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累孽
貞秀聞言大喜,慌的跷腳就要去搶那信,高聲道:“好爹爹,快給我念念。”
宋岸嵘将信收了道:“我今要勸你一番話,你好好聽了,我才給你念信,如何?”
貞秀喜的狠狠點頭。宋岸嵘道:“先秦墨子在《非攻》中有言‘君子不鏡于水而鏡于人。鏡于水,見面之容;鏡于人,則知吉于兇。’你可知他這話的意思?”
貞秀搖頭道:“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又不識字,如何能懂這些?”
宋岸嵘苦笑搖頭道:“無才怎能是德?我向來在女兒的教育上不盡心,如今你們這個樣子,便是老天給我的報應。”
貞秀那裏肯聽他的言語,仍踮了腳張望着那封信。
宋岸嵘卯足了誠肯言道:“于我們來說,別人,應該是一面鏡子。我們從別人身上看到自己的不足,而後加以改正,人才會成長。貞秀你自己就像一面鏡子,你能很容易發現別人的缺點,但卻從來沒有反省過自己身上的缺點。而且你太喜歡成為別人,一邊覺得貞媛貞書不好,一邊又總要學着她們的樣子來妝飾自己。殊知老天賜生于一人,必會給她屬于她自己最獨特的東西,你當然也有,你若能發現屬于你自己獨特的那份氣質風貌,比之貞媛貞書并差不到那裏去。你只是自己沒發現罷了。”
貞秀聽他說完不語,問道:“爹,您說完了嗎?”
宋岸嵘微微點頭,貞書捏了雙手道:“那就快念信吧!”
宋岸嵘見她一點都不自悟,尚是懵懂未知的樣子,心裏氣的無可奈何,也無心念信,只淡淡道:“京中貞玉來信,邀你上京與她共住,你可願意?”
貞秀一踮小腳叨了那信過來,尖叫道:“真的?我就知道她離不了我。”
她連招呼都不打就踮着兩只小腳飛快出了屋子,一路跑進後院,高聲叫道:“娘,娘,貞玉姐姐來信叫我上京城去。”
蘇氏聽了這話,掀簾子跑出來急呼道:“真的?信在那裏?”
這娘兒兩個高興的在院子裏尖叫不止,蘇氏捧着胸口幾乎要高興的背過氣去,一把摟了貞秀道:“還是我的貞秀有本事。”
貞怡在旁跳腳扭腰的哭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蘇氏也攬了她過來在懷裏道:“怡兒,你是我的小嬌嬌,先陪着我,等你四姐姐上京城把局面打開把路鋪順了,我一定帶你一起回去。”
貞秀不識字,又不敢叫貞書,敲了大西屋門高聲叫貞媛道:“大姐姐,快出來替我讀信。”
貞媛也不開門,冷冷道:“我沒功夫,你到外院找父親讀去。”
貞秀笑的氣喘噓噓,指了房門對蘇氏言道:“瞧瞧,大姐姐都拈酸吃醋了。”
蘇氏道:“如今你們皆到了婚嫁年級,我也再不講究什麽長幼輩序,你們誰先找着婆家就先嫁誰,貞秀到了京中,也不必因為你兩個姐姐而刻意回絕婚事。等你有了婆家,我再帶貞媛上京謀門好親事也不遲,至于貞書麽……”
蘇氏又嘆口氣道:“原來本想着招賃一個回來或者嫁個本村,好照顧我們老兩口。如今這也不必想了,她能自照顧好自己我就阿彌陀佛了。”
話說方才貞書回家時,貞秀先自跑回了家,并且給宋岸嵘叫走了。她正要進門,便見阿春拐着兩只腳走了過來,嗫嚅道:“貞書,你等等。”
貞書回頭問道:“有事?”
阿春撐指棍子,腳比貞秀的大不了多少。她艱難拉了貞書到要棵大槐樹下,才悄聲道:“你家貞秀這幾日到處傳言,說你叫一個長工糟蹋了。”
貞書點頭道:“我知道。”
阿春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好奇,壓了嗓子道:“真的嗎?”
貞書搖頭道:“不是真的,沒有。”
阿春咬牙道:“那她就是壞你名聲,你娘怎麽不管管她?”
貞書冷笑道:“她那是自己前世造的孽累到身上,不由自主要給自己再造口孽,旁人如何管得?”
