒子。上面有醫生寫的“一日兩次,一次一片”。
顧家和收拾出了兩個箱子的衣物和日用品,他看了一眼他們的床頭。想了片刻後,把床頭那個婚紗照摘了下來,放進了紙箱。
錢麗芸有個抽屜,用來放一些以前做小生意的單據。那個抽屜沒有上鎖,顧家和拉開後,翻看了一下各種單據,都已經過了有效期,而且字跡模糊。
只是翻到了最下面,出現了一份被疊得很整齊的文件,還仔細地用不幹膠裝訂了起來。
顧家和翻開一看,是一份多年前的保單。
這份保單他大約知道是什麽時候買的。那時候錢麗芸跟小姐妹一起做生意,有個朋友在跑保險。錢麗芸被騙着買了一份壽險。她當時還想給顧家和買,結果回家跟顧家和說了之後,被顧家和拒絕了。
顧家和打開那份保單,受益人那行寫着顧建民和顧家和兩個名字。
他正準備把紙疊好,顧建民突然推門回來了。
“你手裏什麽東西?”顧建民伸手拿了過來,看了幾眼後,直接拿走了,“這個給我保管。”
顧家和看他急匆匆出了門,繼續收拾她的抽屜。
抽屜第二層挂了把小鎖,只是沒有按緊鎖扣。顧家和輕輕一掰就打開了。
打開後,抽屜裏都是一些雜物,倒是邊上塞了一張紙幣。
紙幣很幹淨,顧家和拿起來後用手指撫平。那張紙幣上寫着一串數字:10.3
錢麗芸有個習慣,計劃花的每筆錢,都會用鉛筆記下用途。家裏過得緊張,錢都得算計着花。
10.3,顧家和知道這是什麽意思。10月3號,是他的生日。錢麗芸原本準備用這張紙幣,給他買蛋糕吃。
那天因為顧建民,他沒吃到錢麗芸買的蛋糕。如今這張紙幣,卻成了她唯一留給自己的遺物。
顧家和攥着那張紙幣,眼眶有些疼。
“家和!去燒紙!”外面傳來聲音。
顧家和把那張紙幣疊好放進了口袋,怔怔地打開房門,家門口的空地上放着一個大銅盆。裏面燃燒着紙錢,灰燼飄了半屋,煙熏火燎。
顧家和走到靈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煙熏得他一直流淚,他一邊用袖口擦着眼角,一邊往火盆裏遞着紙錢,一張張紙錢随着火苗飛速燃盡。
他把一紮紙錢燒完,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好幾下。顧家和打開一看,李昭居然直接撥來了電話。
他從火盆前站起了身子,一路小跑到了巷子盡頭,把一切噪聲甩在身後。
電話鈴聲一直沒斷,顧家和靠在牆邊,深深喘了口氣,把電話接起。
“喂?”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聲線,讓自己聽起來平靜。
“你這兩天怎麽沒來上學?”李昭問他。
顧家和猶豫了兩秒,對着電話那頭說:“不太舒服,明天去。”
“不舒服?不會是那天吃冰淇淋鬧肚子了吧?”
“不是。”顧家和連忙否認,“就一點小問題。”
然後搪塞了兩句後,飛速挂斷了電話。
等顧家和走回家的時候,他聽到顧建民也在門外打電話。
他隐約聽到他在說什麽死亡證明和保險金。顧建民語氣非常客氣,甚至有些恭維。
顧家和猜出對面大概是那家承保的保險公司。
“所以,只要火化後的死亡證明,還有身份證件。就能理賠嗎?”顧建民對着電話問道。
顧家和側着身子,從他旁邊走過,不小心碰到了顧建民的肩膀。顧建民卻沒察覺,一心聽着電話那頭的話。
他從沒見過顧建民有如此認真的神情。
錢麗芸的棺木就停在他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
錢麗芸才咽氣不到2天,他卻好像看到顧建民伏在她棺木上敲骨吸髓。
回到學校已經是3號的下午。
教室裏剛結束午休,有些吵鬧。顧家和從後門偷偷進來,坐到了座位上。
李昭沒在,而顧家和的桌上有一本打開的本子。顧家和一看,是模考講解的筆記。
他剛把本子拿起來,李昭就一屁股坐到了他旁邊。
“昨天數學卷子的重點,給你記了。”
“謝謝。”顧家和用力扯出一個笑容沖他點點頭。
李昭又是一胳膊怼了他一下:“說了別這麽正經。”
那天下午有一節自習課。顧家和在座位上坐着眼神有些放空。班裏沒有老師,不少人都在聊天。
過了五分鐘,顧家和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拉開教室後門跑了出去,很快就沒了蹤影。
李昭是在游泳池找到他的。
只是這次,他沒有在池邊坐着。李昭跑進游泳館只看到水面一陣波瀾,不斷有氣泡往上翻湧。
整個游泳館寂靜到只剩下水底的細碎聲響。
“顧家和!”李昭大喊,空曠的游泳館裏甚至傳來了回聲。
砰——他脫掉外套,一個猛子紮進池裏。然後李昭看到顧家和蜷縮着身體,幾乎沉到了池底,閉着眼睛,面無表情。
李昭劃過去,拉住了他,費盡了力氣才把他拖上岸。
顧家和坐到了瓷磚地面上,猛地咳出一口水,大口喘着氣。
李昭吓得魂飛魄散,一掌掌拍着他的後背:“你發什麽瘋啊?!”
良久之後,顧家和平穩下了呼吸,用手草草抹了下臉,轉頭看向李昭,露出一個極難看的笑:“我就想試試,人臨死前是什麽感覺……”
李昭掐住他的臉,有些生氣:“你是笨蛋嗎?你知不知道這樣可能真的會死啊!”
顧家和只是搖了搖頭。
今天返校前他坐在公交上,想起曾經書上的一句話:人死亡,像是水消失于水中。
而對年少的顧家和來說,錢麗芸的死,更像是火湮滅于火海。
太過慘烈,難忘。
李昭看他身體有些發抖,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校服外套給他裹上。顧家和擡起眼睛,睫毛上還挂着水滴。水有些模糊他的視線,但是李昭的臉格外清晰。
他沒忍住伸手碰了一下李昭眼尾的皮膚。又說了李昭最讨厭聽到的那兩個字:“謝謝。”
對于往後多年的顧家和來說,那段日子就像是一盤磁帶的AB面。
A面是李昭漂亮的眼睛、生動的表情,B面是他極力遮掩的、難堪的生活本身。
只是時間不會像老式磁帶機那樣,需要手動翻面才會繼續播放。它總是在顧家和沉醉于其中一面的時候,猝不及防地自動翻到第二面。
這讓顧家和意識到,他并不能只享受一面的快樂,而忽視另一面的痛苦和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