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色微明,寂靜的城市漸漸蘇醒。
春城是個小城市,生活節奏緩慢悠長,老舊的小區樓下,晨練的大爺大媽慢悠悠地打着太極,早點鋪前蒸騰的熱氣吸引着人們漸漸圍攏,有早起上學的小孩不情不願背着書包,癟着嘴被大人送去學校。厚重的窗簾隔絕了晨曦,也隔絕了晨起的喧鬧。昏暗的室內,隐約可見的雜亂,大床旁邊緊緊挨着一張小床,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從圍欄裏伸出來動了動。
小床裏的動靜微乎其微,大床上抱着枕頭睡得正香的徐望卻驀然驚醒。她頂着一頭亂發,朦胧着雙眼坐起來,立馬探着身子伸手把小床裏的小家夥抱了出來。
小家夥看到徐望,把手從嘴裏拿出來,淩空揮舞着短胖的胳膊,“咯咯”笑出聲來。
徐望簡直不知道要怎麽親他才好,在他臉上狠狠嘬了一口:“我的乖寶寶怎麽這麽可愛!”
起床都不哭鬧,只有她徐望能生出這麽乖的寶寶。
徐一的胖臉被嘬疼,也不知道哭,睜着圓溜溜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徐望,胖嘟嘟的小臉怎麽看怎麽可愛,徐望抱着他親昵了一會兒,把瞌睡蟲丢掉,滿血複活起床與新的一天戰鬥。
喂奶、換尿布、洗漱、吃飯,她一個人總有做不完的事情。
徐一是個乖寶寶,吃飽喝足,屁屁幹爽就不哭不鬧。他如今六個月大,玩累了就睡,徐望一個人暫時還顧得過來,趁着他睡覺的時候抓緊時間畫畫。
一年多前,徐望和陸伯安和平分手回到老家,回來後沒多久發現自己懷孕了。職場對女人要求嚴苛,一個懷孕的女人沒法重新找工作,她只能撿起自己以前做過的兼職畫起漫畫,好在她情場失意,事業稍有起色,一個月前,成功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漫畫。她的編輯小淘是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正是躊躇滿志熱血沸騰的年紀,揚言要将她打造成新一代的兒童漫畫之星,讓她的漫畫出現在各大小學門口的書店。
沒錯,徐望的讀者是六至十二歲的少先隊員們。
而作為編輯的小淘也是徐望的忠實粉絲,可見其心理年齡。她的話,徐望是不敢認真的,但畢竟從小就喜歡,以前沒有當一份事業是因為缺乏信心,現在既然決定當一份事業了,也想做出一點成績,因此格外努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一天下來,徐望精疲力竭。
現在她一邊帶孩子一邊畫畫勉強顧得過來,随着徐一越來越大,她漸漸覺得吃力,不得不開始考慮請個保姆。
下午,林書打電話過來喊她去吃火鍋,她揉揉肩膀很是愉快的答應了,略一收拾,抱着還在吃手的胖寶寶出門。
春城的綠化做得很好,徐望抱着徐一從樹下走過,一片落葉随風輕輕落下,趴在徐望肩頭的小家夥剛好抓住一片葉子,抓着就要往嘴裏塞,幸好被徐望及時制止。
這是徐一人生中的第一個秋天。
林書家和徐望在一個小區,只是不在一棟樓,走路幾分鐘的工夫就到。老小區的鄰裏街坊都比較熱情,徐望從小在這裏長大,一路走過來碰到熟人都要打招呼,然後對方再逮着徐一逗一逗,時間就花得比平時長了些。
這要歸功于徐一爸爸的良好基因,長得過分好看也是有煩惱的,只有半歲的徐一寶寶,唯一的煩惱應該就是太受歡迎。他吃着手手懵懂無知,被別人捏了小臉也不哭,等到好不容易走到林書家,林書的火鍋都煮開了。
“你腫麽才來,快餓時我了。”林書放下筷子跑過來開門,嘴裏嚼着丸子說話含混不清。一見到徐一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哎呀,我的好一一,快讓幹媽抱抱。”
她幫徐望解開帶子,把徐一抱了出來,用鼻子去拱小家夥的臉,笑着逗他。徐一很喜歡自己的幹媽,配合的笑出了聲。
徐望把包包放在沙發上,雙手得了解放,立馬奔向熱騰騰的火鍋:“真是太不夠意思了,竟然自己先開吃了。”
鴛鴦鍋底,清湯的屬于好媽媽徐望,好閨蜜林書涮着紅油油的火鍋抱着幹兒子,每當徐望的筷子伸過來時,便嚴肅地把她的筷子敲回去:“哎,幹什麽呢,有沒有點自覺。”
徐望只能可憐巴巴地把筷子收回去:“林書書,你膽子見長啊。”
“那是,徐望望你要進醫院了,我寶貝幹兒子怎麽辦。”
林書和徐望從紮羊角辮的時候就一起玩耍,感情一直都很堅固。只不過小時候一直都是徐望罩着林書,這幾年徐望的性格變了很多,林書反倒成了照顧人的那一方,如果不是林書的陪伴,徐望再堅硬無畏的一個人也會因為支撐不住而崩潰。
好在苦日子都過去了,徐一慢慢長大,徐望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她們邊吃邊聊,火鍋吃到一半,徐一睡着了,徐望把他抱到林書的床上睡着,終于可以敞開了肚皮吃飯。
林書若有所思,醞釀了一會兒,找了一個開頭:“徐望望,你聽說咱們學校下個月校慶了嗎?”