阿春哀嘆一口氣道:“我們家只有兩姐妹,我和阿芳。我們雖家貧,姐妹倒是親得很。她有什麽好東西都要分我一點,從來不在外人面前說我一句閑話,就是偶爾見我做錯了事,也要在父母面前替我遮掩瞞着。”
貞書道:“你們是善緣,我們是孽緣,如此而已。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吧。”
說罷就要告辭。
阿春拖住她袖子道:“其實還有一件事,童奇生托我帶話給你,要你明晚到渭河邊槐樹林邊上與他見個面,他道自己如今童秀才守的緊不好出門,要你月亮上樹梢了再出來。”
貞書本欲回絕,轉念一想既便與童奇生不作親,也該當面給他說個明白,是而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她回了家,在小西屋裏看蘇氏在外大呼小叫,貞秀與貞怡兩個滿院子亂跑,忙忙的收理包袱,給貞秀準備路上吃的點心,一直枯坐到天黑。
次日五更不到貞秀便起了床,催着車夫與趙和套好車駕送她出門。蘇氏一路送到村口,帕子掩了口哭哭啼啼道:“好貞秀,你到了京裏好歹要記挂着娘,只要一有機會千萬記得到老祖宗那裏下個話,讓她把我們都叫回去。”
貞秀在車窗上揮着帕子叫道:“你們都回去吧,快走快走。京城,我來啦!”
她如今恨不得立馬回到京城,住到貞玉那錦繡鋪圍,金玉堆砌的閨閣中去,心裏那還能想到別的東西。
因是農忙,如今農人皆在田間忙碌。一個在本村還頗有些頭臉的富戶蔡根發見宋岸嵘前番才找回一個丢在半路的女兒,今日又大張旗鼓送着另一個,過來彎腰揖首道:“宋老爺家裏最近繁忙啊?”
宋岸嵘苦笑道:“女兒太多也是煩難事,給大家添麻煩了。”
蔡根發心道:非但不麻煩,還是好大一場熱鬧,有何麻煩之說。
他再不言語,笑着還揖而去。
宋岸嵘向來不愛走動,今日即出了門,趁興便欲到自家所有的幾畝田地間去走動走動,好瞧瞧那些今年莊稼長勢如何,該怎麽收取今年田賃。他負手一路走來,田間地頭皆是忙碌農人,所有人嘴中,皆在談論貞書。許多污言穢語下作詞彙,聽得他一個斯文人都幾欲跳起來去揮拳頭。
韓家河劉璋雖不傳閑言,但他府中夫人韓氏怎會不傳?再則貞秀又在本村不遣餘力的大肆宣傳,如今兩方對到一起,這事情便有眉有言有根有據。
如今天熱,天亦黑的晚,月上枝頭時已到了半夜。貞書穿好衣服才要出門,就見正房窗子上蘇氏問道:“我的兒,你要去那裏?”
貞書道:“出去找人說件事情。”
蘇氏揮手叫了她到窗下,輕聲道:“見了童監生說話溫柔着些,打死也不要承認,到了你出嫁的時候,娘自會替你想辦法圓過去,保叫你像個真正的黃花閨女一樣。”
貞書心中一動,扭頭道:“不要□□的閑心,你快早些睡覺。”
蘇氏猛點着頭,兩只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如貓頭鷹一般閃着,貞書臨出院門回頭,仍見她趴在窗子上兩只眼晴亮晶晶的。
她到了河邊草地上,就見童奇生早在那裏等着。
不知為何,原來貞書總覺得童奇生長的秀氣俊俏,也算個難得的俏書生,前番與杜禹在一起厮混了幾日,今日重看童奇生,才覺他個子亦矮了些,容貌也太過普通,重要的是沒有那份大開大合的氣度。
他過來拉了貞書的手往前走着,兩人逆河而上,一直走過了槐樹林,走到一片河邊沙地上的瓜田邊時,童奇生才停了腳回過頭道:“我聽說你在五陵山中掉下馬車,被一個江洋大盜給抓了。”
長工已經變成了江洋大盜,可見口舌相傳之快。
不等貞書開口,童奇生又道:“我不信。”
“他們說的我都不信。”童奇生握了貞書手道:“我不信你是那樣的人。”
貞書總算遇到一個不信的人,張了張嘴欲要說話,童奇生又道:“但我要聽你說,如果你說真有了,我就什麽都不說,我就信。”
貞書搖頭道:“沒有,我沒有。”
童奇生大喜過望,顫聲道:“我就知道你沒有,一個又髒又臭的長工,你怎麽會瞧上他?”
貞書後退兩步抽了手反問道:“怎麽,聽你的意思,話傳到你這裏,已經不是長工糟蹋了我,而是我糟蹋了長工嗎?”
童奇生擺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是聽那些閑人們嚼舌根,說那長工是個江洋大盜,慣會甜言蜜語哄騙小女孩,你不但叫他騙的那個了,還替他瞞着行蹤不肯告訴旁人。”
這話必又是從韓家河那裏傳來的。
貞書道:“既然旁人這樣說,我又死無對證無法否認,你想怎樣想就怎樣想。咱們原來口頭說的那些就當頑話,你也不必當真,我也不會……”
童奇生見貞書要走,忙回身幾步攔住搖頭道:“我不信,他們說的我一概都不信,我們的婚事照舊。我就想聽你一句準話,你說有還是沒有。”
貞書叫他盯的頰神火辣辣的,心中忐忑半晌才堅定了眼神盯着童奇生道:“沒有,我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