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明鸾
她身子高出貞玉一頭,這樣居高臨下盯牢了貞玉,貞玉叫她盯的心裏有些發怯,強撐了道:“我方才不過是句玩笑話,況且祖母一心向着我,就算你鬧到祖母那裏,也不過一場笑話。而你們家的醜事,我清楚的無有巨細,若叫我告到祖母那裏,你們母女可就全成了笑話。所以,咱們還是誰也別欺負誰的好。至于大姐姐,那樣一個美人,我可不能招到自己身邊放着招搖。”
自蘇氏帶着二房幾個姐妹到京,貞秀就如狗腿子一般貼緊了貞玉再沒有分開過,貞書與童奇生私下有婚約的事,必然也是貞秀投忠獻好才嚼給貞玉聽的。這本不過是小兒女間的私話,若二房姐妹心齊,又有誰能知道。
偏二房有個一心要攀富貴,決心要比過幾個姐妹嫁個好人家的貞秀在,她又是個眼奸嘴猾的,且不論貞書與童奇生之間有點意思,就算沒有意思,都能叫她編出花樣來。宋府老祖母鐘氏本就不喜歡這些庶子生的孫女們,而這樣的事傳到她耳中,叫她借題發揮逐了二房母女幾個出京,蘇氏所有的計劃才真叫竹籃打水一場空。
想到這裏,貞書也只能點頭同意貞玉的話,默默忍下此事。心內卻暗自思忖,處此必要看牢了大姐貞媛,莫要叫這貞玉設個陷井匡進去才是。
她倆才出了林子,貞秀就奔過來一把扯住貞書問道:“他倆在林子裏可說了什麽?”
貞書甩開她,徑直回到丫環群中,冷冷望着貞秀迎上自林子裏出來的貞玉,繼續在她身旁撒嬌作癡,終于哄得貞玉面上有了笑容,便回頭對着自己擠眉弄眼。
因窦可鳴被父親北順王叫走了,餘下的這些少年們又與宋府姐妹并不相熟,此時便有些冷場。窦明鸾見此,便又邀了宋府幾位姐妹去自己閨房閑坐。貞玉如今大事已定,自然滿心歡喜,着意籠絡着窦明鸾,貞秀與貞怡是她的小跟班,再不會離開一步的。唯有貞媛放緩腳步,慢慢退後到貞書身邊道:“今日委屈三妹妹了。”
貞媛心思單純又愛思慮,是以貞書并不将方才林中發生的事情告訴她。而是緩緩安慰她道:“這有什麽委屈,給你們找門好親事,才是如今最重要的。”
貞媛嘆道:“我也不求什麽富貴門庭,只是想找個能一心一意與我過日子的,貼心貼意的人而已。我本不是個能争風出頭的性子,只怕要叫母親失望了。”
貞書見窦明鸾的閨閣近在眼前,也不便再說什麽,默默退到了一壁。因這些丫環們俱是貼身伺候的,午間還未用飯,不一會兒便有北順侯府的丫環前來招呼她們去吃些便飯。
到了哺時,沈氏辭過世子夫人陶氏,套好車駕,才着丫環蓉蓉來請宋府幾位閨秀一同歸家。窦明鸾叫貞秀貞怡兩個捧的十分舒心,自然不願她們早走,一再相留不住,直送到了侯府門外,才依依不舍的送走了馬車。
沈氏攜她姐妹幾個回到宋府,陪老祖宗鐘氏用過晚飯,二房的幾個姐妹們,才一個個小腳顫顫告退回了小西院。
蘇氏今日在鐘氏面前立了一整天規矩,兩只小腿顫巍巍路都走不穩,一路倚着貞書才能跨進小西院。饒是這樣,她倒還興致十分的高,拉了貞媛的手問道:“今日可曾見着些世家公子?”
