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教
窦明鸾回首指着那處嬌笑道:“那邊是我家幾位哥哥冬來練弓箭的地方,今日五哥興起,約了些好友來此拉練,姐姐妹妹們可否要過去一看?”
衆人還不應聲,貞秀已大聲道:“好,好!”
窦明鸾見此,嫣然一笑帶着她們再往前走了半射之地,穿一月門而過,見此地豁然開朗,遠遠的一片白楊林子,這些少年公子們便是在往那林中射箭。
小厮見窦明鸾帶了一群閨秀來,連忙招會那幫少年過來。這些公子們大多還未成服,皆是短衣打扮,只領口袖口略為華貴些,而其中戴冠着武服的少年,生的秀眉長眼,唇紅齒白,比之許多女子還有秀美。大多男生女相,則顯娘氣太盛而陽氣不足,這少年卻不然,雖唇紅齒白,然則立地便是一身陽剛之氣,站在那裏威風遴遴。就連貞書這樣不欲在京城懷春的女子,都要暗贊一聲好容貌。
這少年便是北順侯府五公子窦可鳴,他過來抱拳施禮,宋府幾位閨秀自然也是斂衽還禮。行完禮衆人還未擡頭,忽聽得一聲嬌呼:“哎喲!我的荷包。”
貞書聽了這口氣,自然知是貞秀又在作怪。她忍着白眼走上前,要替貞秀撿那跌落在地的荷包,就見貞秀輕輕推開她道:“不勞煩丫環,本姑娘自己會撿的。”
侯府兩兄妹與其朋友兼宋府幾位閨秀們皆注視着,就見貞秀款款掀了裙簾,蹲身去撿那小荷包。荷包正落在她足邊,這樣一撿,一雙三寸長的小金蓮露在衆目睽睽之下。若說朝中有好金蓮者,皆是些半百七十的老朽們,少年公子們如何欣賞得來這好東西,反而他們未經塵世磨練,正是喜愛女子天真爛漫之際,便是一雙纖足,也愛那白白嫩嫩五趾俱全的。而這種折斷骨節再裹成個小粽子的畸形玩藝兒,他們這個年級還欣賞不來。
是以窦可鳴身邊的少年們皆是一陣倒抽冷氣的驚呼,那口氣仿而在說:這姑娘真狠,能下得去手。
貞秀纏足七八年,只為在京中大放異彩。雖則她也知道自己如今該先壓着本齡讨好貞玉,然後再尋機而露。然則窦府五公子長的太帥,貞秀一慌便欲以金蓮相誘。而方才聽得這些少年公子們的呼聲,自以為以用雙足征服了大半,暗自洋洋得意,那知旁邊貞玉卻頓時對她冷了眼。
原來貞玉願意擡舉貞秀,也不過是因為覺得二房幾位姑娘中,唯貞秀長的平常,與自己一處能顯出她自己的漂亮來,誰知貞秀攀自己而上,卻是為了要在這些少年郎中露上這一手。自己好心願意幫扶她,她卻将自己視為往上爬的梯子,方才在亭中宴席上,貞秀就捧窦明鸾多過自己,這下倒好,簡直是踩自己而出頭了。
明玉這樣一想,便不動聲色往旁挪了兩步。這窦可鳴與明玉有些交往,以為宋府佳麗也不過明玉一樣的姿色,如今見這樣胖胖瘦瘦來了好幾個,其中适婚年級的一位,粉面嬌腮,眉目含羞,兩豎長發攏在胸前,經風一吹,撩撥的他整個魂都要跟着飄走一般。他畢竟是少年郎,家裏母親又盯得緊,跟前伺候的丫環皆是普通姿色,就這樣還都未吃到嘴裏,唯明玉是一個整日毛遂自薦的,但她容樣像個男子一般,是以窦可鳴雖饞的緊,如今卻還尚還端着自己未将顆心許與那個女子。
今日,唯此一個,只一眼之間,簡直要勾走他的魂了一般。
窦可鳴輕吞了口津水,提弓指了明媛道:“這位姐姐也是宋府的?”
