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七歲那年,陸伯安度過了一個無比吵鬧的夏天。
春城外公家的陳舊小樓是他難得清靜的地方,九月開學時,陸奶奶打電話過來問他打算什麽時候回家,他問了一個問題,奶奶沉默,他便淡淡說了聲再等等吧。
陸伯安的外公蘇教授在春城大學教書,做了一輩子的學問,低調內斂,寬厚平和,從不過問外孫的事情,也不幹涉他的決定。祖孫兩個話都極少,連帶着過來打掃做飯的阿姨每次也都靜悄悄的,幹淨古樸的房間裏唯有挂在牆上的時鐘發出時間流去的聲音。
閑暇時他陪着外公下棋練字,大部分時候都在樓上的書房看書,外面的天氣有時晴好有時陰雨,晴好時他曬曬太陽,陰雨時他聽聽雨聲。
他真的,很不喜歡吵鬧。
蘇教授與陸奶奶商量後,詢問了陸伯安的意見,将他送到附近的春城中學讀書。其實對他而言去哪裏都無所謂,只是春城中學離家近一些,省去路途的時間,他可以早點回到家裏的書房。
學校雖然人多,但沒有一個人認識他,他不必煩惱如何應付,依然有大把看書。
注意到徐望并不是他願意的。
她總是拿眼睛偷偷看他,他不是一個木頭人自然能感覺到。開始是有些煩的,被人偷偷注視的感覺并不愉快。何況她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清亮的眼睛裏像閃着小火苗。
那個年紀的女孩,喜歡多半是會偷偷放在心裏的,即便不掩藏,也不會有人像她這麽眼神直接。
可是徐望除了偷偷看他,并沒有像其他女孩一樣找各種借口過來跟他說話。除了眼神的騷擾,她規規矩矩,沒有給他造成生活上的困擾。
直到有一天,她才好像鼓足了勇氣,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找了一個十分蹩腳的搭讪開頭:“那個......同學,你在看什麽書啊,好像......很好看的樣子。”
他合上書本,讓她看封面的書名,算是回答她的問題。翻開書時,餘光看到她一臉呆滞的表情。
她還是不願意走,“我可喜歡這部電視劇了,你看完了能借我看看嗎?”
為了不讓她再煩他,他随手把書丢給她,起身走了,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他走時,聽到身後有人在竊竊私語,好像在調侃她搭讪失敗,無不幸災樂禍。
第二天她頂着亂糟糟的頭發和熊貓眼把書還給了他,他随手放在一旁,再也沒有再翻開它的打算。如此過了兩天,她按捺不住,課間噠噠跑過來問他:“陸同學,我夾在書裏的東西你看到了嗎?”
她在書裏夾了一張畫,畫中一個頭戴鬥笠的女俠問一個負着劍的劍客:“少俠,江湖高遠,相逢即是有緣,我們可以做個朋友嗎?”
幼稚得他不忍直視。
有些話他必然得說明白的,所以他第一次和徐望說的話是:“對不起,我不需要朋友。”
說完,不管她如何反應,再沒有看她一眼。
那天午間的自習,教室裏寂靜無聲。他的座位靠窗,側目便可以看到窗外金黃的樹葉随風搖曳,他正出神,聽到有細小的聲音從左上方傳來:“徐望,你怎麽哭了?”
他回頭,尋着聲音,看到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聳動,發出類似哭泣的微弱聲音。
他輕輕皺眉,正思考自己說的話是否太過分,看見她從桌子上擡起頭來,眼裏泛着水光,咧着嘴,笑得露出潔白的牙齒。
原來那不是哭聲,是她壓抑的笑聲。
她的同桌氣得輕輕拍了一下她:“我還以為你哭了呢,吓死我了!”
她的笑容極具感染力,周圍的同學不由自主跟着她笑起來,初秋的陽光不驕不躁,微風送來一陣涼爽。
他的心,驀地安靜起來。
那時,也是一個平凡的秋天。
徐望抱着他的腰,胳膊雖然纖細,力氣卻很大。
不是撒嬌式的摟摟抱抱,而是像一條勒得緊緊的皮帶,壓迫着他的小腹,箍得他并不好受。
“你把兒子還給我!不然我就煩死你!”氣勢滿滿的聲音響徹四周,趴在牆頭的貓被都驚走,可以想見裏面的人應該都聽見了。
縱使想過她會耍無賴,他還是沒有想到會是這種方式。
裏面的人随時會出來,他兩次警告都被無視,院子的門被拉開,她無知無覺,猶挂在他身上叫嚣。
他有些無奈,看向門內站着的人。站在前面的蘇明若看到眼前的場景怔了一下,望向陸伯安,茫然地問:“伯安,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徐望整個人被陸伯安的身軀遮擋,只顧着耍橫,沒有注意有人出現。聽到說話的聲音,驚得愣在那裏,也忘記了松開手,依舊緊緊抱着他的腰。
“沒事,小姨,你們先進去。”
小姨?徐望的腦中如炸雷般閃出這兩個字,正覺得大事不妙,耳邊又響起一道驚雷,你們?們?
