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陸伯安想了想,以前的徐望,是沒有那麽氣人的,或者說,那時候的她只會氣別人。
記不得具體從那天起,聽到她的聲音或名字,他會不經意停下漫無邊際的思緒。
“徐望,你給我站起來!”教數學的老師頭頂着脆弱的頭發,生起來感覺發絲都在飄。
徐望被吓了一跳,騰一下站起來。
“上課不好好聽講,你在那裏動來動去鬼鬼祟祟幹什麽!”
他坐在角落,看她塌肩低頭乖順地站在那裏,無辜又真誠地道歉:“對不起老師,我的腿被蚊子咬了實在癢得不行才動的,我保證下次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我會塗好花露水不讓蚊子有可趁之機,如果還是被咬會利用課餘時間提前撓好癢,再也不會在上課的時候撓不必要的癢。”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老師一時語塞,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将怒氣發洩在前排幾個努力在憋笑的無辜同學:“笑什麽笑,好好上課!”
他看到她趁老師轉身時悄悄坐回座位,彎腰時在大腿上胡亂抓了幾下,然後英勇就義般挺直了腰板,一臉痛苦地盯着黑板。
他收回視線,繼續望着窗外,眼裏染着連自己也未發覺的淺淡笑意。
她總是無憂無慮,愛笑愛鬧,愛做些小動作,但也很聽老師的話,有時候又會一本正經說一些讓別人接不下去的話。
他見過很多人,她不是最特別的,只是有一點點讓人始料不及的......可愛。
她還會伸張正義。
夕陽下安靜的林蔭道,金色的樹葉紛紛飄落。她鼻子裏塞着紙巾防止再流血,好不容易能有和他說話的機會不願意離開,跟在他後面喋喋不休。
“陸同學,原來你放學也走這條路啊,為什麽原來都沒在路上遇到你呢。”
大概是因為其實他們根本不是一個方向,她平時根本不走這條路吧。
“我覺得你的名字起得特別好,一聽就特別成熟。”
......
“你鼻子不疼嗎?”
她連連搖頭:“不疼不疼,我應該就是上火了。現在天氣幹燥,你也要注意點,不要吃辛辣的東西,多喝點開水,千萬不要上火了......”
她的頭一晃一晃,潔白的紙巾好像又滲出了一絲殷紅,他忍不住把手輕輕放在她的頭頂希望她不要再亂動:“你能不能別說話了。”
猶如被施了定身咒,她的身體瞬間僵硬,隔着厚厚的頭發只覺得他的手輕飄飄像帶着溫熱的棉花。
她輕咬嘴唇,臉紅得像蘋果,想了一會兒還是小聲開口:“我兩天沒洗頭了,可能頭發有點油。”其實她說謊了,她已經三天沒洗頭。
他默了一會兒,把手輕輕從她腦袋上移開。
時間真的如此神奇,她好像沒變,卻又如此陌生。
徐望看他臉色不善,哈哈笑了一聲:“我哪裏說錯了,你可以直接說嘛,咱們都是成年人了,不好再動不動就生氣了。”
她暗自抹了一把冷汗,試圖緩和尴尬的氣氛,她就是有這麽個毛病,經常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她要是不加最後那一句補償費什麽事也沒有。都怪電視劇和小說,一般這種事情不都是這麽演的麽。
她緊張又不安,活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婦,像他又欺負了她。
陸伯安有時候真的想敲開她的腦袋,看看她腦袋都裝了什麽:“徐望,若是你真的不願意,沒人逼你,婚姻和家庭不是過家家。”
她臉色沉下來,認真地說:“我知道這不是過家家,你只問我願不願意,那你呢,你真的願意結婚嗎?”
林書問徐望,他們是怎麽相遇然後在一起的,她含含糊糊地說剛好工作上有接觸,然後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她難以啓齒,他們在一起不過是因為一次意外的醉酒。
她和陸伯安雖然年少相識,但算算相處的時間并不長。他只在春城中學待了一個學期,大雪飄零時回到屬于他的地方,他走時她鼓起勇氣告白,她至今記得他是如何拒絕她的。
“徐望,你現在的年紀還不懂自己想要什麽,但我知道。你好好上課,不要再想這些事情。”
比起對其他人的冷漠,他對她已經還算溫柔,然後這溫柔在長長的時間裏變成了一份渺小的期待,她想,是不是等她長到成熟的年紀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們之間就會有一絲可能。
大學畢業後,她不知道抱着什麽心态到了景市工作,沒有特別奢望,抱着做夢似的期盼,她跟他再次相遇。
這也許是命中注定,景市那麽大,同一個城市的人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相遇,而她,恰好遇見了他。
奇妙的相遇,讓她可以忽略他的視而不見。
成年後的陸伯安,更英俊,更冷漠,也更難以靠近。如果不是那個醉酒的夜晚,他們也不會有任何可能。
當她在淩亂的大床上醒來,他背對着她扣襯衫的鈕扣,說出的話跟現在如初一轍:“我們交往吧。”
“你覺得我是為了什麽站在這裏。”他冷冷地看着她。
她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是個責任心很強的人,也知道該跟你好好道歉,總是突然出現打斷你可能計劃好的人生。換位思考,如果有一天有人抱着孩子來找我,我肯定接受不了。我這幾天想了很多,我怕一一長大後怪我,又怕你怪我,無論我做什麽決定,好像都是錯的。”
她知道,這一切錯誤的源頭,都是因為她擅自決定生下徐一。如果她沒有生下徐一,她或許會有嶄新的人生,他也不必為了一個他不知道存在的小生命負責,繼續自己安靜的生活。可是面對醫生溫柔的忠告,她以後可能不會再擁有自己的孩子,沒人能理解,她是經過多痛苦的掙紮才做了這個決定。
“陸伯安,要不你告訴我,怎麽做才是對的。”
那晚陸伯安走時倒是沒有再生氣,只提醒她盡快通知父母。
他說:“糾結對錯沒有任何意義,你只需要知道你現在該做什麽。”
徐望覺得自己在路上走着走着,背後出現一只無形的手,推着她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沒辦法擺脫那雙手。
那雙手也曾經拖着她一夜之間長大,讓她明白,有些事情沒有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