窦明鸾笑道:“正是,是宋府長女。”
貞玉與他自幼相熟,看他兩眼發光的樣子,便知今日不妙,這窦可鳴怕是看上貞媛了。她心中一邊暗恨這窦可鳴不識貨,竟也愛個面皮好看無內裏的淺貨,一邊又想着須得趕緊将他撕擄到旁去,否則只怕他再多看幾眼,連自己也不放在眼裏了。
想到此,貞玉上前幾步笑道:“可鳴哥哥,上回咱們所談那事,我倒有了些新主意,你要不要與我再聊一聊?”
窦可鳴仍盯着貞媛,卻也點點頭道:“好吧,到那裏去?”
貞玉道:“就前邊林子裏走走吧。”
她回頭見貞秀眼巴巴的欲要跟來,冷冷送了她個白眼,指了貞書道:“你跟上來。”
既然你想出風頭,我就便擡舉一下別人。貞玉心裏這樣想着,遠遠盯住了貞秀,卻一把拖走了貞書。
貞書見那窦可鳴還與她們有些距離,便俯首輕聲道:“二姐,你自己有帶丫環來,況且,我拿的也不是你的包袱。”
貞玉擡頭道:“那又如何?不是你自降身價要當丫環?能當她們的丫環,為何不能當我的?”
貞書咬牙暗道:等我這會回了徽縣,打死也不會再來京城一趟。這京城的閨中女子們,真是個個都有病。
眼看進了林子,貞玉快幾步追上那窦可鳴,留貞書一人在後面尾随着。她嬌聲道:“五哥哥,前番宮裏榮妃娘娘又送信來催婚,這可如何是好?”
窦可鳴笑道:“既是如此,你自選一個佳婿即可,為何要來問我?”
明玉瞪了一眼道:“讨厭!”
她追窦可鳴,也算是全京城共知的事情了。窦可鳴雖不喜她容貌,然則貞玉性情爽朗,該嬌氣時嬌氣,該大度時大度,與他又能談到一起,況且這樣熱情大膽的閨秀也不多見,是以窦可鳴雖心中有幾分不願,卻從未想過要拒絕她。
貞書在後聽貞玉大膽成這樣,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又往後退了兩步,饒是如此,貞玉的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傳到她耳剁裏。
“我又不攔着你納妾,又不攔着你睡丫頭,又有大匹的嫁妝。”明玉盯住了窦可鳴道:“而你了?又不是世子,前面還有四個兄弟,侯府的家財分到你手裏還能剩多少?我又能幫你對付那幾個惹人厭的嫂嫂,又能帶來大筆的嫁妝,五哥哥……”
貞玉見自己說了半天他也沒個應聲,将手在他眼前繞了繞道:“你在聽我說麽?”
窦可鳴半晌無言,忽而道:“你家那個大姐,今年多大了?”
貞玉冷笑道:“怪了,原來你是看上她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折回來道:“她父親是庶子,家財就是幾畝薄田而已,若說嫁妝,分文沒有。年級麽,十八,比你大一歲。”
窦可鳴搖頭道:“瞧不出來,她看着也不過十五六的模樣。”
貞玉冷望了窦可鳴半晌,心愛他的容貌,又氣他的輕浮無心,恨不能立時就叫他跪下求娶自己,自己卻又冷冷拒絕他,這樣才能一血自己這些年來委曲求全曲意逢迎追他的苦楚。
可她自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生的那樣好容貌,京中女子趨之若鳌,自己放手了自然立即就會有人來搶,屆時他與別府小姐成親,她才真成了這京城中的笑話。她這樣安慰平穩了內心,才平聲道:“她不過是個庶子生的女兒罷了,與我怎能相比。若你愛她容貌,待你娶我時,索性我帶她來給你作妾,如何?”