貞媛抽了手斂眉道:“并不曾。”
貞秀笑着湊了過來道:“怎麽沒有,侯府五公子還特意問過大姐姐名字,盯着大姐姐看了好半天。”
蘇氏聽了這話兩眼放光,疊聲問道:“真的?我就說我的貞媛生的這樣貌美,那有男子見了她不動心的。”
貞秀接了她的話冷笑道:“可惜了,人家侯府私下裏早替五公子訂好了咱們家的二姐姐,只怕大姐姐這回是芳心錯許了。”
貞媛扭頭道:“那不過是個小孩子,你們多想了。”
蘇氏向來不太聽信貞秀言語,見貞書打了洗腳水進來替她洗腳,遂問貞書道:“可有此事?”
貞書嗯了一聲道:“那五公子與貞玉年齡相當,又身份相當,自然是良配。”
蘇氏失望不已,垂頭喪氣長嘆一聲道:“誰叫你們父親是個庶子,分家一文銀子沒分到,偏居在那窮鄉偏壤,連個正經出息都沒有,遑論攢嫁妝。”
貞書勸道:“若有人真心喜愛大姐,又怎會在意嫁妝?金銀之物皆是死貨,人才是活的,有人何愁賺不到錢,娘莫要太操心了。”
蘇氏那能不操心,擦完腳躺在床上半晌無言。貞媛帶着幾個姐妹卸釵梳發,整衣折履,正默默忙着,就見四房沈氏房中的蓉蓉掀簾進來,笑嘻嘻斂衽福道:“二夫人并幾位姑娘安好!”
蘇氏忙起來坐正了,指了貞書道:“你快給蓉蓉姑娘倒杯茶來。”
蓉蓉忙擺手道:“不用了,奴婢不過是過來傳句話兒,傳完就走的。”
蘇氏穿鞋下了床,拖蓉蓉過來坐在椅子上,又接過貞書手裏的茶親自遞給蓉蓉,才道:“姑娘整日辛苦,就在我這裏歇會兒腳又如何?可是四夫人有事吩咐你過來的?”
蓉蓉接過茶,起身欠道:“那敢勞二夫人親自遞茶,罪過罪過!方才四夫人那裏得了老祖宗的口信兒,說後日南安侯府也有場花會,方才宮中榮妃娘娘親自派人送來信,叫咱們府裏的幾位姑娘們後日到南侯王府賞花聚會。”
蘇氏聽了這話,喜不自勝,笑道:“多謝蓉蓉姑娘前來相告,只是王府單請了幾位姑娘麽?沒有說要何人相陪的話兒?”
她雖嘴裏不言,心裏也隐隐期望着宮中榮妃能發發善心,叫她也能出去交示一番。
蓉蓉讪笑道:“因信中并未明言,大約仍是四夫人相陪。”
蘇氏雖心中失望,面上卻也不敢顯露出來,她見蓉蓉起身要走,忙自懷中掏了一把銅錢塞到蓉蓉懷中道:“勞煩姑娘了,拿這錢賣碗茶潤嘴呗。”
蓉蓉收到懷裏,微微一笑,起身告辭了。
話說如今大歷開國也過百年,朝中公侯皆是沾親帶故。宋府鐘氏所生的女兒宋經年,自當今皇帝還在東宮時,以奉儀身份入宮伺候,至今已有二十多年,雖一直無有盛寵,然則她平日謙合有禮,進退有度,頗得皇帝稱贊。她膝下唯有一子名李旭成,在皇子中行二,比太子李旭澤也只小一歲而已。
大歷律法,皇子着冠成年,皇帝便要賜其封號封地,并離京赴封地而居,無诏不得顫自入京。縱觀百年來,皇子們大都願意求賜富庶安豐的內陸各州,也算為自己置一生平安富貴。然則李旭成自求皇帝賜其涼州作封地,卻是個北方蠻族常來騷擾,州內苦寒貧窮的地方,又兼涼州向來為本朝邊界,界上時時用兵,州內也不得安寧。皇帝自幼十分喜愛這個本分安穩的二皇子,幾番勸他可往無戰亂而又富庶的蜀中,李旭成卻不為所動,一再要求奔赴涼州。皇帝無奈之下也只得應允,賜他平字為封號,也是寄希望于從此涼州無禍事的願想。
