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名聲
貞書氣的自枕頭下摸出把蓖子扔在地上甩的稀爛,狠狠道:“我再說一次,沒有,決計沒有。”
忽而門外一陣冷笑,貞秀攀在窗子邊上道:“鬼才信你沒有,瞧你胸前鼓鼓的一對兒,往番可沒有這樣大,顯然是叫男人揉過的。”
貞書本是脫了衣服睡的,此時身上也只穿着件中衣。聽了這話怒氣沖腦,連帶那日貞秀踹自己下車的仇恨一并勾了起來,她跳腳下床披上褙子,赤腳跑了出來。貞秀知道打起來自己不是貞書對手,扭着兩只小腳才要逃,叫貞書一把扯住腦後頭發,壓在地上就是一頓好拳伺候。
貞秀疼的哇哇大叫,喊蘇氏道:“娘,貞書瘋了,快來救我。”
蘇氏一邊來拉貞書,一邊埋怨貞秀道:“你也是嘴欠,好好的又撩拔她作什麽?”
貞書打夠了,拾起身複又踹了貞秀兩腳才道:“你怎麽不打,你那天踹我下車腳勁兒大着了,再踹一個我瞧瞧?”
蘇氏忙過來回護了貞秀道:“都是姐妹,你又何必總這樣打她?”
貞書道:“如果不是她踹我一腳,我怎麽會跌下車去?自家姐妹,危難時不能幫一把也就罷了,還踹上一腳,這就是姐妹之情?”
蘇氏那日吓的三魂掃了二魂,并沒有看清貞秀踹過貞書,況且她也不信貞秀會給貞書下黑手,仍是回護了貞秀道:“想她也是無心,害你落車也是我的命苦,你若心有不滿只管朝我發就是,她如今還要替我繡個大件,踢壞了手又要耽擱許多日子。”
貞書冷冷一笑,挽着頭發進屋去了。
她洗了把臉穿好衣服,才覺混身漸有了力氣,遂端了杯茶到外院來找宋岸嵘。宋岸嵘仍在書房裏習字,見貞書來了,忙接過茶盤道:“你自好好在屋裏休息,又何必跑出來?”
貞書坐在宋岸嵘常坐的一把椅子上道:“內院母親太聒噪,我來躲會兒清淨。”
宋岸嵘感同身受,也拉了一把椅子相對坐下,半晌複勸道:“無論如何她終是你母親,凡事自會替你操心護持,若你有在我這裏難言的話,仍可說給她聽,叫她替你遮掩打點。”
宋岸嵘亦不信女兒從林大魚手裏全身而退,只是他是父親,有些話就難以問出口。
貞書反問道:“父親覺得母親是個能當大事的人嗎?”
宋岸嵘啞然,半晌搖頭道:“不是。她眼界太小又遇事就慌亂,不是個能當大事的人。”
貞書攤了手道:“這不就對了。”
宋岸嵘又道:“但她心地不壞,跟着我在這窮鄉苦地也受了些苦,你也不必太苛責于她。”
貞書道:“我自幼生在這裏,并不覺得這裏有什麽苦,至于京城的繁華前番也見識過了,并不覺得有多留戀。有本本分分的日子過就好,總追些不可及的虛榮,不是自讨苦吃是什麽?”
宋岸嵘頗覺貞書說的在理,可惜蘇氏固執又執扭,那裏能聽進去這些話。
兩父女對坐半晌,貞書複又進了內院。她才要掀簾進小西屋,就聽另一邊大西屋裏蘇氏問貞媛:“你方才可看見貞秀去了那裏?”
貞媛道:“不是在你炕上替你繡東西?”
蘇氏一拍手道:“壞了,她說到這裏拿股子線,眼不見便跑出來了,這會子別已經跑到外間去說閑話了呗。”
貞媛道:“要我說母親你就該管管她,雖她繡功活好做的好,可也嘴也太過壞了些。小時候因為她裹腳裹的好,繡活又做的好,你常捧着她縱着她,如今才縱出她個不知高低不服大小的性子來。”
蘇氏嘆了口氣道:“她終究還小,大一些自會懂事。”
貞書冷笑,掀了簾子進屋去了。
大西屋內蘇氏握了貞媛手道:“如今你爹越發不成樣了,昨日回來竟說韓家河那劉璋家的兒子意欲娶你,他心裏十分願意,問我的意思,這不是折辱你我麽?”
貞媛道:“劉家是這方圓百裏的富戶,只怕咱們高攀不起。”
蘇氏冷哼一聲道:“土財主,有幾個臭錢就妄想工正家的小姐,可不是折辱了你?你生的這樣花容月貌,我必要将你扶進京城嫁到好人家去,才不枉我生你一場。”
貞媛悶悶道:“既是如此,這些事你也不必都告訴我,叫我白白的操些閑心。”
蘇氏長嘆一聲道:“我這幾年也未仔細瞧過貞書,雖日日在眼前,也看不出她的變化。方才貞秀說她兩個□□鼓鼓脹脹的,瞧着有些不對勁兒,你常與她在一起,可瞧出變化來沒有?”