她悄悄探出頭來,看到門內站着一個大約三十多歲,氣質婉約的女人。她身旁站着一個中年男人,衣着講究,眉眼與陸伯安有八分相似,身材依舊清瘦挺拔,氣質卓然。他們身後是模樣忠厚老實的韓助理,正十分不忠厚老實的撇過頭強忍笑意。
她心頭湧上一個十分不好的想法。
韓助理的職業素養告訴他不應該笑,所以他忍得極為辛苦。
他停好車進門,正看到陸伯安被問得不耐,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丢下一句有事就出去了。而往常寂靜的小樓,客廳裏坐滿了人,蘇明若正安撫異常嚴肅的蘇教授,陸家爺爺在旁勸慰,從英國連夜趕回來的陸文翰則沉默不語。只有陸家奶奶抱着徐一,笑得眼睛都眯起來。胖嘟嘟的徐一被逗得笑出聲,引來所有人的注目,他乖巧地吃着手手,絲毫不知多年沒有湊到一起的兩家人,因為他從各處趕了過來。
韓助理一進來便被陸老爺子叫住:“小韓,我有話問你。”
他的工資是公司給發,雖然敬重陸老爺子,但陸伯安沒說的話他不敢說,只含糊将他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們正在好奇誰是徐一的媽媽,門外就傳來了徐望的聲音。
只是韓助理萬萬沒想到,出來後見到的會是幾乎挂在陸伯安身上的徐望。
“伯安,這位就是一一的媽媽吧。”
聽到陸文翰的話,蘇明若從驚愕中回過神來,陸伯安依舊面無表情,徐望默默把手松開,還他往日裏光輝偉岸的形象。
她不安地絞着手指頭躲在他身後,該死的陸伯安,為什麽不告訴她,他家人都在!
陸伯安并不想回答陸文翰的話,只是蘇明若也疑惑地看着他,他不冷不淡“嗯”了一聲。
蘇明若的臉上随即揚起一個笑容,從院內走出來,溫溫柔柔地走到他們面前:“一一媽媽來了,怎麽站在門口說話。”
她望向徐望,見她神色慌張,語氣柔柔:“你是來找一一的吧,他在裏面,剛喝過奶,正和太奶奶在玩呢。”
徐望聽到徐一的名字,忐忑和慌張瞬間占據了下風,蘇明若溫和慈愛,看上去并不吓人,她心念一動,順着她說:“我可以見他嗎?”
“當然。”她拉起徐望的手,親切地說:“一一昨晚一直哭鬧,應該是想媽媽了,快跟我進去看看他吧。”
想見胖寶寶的念頭占據了上風,她顧不得許多,回頭看了陸伯安一眼,跟着蘇明若往裏面走。
客廳裏,三位老人圍着徐一在逗弄,徐一像是感覺到媽媽的到來,扭過頭看向門邊,看到徐望的身影激動地扭動身體,“啊啊”叫了起來。
“陸伯母,一一的媽媽來了。”蘇明若将徐望引到陸奶奶面前,徐望眼裏只有徐一,見他張手,忙上前抱過他緊緊擁在懷裏,眼淚止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徐一的衣裳。
徐一好像不知道媽媽在傷心,看到媽媽的喜悅讓他發出笑聲,陸伯安從外面進來正看到這一大一小,一哭一笑。
陸伯安一出現,屋內的氣氛瞬間凝滞了幾分。
蘇良微面色沉着,看着一個年輕的姑娘抱着孩子哭泣,孺慕情深的畫面直戳心底,見他進來湧上一股怒火,對着外孫厲聲斥責:“看看你做得好事!”
陸家老爺子也面色不虞,氣得拍了手邊的桌子:“還不認錯!”
正抱着孩子哭的徐望被吓了一跳,身子顫了一下,陸奶奶忙起身拉着她在沙發上坐下:“孩子,別害怕,有什麽委屈跟奶奶說,奶奶給你做主。”
徐望的腦子當機了一下,有點搞不清現在的狀況。
陸伯安站在中央,面對兩位老人的怒火,既不辯解也不解釋,只說:“我知道錯了。”
徐望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她剛才沒有耳聾吧?她竟然聽見陸伯安認錯了!原來陸伯安也有怕的人,還不止一個!是兩個!
陸奶奶望着孫子,雖然沒有大發雷霆但語氣嚴肅:“既然知道錯了,你打算怎麽彌補?”
陸伯安擡頭看了一眼徐望,沉默了許久。
當初明明是她頻頻招惹。
他恨過她,也給過她機會,但她好像一直都不願意讓他好過。
既然這樣,他又何必顧忌。
他的聲音依舊冷冷的,望着徐望緩緩說:“你能接受就結婚,孩子不會還你,除非你自己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