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橘子海
吳謀被這一出吓得不輕,立刻打電話呼叫了新廠安保和品質部反饋安全問題,電話裏長篇大論,頭頭是道。
說完又跟過來檢查的保安一通抱怨,人走了還拉着顧家和絮絮叨叨,全然沒了剛剛醉醺醺的模樣。
“小顧,看來我們培訓光講法律知識還不夠啊。還得加強大家的安全觀念。”
大半夜的,顧家和聽得腦仁疼。幹脆這保安隊長也讓他當得了。
在新廠折騰了一個小時,又把吳謀安撫好送回去。
等兩人回到酒店房間已經是深夜了。顧家和把房卡插進門口的取電槽。
玄關的小燈應聲亮起。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顧家和沉默地換着拖鞋。
“身手挺敏捷。”李昭在他背後突然開了口。
顧家和意識到他在說剛剛發生的意外。
“同事而已,別人我也會推。”顧家和轉頭瞥了他一眼。說着還甩了甩手,意思是要撇清關系。
李昭扯着嘴角笑了下,自覺無趣:“我謝謝您。”
顧家和一聽,這不是之前自己說過的話嗎?
李昭甚至還一比一學了自己的語氣。鹦鹉學舌,煩人。
回到房間後,顧家和先去洗澡。走進浴室前,他對着鏡子掰了下自己的手臂,那條細長的傷口結痂已經掉了大半,但留下了一條粉色的疤印子。
顧家和開始思考,要不要去問何曉借一下上次她說祛疤膏了。
等洗漱完以後,顧家和把頭發吹幹坐到床邊。李昭又開始打開筆記本電腦辦公。
顧家和坐着聽到一耳朵,似乎在說某個訴訟案件相關的事。看來李昭雖然人已經不做訴訟業務了,還在幫事務所的同事解決一些問題。
他剛想問一嘴,怎麽現在還要管訴訟業務。想了想又覺得自作多情,就閉了嘴。
總之,他現在要減少一切跟這只鹦鹉的溝通機會。
過了兩天,顧家和去給生産部門做培訓。這比之前給中高層培訓要更難一些,基層員工對于風險點的意識比較弱。顧家和只能找了很多案例,用視頻直觀展示給大家看,再一一解釋,為什麽不能這麽做,會産生什麽不好的後果。
結果,這一場培訓又搞了一下午才結束。
這天下午,正好審計和律師也在廠區做材料整理。
審計同事看到顧家和從培訓室出來以後,倒是很熱情問他:“顧主管,待會兒要不要去港口看海鷗?”
顧家和從培訓資料裏擡起頭來:“啊?海鷗?”
“對啊,這裏港口能看見海鷗,算是個網紅景點呢!”幾個同事倒都很興奮,一拍即合。
顧家和也不好抹他們面子,連連點頭同意。
旁邊的同事輕輕敲了敲李昭辦公桌的擋板,問他:“李律,待會兒一塊兒去呗?”
李昭從電腦裏擡起頭來,搖了搖頭:“不了,我要幫忙整理走訪記錄。”
“明天整理也一樣啊。”同事探頭勸他。
李昭倒是很固執,依然搖頭:“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顧家和在一旁腹诽,真是熱愛工作。這上市了不得分他個51%的股份啊。
到了下班點,幾個人就步行去了港口。還好廠區離港口不遠,走了十分鐘就到了。
顧家和來這裏這麽多天,還是第一次好好看看這裏的海。
“是橘子海!”審計同事興奮地用手指着海面,朝他們喊道。
顧家和擡頭遠望,海面被夕陽染上一層橙紅色。顏色由深到淺,像是一幅暈染得極其漂亮的油畫。
顧家和感嘆,還真是橘子一樣的海。
顧家和遠離了人群,找了個角落自己一個人站着。
海岸邊坐落着幾個鮮紅色的龍門吊。巨大的機械結構和橘色海面形成一種奇妙的視覺沖擊。
他站在海岸的欄杆後,手扶着生鏽的護欄,面前是龐大的工業機器。此刻感覺像是進入了某種未來感的實景游戲。
平城曾經有個紡織廠,顧家和很小的時候,錢麗芸去裏面做過工。
他依稀記得裏面有個很長的流水線。對于那時的他來說,那條流水線像是個可怕的機械怪獸。
直到他前年回平城,再次路過了那家紡織廠,透過廠房玻璃往裏望了一眼,才發現那條流水線不過十來米長,機器也不如他人高。
只是這些機械放在那裏十幾年,一動未動。變的是他自己罷了。
沒一會兒,遠處緩速駛來一輛巨大的郵輪。應該是游客觀光用的。
船身很大,約有三四層樓高。船上的燈光已經悉數亮起,漂在海面上像是座移動的城堡。
船上有人站在甲板上拍照,飛舞的裙邊像是這幅油畫中最亮的一抹油彩。
這樣的郵輪要上去一趟,應該要花不少錢吧。顧家和多年來形成的行為習慣,就是看到漂亮的東西,會下意識在心裏換算它要花多少錢。
他依稀聽到船上的人在唱歌,看到他們在開派對,在交換相機互相拍照。這艘落日航船,與他相距不過十來米,卻好像隔了億萬光年。
很快船又往另一個方向駛去,逐漸遠去,像是一座飛船,翺翔進了深橘色的晚霞裏。
眼看着太陽又往下落了幾分,顧家和看着眼前難得的景色想到了什麽,便拿出了手機,撥出了一個視頻請求。
那頭過了半分鐘才接起了視頻。
顧家和切換成了後置的高清攝像頭,對着屏幕那頭喊道:“外婆!”