即平王已赴涼州,皇帝對榮妃便更多了幾分尊重,雖封號中尚無個貴字,然則宮中嫔妃各樣待遇上,榮妃已是勘與聖人比肩。
也正是因此,宋府這兩年在京中也漸漸有了些地位,貞玉也正是倚仗着榮妃,才能常在各公侯之家走動。而此番二房四位姐妹齊齊上京,也正是榮妃宋經年在幕後四方籌畫,好教她們能往各公侯之府見客交際。
而榮妃之所以願意相幫二房庶弟,蓋因她眼光長遠又善謀慮深思,知道母親鐘氏如今親子已喪,唯一嫡系的孫女兒貞玉嫁人在即。雖自己貴為皇妃,然則畢竟宮門深如海,不能經常出宮常伴在鐘氏左右。貞玉娘家無父母兄弟,鐘氏自己無嫡親的兒子孫子,沈氏膝下兩子又太過幼小不能擋事。宋岸谷雖一直養在鐘氏跟前,可也叫她活生生個溺殺了,如今整日仗着榮妃名號在京中吃酒瞎混,更是個指望不上的。
而自己的幾位庶弟,雖當年都叫鐘氏打壓的無一絲翻身希望,然則二房幾位姑娘聽聞面貌生的秀美,若能在京中覓得一位良婿,将來無論于鐘氏,還是貞玉,都是一把好助力。
也正是因此,收到榮岸嵘書信之後,榮妃才會刻意籌畫,也是想要叫二房幾位姑娘在京中覓位良婿的意思。
次日,二房幾位姑娘在鐘氏膝下扮了一日的祖慈孫愛。再過一日,一行幾位姑娘便又打扮收拾停當,與沈氏一起套好馬車往南安侯府去了。
如今的南安侯陶仞,其祖父是太宗當年南征時手下最得力的節度使。而他自己如今也在朝中任着太傅之職,也算門庭顯赫。其膝下兩個女兒陶素言與陶素意,一個已成年嫁人,嫁的正是北順侯府世子窦可昌,而這小女兒陶素意,因着窦明鸾的原因,與貞玉也有些交情。如今她們幾個去,接待她們的,便正是這侯府二小姐陶素意。
南安侯府畢竟亦有百年家業,府中十分古樸雅意。雖有高檐大柱,亦有□□曲折,最是這陶素意的閨閣,叢花遮香徑,翠竹掩幽壁,竟是個十分清雅幽靜的所在。她着一襲月白襦裙,銀釵素飾端站在小院門口,手中還持着一卷書,雖則容貌不算嬌俏,身上卻有股淡淡的書卷氣在。
貞書仍是扮作丫環跟在幾位姑娘身後,她雖離的遠,卻明顯覺得貞玉興致沒有昨日高漲。而貞秀與貞怡兩個慣愛金黃翠綠的頭飾項圈,見南安侯府這二姑娘穿的素素淡淡,還不如身邊那兩個丫環穿的華麗,自然也沒有那份要去捧她的熱絡心思。
宋府幾位姑娘在沈氏帶領下才要見禮,那窦明鸾一身绛白色襦衣華裙從院中走了出來,迎過貞玉略笑道:“妹妹今日怎不來早些,叫我等的心焦?”
貞玉仍是往常一樣的雲肩披帛,鳳尾褶裙,頭上也戴的如座寶塔一般金華燦爛。笑吟吟接過窦明鸾的手問道:“為何你今日瞧着這樣憔悴?”
窦明鸾取帕子輕掩了下鼻子才道:“昨夜踢被子受了些風寒罷了,明兒就好的。”
貞玉瞪了眼窦明鸾身後的丫環冰槐道:“那就是這起子丫環們貪睡惹的禍事,為何不拖出去打板子?”
窦明鸾仍是掩了鼻子道:“原也不幹她們的事,咱們快進去呗。”
陶素意閨房亦是古樸雅意,十分的寬敞明亮。起居室裏今日擺着一張鋪飾的十分綿軟的小榻床,榻床上擺着小幾,最是方便兩人促膝談心的。另還擺着七八張鋪飾絨墊引枕的大圈椅,椅間皆擺着高幾,起居室正中又是一張大方幾,上面擺着各色幹果,水果并糖瓜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