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辦公室裏的氣氛在王淑桓說出這番話之後就變得極其緊張。
跟着王淑桓來的助理似是沒想到, 自家大小姐竟是這般沉不住氣,心下暗暗大呼一句‘糟糕’,正準備再次出聲來挽回局面時, 卻驀地聽到一陣冷笑。
陡然間,周圍的空氣直達冰點。
原先轉身要離開的缪雲琛此時緩緩轉身, 看着身後不遠處的王淑桓, 嘴角帶笑, 可眼底卻透着異常冰冷的光。
只見男人沒有半分惱意, 有種近乎讓人後怕的平靜,甚至讓正在氣頭上的王淑桓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表情微僵,冷靜過後的她感覺到自己似乎是搞砸了這件事, 不知所措地想着該如何挽回, 可眼前的缪雲琛卻是不緊不慢地出聲道:“那時候你應該還在讀書,可能也不太清楚當年的事情。”
“四年前, 一場車禍,王董事長和你父母同時遇難, 是我恰好路過,把你爺爺還有你爸媽從一噸多重的車底下拉了出來。”男人平靜地敘述着先前的往事,以及那段在外人眼中都是他走大運的真相。
王淑桓從未知道這件事,在她的認知裏, 曾經的缪雲琛不過是自家爺爺手下的司機,爺爺對他有賞識之恩, 缪雲琛也是借着爺爺的關系才一路走到現在。
如今聽着缪雲琛的這番話, 大腦一片混亂,和自己認知完全相悖的沖擊令她一時間竟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連帶着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跟在王淑桓身邊的助理也是頭一回聽說這件事, 如今也默默閉上了嘴, 知道這不是自己該摻和的事兒。
整個會議室裏,除了缪雲琛之外,唯有祝成陽略顯鎮定,在缪雲琛出聲之後便始終安靜地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當時你父母坐在車的前排,我把人拉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沒了氣,唯有你爺爺還幸存。後來你爺爺為了報答救命之恩,高薪聘請我做了司機,也帶着我學習和見識了不少事。”缪雲琛不疾不徐地說着,鏡片下的眼睛晦暗不明,說出來的話語裏不見一絲感慨,只是有種過分冷靜後的漠然,“我承認,在王董事長身邊,我确實學會了很多東西,他也願意傳授我商業知識,但在我看來,這點東西比起你爺爺的命……還是一文不值。”
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不知為何,看着男人的眼睛,王淑桓竟是有種沒由來地害怕。
“相信你也知道,Mshine起初是從一款手機應用軟件起家的。”缪雲琛漫不經心地繼續道,比起其餘人的緊張,男人則是顯得極為松弛,這會兒輕輕靠着辦公桌,目光落向落地窗外的風景,處于高層的他似乎能将整個城市盡收眼底,“不過你爺爺可能也沒和你說過,當初這款軟件原是恒源集團旗下的一個小項目,那時他覺得沒什麽商業價值準備叫停,是我用三萬塊錢從你爺爺手中買下來的。”
想到這裏,缪雲琛嘴角的笑意加深,“聽到這裏,你還覺得是我欠你們王家的嗎?”