窦可鳴本是望着遠方,此時滿臉笑意的回頭問道:“她那個品貌,能願意給人作妾?”
貞玉壓着心中怒意道:“她不過有副皮囊,嘴又笨,腦子呆笨不靈光。這京中但凡有些頭臉的人家,都不願意娶她這種人回家作主母。況且她又沒有嫁妝傍身,能帶她作我的妾一同出嫁,已是擡舉她,尋常女子我還看不上了。”
其實她這也是胡謅,但不知為何謅着謅着自己竟然也相信了自己的鬼話,心中轉念一想,這窦可鳴不就是兼自己相貌不好麽,若自己真帶個美妾給他,是否他就會答應求娶自己。
窦可鳴也在那裏思量,不知宋貞玉所言是否屬實。若論嫁妝門第,宋貞玉确實是他的良配,然則她相貌太過平凡,就連他如今血氣方剛的年級,都對她提不起興趣來,将來怎麽辦。但若她真能把宋府大姑娘也一并帶來作妾的話……
貞玉見他眼神閃爍,臉上微微浮起一股笑意來,便知自己又猜對他心思了。
她雙手抱胸,故意揚高了下巴,慢悠悠言道:“不過是個二房的姑娘而已,給我陪嫁作妾不算什麽難事。但如今宮裏榮妃娘娘催的緊,這萬貫家財與嬌滴滴的美妾,你若不要,我就讓祖母再到京裏各家打問打問,看還有沒有人……”
窦可鳴捉了貞玉小手道:“妹妹說的什麽話,過兩日我就催母親到你府上提親……”
兩人正說着,一個短打的小厮氣喘籲籲跑了過來,大叫道:“五公子,侯爺前院兒喚你去。”
窦可鳴皺眉望着貞玉,見貞玉也一臉茫然,兩人回頭問那小厮道:“前院何事?可緊急?”
小厮擺手道:“奴才也是聽二門上傳的話,但二門上也說了,萬千緊急,叫五公子速速趕去。”
窦可鳴別過貞玉,轉身走了。貞玉方才得了他的準話兒,心裏歡暢的恨不能大喊大叫幾聲才好。正轉身要往回走,回頭便見黑不溜秋的貞書站在不遠處冷冷望着她。貞玉心內暗道:糟了,方才我竟忘了自己帶錯了丫環。
但她面上自然不會表露出來,過去伸了手道:“扶我回去。”
貞書冷冷看着她的手道:“二姐好大的臉面,還真把我們一家子當奴才了。府裏的大姑娘,居然要拉去給你陪嫁作妾,你當如今還是春秋戰國,五代三國時期,我們這些庶生的皆是由你打殺的賤民麽?”
貞玉聽了這話才暗道壞事,忙展了笑臉道:“我哄他那個呆子罷了,這樣的話你也能信?”
見貞書還拉着臉,貞玉上前挽了她手親親熱熱的說道:“這幾日在京中頻繁都有宴會,是宮中榮妃娘娘特意安排的,就是要給你們姐妹幾個全都找個好婆家。我本也不愛應酬,但為了你們也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況且京城就是如此,親友們之間彼此說些頑皮話兒也無傷大雅。就算今日回去你告到祖母那裏,也不過落她一頓斥笑罷了,我且問你,你自幼到大,可曾見過有女子出嫁帶個妾的?”
貞書叫她一習花言繞的半信半疑,但也聽得出來貞玉是在故意激自己,遂回首道:“自然,回府我自然會告知祖母與母親,至于是否玩笑,你自向她們解釋即可。”
貞玉見她抱個包袱皮仍往前走着,忽而高聲道:“我倒是忘了,宋府三姑娘在那窮鄉僻壤早已自尋如意郎君,不像別的幾個,要巴巴兒到京城來尋個富貴人家妄想一步登天。”
貞書聽了這話停住腳,見貞玉揚眉挑眼釁笑着望自己,慢步走到她面前言道:“二姐姐這樣刻薄言語,可真是好閨儀好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