貞媛扭身抽了手道:“沒有,我瞧着貞書好好兒的,你們這是唯恐天下不亂。”
蘇氏點頭道:“但願是,但願是。”
她丢了一回孩子,如今在這幾個女兒跟前就有了些作小伏低要取得她們諒解的意思,仔細一想又覺得自己沒有錯,長嘆着回自己房裏去了。
過得幾日,貞書心中替自己擔懸,怕萬一真懷上胎自己的事情就要敗露,遂收拾收拾欲要親自到徽縣縣城去找那赤腳郎中抓幅堕胎藥來備着,以防不時之需。她原來慣常一人出門,因蔡家寺離縣城也不過幾裏路,自己也一人常走,是以也不給蘇氏等打招呼,問宋岸嵘要了幾角碎銀子并一把銅錢便出門,要往縣城去。
如今已是交六月的天氣,天氣十分炎熱,槐樹俱已成蔭,沿渭河而下,一路上皆是農人們在粟谷田中忙碌耕作。此時正值辰時,在田裏忙了一清早的人們結三成五坐在渭河沿岸的槐陰中盛涼吃早飯。
貞書一路走過去,便見三五婦人悄聲言語,指指點點。她渾不在意,仍往前走着,忽而就聽前面一個農夫高聲道:“這是什麽世道,宋工正何等清廉正氣之人,如今孫女竟叫賊人污了,可見老天不公啊。”
另一個聽了擺手道:“你這是那裏聽來的消息,怎的我聽自韓家河過來的消息說,那小姐全須全尾并未叫賊人侵犯,反而那賊人遭猛虎所傷,此時也不知陳屍何處?”
另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接了話道:“我的消息最準,我是親口聽她家三姑娘說的,說那宋二姑娘确實叫賊人所侵,如今□□都……”
她拿手比劃着,與另一個婦女倆人發出尖利的笑聲。旁邊另有許多農婦,亦是轟笑起來,一個起哄問道:“聽說那是不是處子,只要走路就能瞧得出來,你們真要知道,就到宋老爺家門前等着去,守着那宋二姑娘出來的跟在後頭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幾人正說着,貞書經過她們身邊。這幾人立時住了嘴,皆沉默了盯着貞書走過。
不待貞書走遠,方才那農婦急問旁邊一個道:“你瞧她屁股可瞧出什麽來沒有?”
另一個點頭道:“瞧出來了,确實不一樣,如今宋二姑娘走路都懂得夾屁股了。”
說罷幾人哈哈大笑。
一路至徽縣縣城,但凡經過的地方,人人皆在議論此事,皆在議論貞書的胸與屁股。而貞書此番出門,更是個大大的幌子叫這些被歲月與農活磨了淡了激情的人們好好開了一回眼,過了一回瘾。
徽縣縣城更甚,不過一兩裏路的小街市上,不論小販還是行人,皆在議論宋二姑娘被賊人所辱的事情。人說滿城風語,怕也不過如此。
既是這般,貞書就沒法在衆人眼皮底下去賣堕胎藥了。她空轉了一圈仍回了蔡家寺,只是此番并不從大道上走,繞到後山遠遠轉了一圈避着人回了家。
她還未進家門,遠遠便見貞秀與幾個本村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子們一起耳語着什麽,其中還有個新裹了足站不穩,拄了拐的阿香,皆是伸長了脖子皺眉聽着。
貞書遠遠哼了一聲,貞秀恍如老鼠聽到貓叫,連忙別了幾個女孩子往自家跑去。只她才進了院子,就被父親宋岸嵘叫住:“貞秀,過來。”
貞秀指了內院道:“爹,娘還等着我繡東西了。”
宋岸嵘道:“你過來。”
貞秀無奈,只得跟宋岸嵘進了正屋。
宋岸嵘在書案後坐了,半晌才道:“你今日統共出去了多少回?”
貞秀揉了腦袋道:“不過這一回,叫你逮到了。”
宋岸嵘搖頭:“我就在這屋子裏坐着,瞧見你進進出出至少四五回。”
貞秀回道:“不過是出去借了趟針線而已。”
宋岸嵘拍了桌子道:“你母親差不多買空了京城的繡樓,連女兒都丢了也沒丢掉針線繡品,你仍不夠用麽?”
貞秀咧嘴哭道:“又不是我的錯,我不過是個小腳伶仃的弱女子,為什麽大家都牽怒于我?”
宋岸嵘點了桌子道:“可你不該在外面敗壞貞書的名聲。”
貞秀哭道:“你們那只耳朵聽見我在敗壞她的名聲?她跟一個長工一起睡了四五夜,要壞了名聲也是她自壞了,與我何幹?”
宋岸嵘氣的站起來就要抽貞秀,生生忍了道:“罷了罷了,原是我疏于教導,才叫你如今變成這樣邪的性子。”
貞秀見父親不忍心打自己,心下稍安,觑着空子就要溜出去。宋岸嵘自桌上取出一封信道:“京中貞玉給你來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