氣氛靜地有些可怕,王淑桓臉色發白,而站在旁邊的祝成陽依舊沒有擡起頭,面無表情地聽着缪總的言論,腦子裏也瘋狂回溯起當年所發生的種種事。
缪雲琛所言不假,四年前,恒源集團總裁及其夫人因車禍去世的新聞一出,恒源集團的股票大跌,比起對生命的可惜,手持股票的股東們卻是忙着對股價的不滿。那段時間也恰是恒源集團內鬥不止的時候。
而半個月之後,王董事長痊愈出院,身後便多了一個跟班,正是缪雲琛。
那時的祝成陽也不過是剛被招進總裁辦的小助理,在總裁辦裏沒什麽存在感,但看到缪雲琛的第一眼,确實被他渾身冰冷且厭世的氣質所吓到。
記憶裏,最開始見到缪總的模樣和現在的缪總幾乎有着天壤之別,那時的他一看就知道是野市出身,說不上狂傲不羁,但第一眼的印象就讓人想起了叢林裏的野狼,紅着眼龇牙咧嘴,用最兇悍的态度讓人望而卻步。
那會兒所有人都不知道,為什麽董事長要帶這麽一個沒文化沒水平的少年,即使他長得帥氣,卻也依舊受人鄙夷。
但王董事長卻不受公司裏的風言風語,不管出席什麽活動都會帶上缪雲琛,甚至到後來參加各種重要會議也會有他的身影。
總裁辦的人的确是瞧不起他,但祝成陽卻不一樣,在看見他的第一眼時就知道他是個不凡的人物。
大半年之後,缪雲琛突然找上他,說願不願意和他出來單幹,當時腦子一熱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就應了下來,事實也證明當時自己的眼光沒出錯。
的确,外界那些什麽有關于“狼心狗肺”、“恩将仇報”之類的言論根本就不屬實。
當年是缪總救了王董事長,那個項目也是王董事長自己放棄丢給缪總的。
只是不知為何,這些年裏就像是有人刻意在背後操縱言論一樣,缪總始終被冠上‘負心漢’的标簽,而本該清楚這一切的王董事長也從未在公開場合去解釋這件事,這是祝成陽最無法理解的。
但正所謂人心叵測,Mshine的發展勢頭确實太猛了,猛到甚至讓人忌憚,王永明一直壓着這件事,心裏究竟是什麽想法缪總怕是也清楚。
做到現在這種地步,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不……”王淑桓明顯有些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嘴唇微啓,發顫的瞳孔裏寫滿了驚訝。
“不可能?”缪雲琛主動替她說出了這句話,随後又淡淡地冷笑一聲,但不過片刻便收斂了嘴角的消息,臉上的表情變得愈發冰冷,“回去告訴你爺爺,城東的項目只能由Mshine一家接手,也順便轉告他,叫他放心,在我這裏一視同仁,Mshine不會與恒源集團合作,自然也不會和別人分這杯羹。”
王淑桓明顯還沒接受這樣的事實,原本容量就不大的大腦在短時間內收到大量信息後便開始宕機。
缪雲琛也知道,這王淑桓就是去國外鑲了一圈金邊的花瓶,腦子裏裝的怕都是沒用的泥巴,這會兒看到她發愣的表情之後,目光便落向站在她身後的助理,“你家大小姐腦子不好使,有些事就由你代為轉達。”
一直沒出聲的助理:……
王淑桓沒想到,自己這一遭來,不禁沒享受到貴賓的招待,就連原本勢在必得的合作也麽沒談成,在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後,甚至還被說‘腦子不好使’!
從未被如此受挫的王淑桓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忍不住想要洩憤,卻又偏偏沒臉繼續呆在這裏,于是還沒等缪雲琛出聲趕人,她便提着自己愛馬仕的包包,踩着高跟鞋憤憤離開了會議室。
站在電梯間門口,做着精致美甲的手瘋狂摁着電梯按鍵,但偌大的公司來往的人不少,沒有專屬VIP電梯總是要等一會兒的。
只是在這兒丢面的王淑桓滿腦子想的都是快速離開這個糟心的地方,遲遲沒等到電梯上來,此時臉上的表情愈發陰沉,一時間摁電梯按鍵的動作更加瘋了些。
跟在身後的助理見狀,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像是生怕這怒火會牽扯到自己身上,連帶着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叮’的一聲,電梯終于抵達頂層,王淑桓踩着高跟鞋快速走近,進門之前還不忘撂下一句:“什麽破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密閉的空間極其安靜,卻是讓後知後覺的王淑桓越來越窩火。
“真會搶風頭啊……”
安靜的電梯廂裏,王淑桓突然冷笑出聲道。
站在身後的助理愣了片刻,不等她反應過來,卻見身前的王大小姐突然轉身,惡狠狠地瞪着自己尖銳地說道:“你這麽喜歡插話,怎麽不見你把這項目拿下來?爺爺叫你跟我過來是讓你協助我完成合作交涉的,你的本事呢?除了賣弄你那點口舌,你還能有什麽用?!”
助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震驚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心裏破口大罵道:這逼玩意兒在發什麽瘋?!