“聽說了呀,群裏不都在說這事嘛。”
他們的高中同學群還很活躍,同學裏大部分人都留在春城,時不時還會聚一聚,彼此的關系都還不錯。母校春城中學校慶的事,她早就知道了,只不過這跟她沒什麽關系,學校又沒有邀請以前的同學回去參加活動。
林書其實也很糾結,不知道該不該說。說了好像故意撕開她的傷口,不說又覺得事情好像哪裏不對。直覺告訴她,有些事還是得提醒一下徐望,所以猶猶豫豫硬着頭皮往下說。
“那誰,趙萱萱你還記得吧?她不是考到春中當音樂老師了嘛,我們前兩天碰到了,聊了聊,她跟我開玩笑說,學校打算請陸伯安參加校慶呢,你說逗不逗,陸伯安總共也就在咱們學校待了一個學期,估計校長是誰都不知道呢。”
林書看着徐望的筷子緩緩放下,雖然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但也沒有很驚訝或難過的表情。靜默半晌後,接着林書的話頭說:“是挺逗的,估計他連學校在哪兒也不知道了。”
說完,低頭繼續吃飯,好像林書說的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哦,連小事也算不上,只是個道聽途說的跟自己沒有半毛錢關系的八卦而已。
林書拿不準徐望的想法,她看着好像沒有反應。她撓撓頭,放棄拐彎的試探,直接說:“望望,你準備一輩子瞞着陸伯安,不告訴他一一的事嗎?”
林書可以理解徐望當初的想法,分了手有了孩子,一個小生命,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徐望也是掙紮了很久才決定生下來。
醫生說徐望的體質很難懷孕,如果放棄以後可能不會再擁有自己的寶寶,所以這對徐望而言不僅僅只是一個孩子,這意味着她以後可能不能再成為一個母親。
陸伯安有知情權,但當時那種情況徐望沒有勇氣告訴他。她不想要他負責,但按他的性格一定會負責,兩個沒有感情的人再綁在一起,只有痛苦。她不想糾糾纏纏搞得兩個人都很累,陸伯安也有自己的人生。這些徐望都告訴過林書,只是林書覺得,既然徐一已經出生,那麽陸伯安是早晚要知道的,他是孩子的父親,無論對徐一還是他,徐望都沒有理由一直隐瞞。大家都是成年人,無論什麽事情敞開了說,慢慢總會說通的,一直這麽瞞着也不是個事。
徐望不是沒有想過這個,也明白林書是為她着想,她垂下眼眸:“等我準備好會告訴他的。”
徐一的存在是不能一直瞞着陸伯安。
事實上,徐望一直在找個合适的機會告訴他。這一找,就找到徐一已經半歲了,別說機會,她連點勇氣都沒找到。
是的,她慫,她就是不敢。
她還沒有勇氣,承受陸伯安的怒氣,平常人知道這樣的事情都會生氣,更何況是陸伯安。他生起氣來,她承受不了。
她可是瞞着他養了個會叫爸爸會長大的小小陸伯安,她沒法想象,如果她抱着徐一到陸伯安面前,告訴他這是你的娃,他會不會把她丢出去。
徐望看着在小床上睡着的小家夥,喃喃自語:“徐一一,你爸爸可兇了,媽媽怕他。”
想她徐望從小橫着長大,還跟着樓下的王大爺練過兩年武術,一般小毛賊她都不care,只有她欺負別人,沒有別人欺負她的道理,偏偏遇到了個陸伯安,她怕他怕得要死。
她戳戳徐一的胖臉,弱弱地自言自語:“不然媽媽等你長大一點再告訴你爸爸,那樣你還可以保護我,你現在坐都坐不穩,他随便一拎就把你拎走了。”
徐一一不知道媽媽的煩憂,兀自睡得香甜,小嘴動了動。
徐望想象那個畫面就覺得憂心,認真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要等你長到幾歲呢?六歲?上一年級了,咱們會講道理了。不行,還是太小,怎麽也得上初中,那時候應該開始長個子了,咱們吃胖點,争取坐在那裏不動如山,你擋在媽媽面前讓他抓不到我。唉,還是不行,你會說話應該就會找爸爸了......”
她胡思亂想着,當她去見陸伯安時可能會發生的場景。所以,徐望是根本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陸伯安發現了她的秘密,她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