“乖乖,你這是在哪?”
顧家和笑着回答:“我在海邊。你看,這是真的大海!橘色的大海!”
“真好看啊。”外婆在屏幕那頭笑了起來,“你這是出去旅游了啊?”
“沒有,來這出差了。”顧家和把攝像頭切換了回來,“外婆,下回你過來我帶你來玩。”
外婆搖了搖頭:“我可算了吧。我這身子骨火車都坐不了。”
顧家和笑她,這才多大年紀。
外婆又問他:“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啊?”
“我……”顧家和算了算,自己又是大半年沒有回過平城了。
“你五一也沒回來。”外婆怪他。
“五一、五一……”顧家和輕聲重複了下這個日子。
很默契的,屏幕兩頭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顧家和不願繼續往下聊,轉頭換了新話題:“這邊有海貨特産,我明天買了給您寄回去。”
外婆倒沒接這茬,過了會兒問他:“那人沒去找你吧?”
“怎麽了?”顧家和有點意外,她會突然問這個。
“他上次又來了樓下,在外面大吵大鬧的。我沒給開門。最後喊什麽,要去找你算賬。我怕他真的找你麻煩。”
顧家和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表情鎮定地看向鏡頭:“沒有。你別擔心了。我沒事兒。”
“同事對你都好吧?沒人為難你吧?”外婆點了點頭,但還是不放心。
“都很好。很關照我。”顧家和安撫她,“你放心吧,我在這沒事,倒是你,缺了錢記得早點跟我說。”
外婆在那頭點了點頭:“錢夠花。”
顧家和把電話挂了以後,閉上眼緩了一會兒。
他們說的海鷗遲遲沒來,太陽已經快沉入海平面以下。海風越來越大,顧家和有些被風迷了眼睛。他伏在岸邊的欄杆上,把頭埋進了胳膊裏。
直到十分鐘後,顧家和聽到一陣奇怪的叫聲。
啊——啊——哎——
他埋着頭沒忍住笑出了聲,擡頭一看,一大群海鷗烏泱泱地朝岸邊飛來。
原來海鷗的叫聲是這樣的,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樣。怎麽聽起來這麽憨呢?
海鷗越飛越近。顧家和想起,剛剛他從辦公室茶水間拿了兩袋小餅幹。
顧家和從口袋裏掏出餅幹袋子,撕開,然後把餅幹掰碎,一點點撒到了欄杆的橫平面上。
沒一會兒,這幫大鳥就聞到了味兒,轟地就往這邊飛來。顧家和連忙往後退了一步給它們騰地方。
它們灰白的翅膀撲棱了幾下,精準地角落到了欄杆上,大喇喇地在欄杆上啄食顧家和放的餅幹屑子。
這工業區的鳥就是生猛啊,一點不怕人。顧家和在心裏感慨。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相機,聚焦對準其中一只猛吃餅幹的海鷗,然後按下了錄影鍵。
這幫大鳥吃起東西倒是風卷殘雲,沒一會兒就把餅幹吃個精光。
一看東西吃完了,也毫不留戀,撲棱撲棱又成群結隊往遠處飛去。
顧家和啧了一聲,真是無情,然後把鏡頭舉高,追着它們的身影繼續拍。
只是他把鏡頭往右側轉了90度以後,鏡頭右下角闖進了一個人影。
顧家和按下了暫停拍攝,眯着眼睛往那處望了一眼。
那人正好轉過身來,一身板正的襯衫,獨自站在欄杆的另一頭。
顧家和扯了下嘴角。
切,不是說要留在辦公室整理文件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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