雖說心裏是這麽想的,但到底生活所迫,也沒敢把真心話說出來,只能硬着頭皮把委屈咽下,出聲解釋道:“不是的,當時的情況比較緊急,王董事長這次合作談判也比較重視,我……”
“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是我搞砸的?”王淑桓的語調陡然拔高。
助理再次瞳孔驟縮:不是你還是誰?!難不成是她?和她有半毛錢關系?!
許是心中太氣憤,感情全流露在了臉上,在缪雲琛那邊受到的羞辱如今加倍湧起,氣憤地揚起手——
助理見狀,害怕地閉上了眼睛,下意識地擡手做出防禦姿态。
而就在這時,電梯再次‘叮’了一聲,電梯門緩緩打開,站在門外的錢妮恰好将裏面的一幕盡收眼底。
許是因為太過突然,錢妮嘴沒把門,驚訝地出聲道:“诶,你這怎麽還打人呢!”
做着美甲的手在半空戛然而止,錢妮瞧着那法式美甲,心想這一巴掌打下來,不得被撓死?
王淑桓轉頭,在看到熟悉的面孔時臉色驟然變成鐵青色,緊接着不緊不慢地收回手,作勢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伸手摁了摁關門鍵。
“你等下一臺。”
眼看電梯門恰要關上,錢妮連忙伸手,身子靈活地鑽了進去,霸占着電梯的一個角底氣十足地回話道:“憑什麽?這電梯又不是VIP電梯,為什麽我非得做下一臺?”
說罷,錢妮扭頭看了一眼身後臉色發白的女人,知道自己若是沒跟上來,怕是等下那一巴掌還是得落在她身上。
“呵,果然是沒素質的老板養出來的員工,一樣沒素質。”王淑桓譏諷道。
錢妮聽着這話,腦子裏瘋狂思索一番,八卦警鈴也快速打轉。
等等……不是說這大小姐和老板有一腿的嗎?怎麽聽着這話,好像不是呀?吵架了?還是說那個只是謠言?
“不好意思,我是實習生,剛來沒幾天。”錢妮開口,語氣也沒絲毫退讓。
她本就不是一個喜歡委屈自己的人,更何況自己也确實是個實習生,就屬這兩天呆在公司裏的情況來看,沒這工作好像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就被辭職,能把她怎麽着?
“你這麽有素質,剛剛怎麽還見你要打人呀?”錢妮陰陽怪氣道,充分诠釋了什麽叫做光腳不怕穿鞋。
“你!——”王淑桓長這麽大沒見過有人如此放肆地對待她,此時氣不打一處來,冷聲威脅道:“你叫什麽名字?哪個部門的?”
錢妮捂嘴佯裝驚訝,“哦呦,你這是什麽意思?是打算要投訴我了?”
“正好正好,反正我也不想幹了,你趕緊投訴我,讓公司炒了我,這樣我就可以走勞動仲裁,說不定還能賠一大筆錢呢!”
又是一陣陰陽怪氣,恨得王淑桓牙癢癢。
而就在這時,電梯抵達一層,門緩緩打開,電梯外還有一兩個員工正等着上樓。
眼看人越來越多,王淑桓也知道在公衆面前鬧大沒什麽好處,因而冷着臉從包裏掏出墨鏡,戴上後便踩着高跟鞋快步離去。
助理匆匆跟上,在走之前還不忘扭頭對錢妮用口語說一聲謝謝。
錢妮見狀,心裏爽得一批,想着來工作這些天終于是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兒,眼看着那位大小姐坐上賓利揚長而去,錢妮在覺得痛快的同時,冷靜下來後便又開始在心裏犯嘀咕道:不會真到時候來找她麻煩吧?不過剛剛自己也沒報名字,或許也沒那麽容易找到她?
不由得搖了搖頭,錢妮再次走向大門,朝着那剛到的外賣小哥招招手:“這兒,尾號9337的是嗎?”
……
公司頂樓。
錢妮再一次幫同事取完外賣之後便偷摸着來到了天臺。
她的通行卡到不了總裁辦的最高層,卻是可以抵達公司獨特設計的露天觀景臺。
這會兒是工作時間,錢妮這樣的行為無疑是在摸魚,但坐在工位上刷手機也沒意思,于是索性就跑到了上面來,反正也沒人關注她。
心裏回想着在電梯裏發生的事兒,當時是爽了,事後回憶起來還是有那麽一點點覺得自己好像是有點沖動。
那位好歹是什麽恒源集團的大小姐,自己這樣頂撞她,是不是有點不太好?會不會影響到什麽……比如說公司合作?
可是她明明剛剛在電梯裏都這麽說老板了,看起來合作談得也不是很融洽。
但萬一到時候又談好了呢?
腦子裏思緒萬千,揪着錢妮的心不得安寧。
不禁掏出手機,錢妮點開微信,瞧着那個熟悉的頭像,幾分鐘後到底還是沒忍住,給他發了一條消息:【你現在忙嗎?】
【怎麽了?】
對方回地很快。
【我感覺我的實習生涯可能就要結束了。】
錢妮消息剛發出去沒多久,一則語音通話便撥了過來,錢妮吸了一口氣,随後摁下通話鍵,果不其然下一刻,那富有磁性的嗓音便在耳邊響起:“怎麽回事?”
對方似乎并不是很急,詢問時的口吻帶着純粹的好奇。
“我剛剛好像闖禍了……”
“工作事故?”男人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就仿佛女孩口中的那個‘闖禍’在他看來并不會造成多嚴重的後果。
“你知道咱們公司今天來了一位大小姐嗎?恒源集團的那個千金大小姐。”錢妮說着,抑揚頓挫的語氣讓電話那頭的缪雲琛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你怎麽知道?”
“我今天下樓拿外賣的時候遇見她了,還遇見了兩次!她來的時候就碰上了,走的時候也是,我都不知道怎麽會這麽巧的!”許是找到了發洩的出口,錢妮就像是和最親近的人在吐槽一樣,“我都無語死了,她一開始進電梯就擱那兒裝,說‘诶呀,你們公司怎麽沒有vip電梯呀’,還說‘诶呀,我可聞不得廉價咖啡的味道~’”
許是因為四下無人,錢妮也沒拘束,誇張地模仿着女人的口氣。
“你這是哪兒來的大小姐?也太矯情了吧!最重要的是,後來她走的時候我又在電梯裏遇上她了,那會兒剛進門的時候就看見她要打她助理,還給我臉色說要我等下一班電梯。那我哪兒能忍啊?直接就進去了!結果她居然說我沒素質,說要投訴我!”
“那我肯定就不服了呀,怼了她兩句,她就氣呼呼地走了。”
錢妮說着,這會兒語調又弱了下來,“你說她到時候會不會真去投訴我了?”
辦公室裏,缪雲琛拿着手機,鏡片下的眼神極其冰冷。
“不會。”
“可是我聽說……那個大小姐,好像和咱們公司的總裁有一腿,不知道真的假的,雖然我剛剛在電梯上也聽到她在吐槽咱們老板。”錢妮捂着手機小聲道。
缪雲琛嗤笑一聲,落在辦公桌上的手指輕點,果斷地吐出兩個字:“假的。”
“可……那人好歹是大集團的千金,萬一真找上來了怎麽辦嘛?”
“叫她滾。”
錢妮愣了片刻,不知道他36.8度的嘴裏是怎麽說出如此冰冷的話。
為啥有種龍傲天的口吻?
“你現在在哪兒?”不等錢妮反應過來,手機裏便又再次傳來男人的聲音。
錢妮眨巴着眼睛,傻乎乎地開口道:“我現在在天臺摸魚呢。”
“站在原地別動,我來找你。”
“哈?不好吧,你還要工作,這也太麻煩了……我馬上就下去了。”錢妮不好意思地婉拒。
然而,卻聽到對方語氣輕淡地說了一句:“不麻煩,上一層就到了。”
“哦好……”
耳邊傳來斷線聲,錢妮放下手機,腦子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
上一層?這麽快的嘛?
錢妮:?!
等等,天臺樓下那層是幹啥的來着?!不是總裁辦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