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生存與死亡
杜塞的雨停了。
旅行家收拾收拾東西,再一次踏上了旅程,只是在臨行之前去杜塞的商場買了一瓶酒。
killepitsch,極樂利口酒。
“這種酒的背後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北原和楓當時語氣愉快地說道,還晃了晃自己的酒瓶。
在酒瓶裏,玫紅色的酒液泛着晶瑩的光,透着一種美麗而憂郁的質感。
似乎想到了什麽,這位旅行家眼底泛出一絲笑意:“它是一個釀酒師和劇作家在戰争中的承諾哦。”
雖然不知道這個世界,它的誕生是否依舊如此,但是北原和楓還是非常喜歡這個與它有關的故事。
釀酒師和劇作家在戰場上互相約定,如果他們能夠成功地從這場戰争裏活着回來,那麽他們就在一起喝一杯酒。
——如果戰争殺(kill)不死我們的話,那就讓我們在杜塞爾多夫再見面的時候,好好地幹杯(pitsch)吧!
“聽起來很浪漫,是不是?”
北原和楓笑眯眯地說:“如果我們未來分別之後,還能夠活着再見一面的話,到時候就可以一起喝……”
他還沒有說完,就被另外的兩個人用不贊同的眼神瞪回去了。
——拜托你對自己的運氣稍微有點數,不要随便亂說話啊!
北原和楓:……行叭。
于是旅行家只好遺憾地放棄了這個想法,打算把這杯酒當做紀念送給托爾斯泰。
嗯,這年頭想要寄跨國快遞是真的貴。
在離開了杜賽之後,三個人繼續向着東南方的方向走過去,一路也沒有什麽特別大的目标,完全是抱着能看到就是賺到的态度。
在這條跨越德國的漫漫線路上,幾個人一起看完了四月份濃密的花海和綠蔭,五月份羽化的蜉蝣,還有小紅帽奔跑的森林,睡美人睡過的城堡,長發公主獨居的高塔。
這些童話就像明亮的珍珠一樣,散落在德國的鄉間,安靜地泛着自己圓潤而又不過于亮眼的光芒。
就算不算他們所去過的那些名勝景點,光是這些也足夠有趣了。
至少北原和楓在這些童話的誕生地,津津有味地畫了不少有關格林童話的插畫,然後入鄉随俗地賣給了外地的冤大頭游客,帶着安東尼到處去吃當地的特色美食。
還有科隆的大教堂,哥特式的建築簡直完全符合了東方人對歐洲那個世紀的幻想——不管是尖銳的教堂頂,還是透着冷肅和滄桑氣息的泛黑外牆,都是屬于古典的氣息。
還有萊恩河上被16萬個愛情鎖挂滿了的霍亨索橋……當然,和他們都沒有什麽關系。
但這些鎖背後每個甜蜜又雞飛狗跳的故事,輪流看過去的時候,倒是讓人感到意外的浪漫。
聽說就算是當年的戰争也沒有讓這座橋上的愛情鎖受到損壞,甚至還變得更加多了。
“如果安東尼再大一點的話……”在經過那座橋的時候,北原和楓有點遺憾地說道。
安東尼自己都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尼采就露出了奇怪的眼神。
“我是說他和他的玫瑰啦……算了,總感覺在越描越黑。”
北原和楓說了一半,就接收到了玫瑰小姐下一秒好像就要變成食人花的表情,不由得尴尬地咳嗽了兩聲:“當我沒說?”
後來他們也很快就離開了科隆,去看了萊茵與美茵兩條河流交彙處的法蘭克福。
當他們經過博物館大道去看畢加索的畫的時候,一只藍灰色的鴿子正在被塗得亂七八糟的牆上栖息,見到它們也是柔軟地“咕咕”着,一副惬意的模樣。
“畢加索會喜歡這只鴿子的。”尼采打量了這只落腳點特立獨行的鳥兒,有些篤定說道。
安東尼擡起頭,和這只鳥打了個招呼,然後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可是鴿子說它不認識什麽畢加索呢。”
“這難道不是可以共存的嗎……”北原和楓拿相機給它拍了張照片,幽幽道,“我相信,莫斯科的鴿子也絕對不認識托爾斯泰。”
下一個路過的城市是紐倫堡:屬于《胡桃夾子》的城市,也是德國的玩具之都。
尼采強烈拒絕了北原和楓試圖在這個城市裏給他也挑一個玩具的想法。
“不管怎麽說,洋娃娃都不适合我這個年齡的人吧!”
“好吧——那就禮物只有安東尼的狐貍玩偶了。好不容易來一趟這座城市,竟然只帶走了這麽點東西……”
“哎?所以為什麽是狐貍?我還以為這個是給歌德先生的呢。”
在最後,他們在五月份到達了德國和奧地利的邊境,帕紹。
伊爾茨河、茵河與多瑙河三條河流在這裏彙合,一起流向了奧地利,頭也不回地向遠方奔流而去。
三條不同顏色的河水的交彙,也是德國邊界上最美麗的奇觀之一。
“所以我感覺我們這樣做有點傻。”
尼采作為身體不怎麽好的病弱人士是唯一坐在石頭上釣魚的那位,他搖晃了一下魚竿,把上鈎的魚吓跑,同時發出了真情實感的疑問:
“為什麽我們不去看江水,而是在這裏觀察一只蜉蝣從生到死發生了什麽?”
這一天的陽光顯得分外燦爛,就算是在水邊也沒有什麽潮濕的感覺。空氣幹燥又蓬松得像是一朵棉花——不過安東尼覺得更像是棉花糖。
這麽說也沒錯,混雜着草木、鮮花和泥土香氣的空氣的确是甜滋滋的味道,像是某種味道獨特的糖果。
“因為在來的路上已經遠遠看過一眼了?”
北原和楓舉着相機調試,把鏡頭對準了那只在陽光下閃爍着七彩光芒的小蟲,然後笑着回答道:“而且一個生命從誕生到死的全過程,這可是很多人想見都見不到的呢。”
安東尼好奇地看着這只拖着優雅美麗薄紗的小蟲,它的身後兩三根細長的尾絲被風輕飄飄地舉起,就像是寬袍袖帶,別有一番說不出的寫意風流。
“你好。”他小聲地開口,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很好看。”
玫瑰花在他的懷裏沒有哼聲。倒不是這位小姐突然轉了性子,而是看在對方壽命很短的面子上,懶得去計較而已。
——從某種角度上,即使驕傲如這朵花兒,她也不得不承認這種成蟲後只有幾個小時壽命的小蟲活着的時候所能綻放出的絢爛光芒。
這只小蟲子張開了翅膀,輕盈地飛了一圈,似乎低低地說了什麽,但是它的聲音實在是太小了,以至于根本沒有人聽清。
“唔,但也沒有關系。”
北原和楓沉吟了一會兒,把焦距對準,熱情地說道:“對啦,我們打算記錄你羽化後的一生——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吧,你的身影能夠留到很多很多年後,一直被人們記住……”
小蟲子安靜地聆聽着。
它在羽化前,作為幼蟲在水下度過了很多年,所以也知道這些話的意思。
它顫動了一下翅膀,似乎在微笑,然後便飛去完成自己種族延續的使命去了。
他們在水潭邊,看着蜉蝣這一生中唯一的與天空的接吻,看着這種小蟲子第一次張開翅膀,看着它們優雅曼妙的舞和短短一瞬的愛。
最後在夕陽落下的時刻死去。
小小的身體重新跌到了水裏,就像它們之前就是從水裏面誕生的一樣。
北原和楓把相機重新收起來,和其餘兩個人一起坐在池塘邊上,在夕陽下見證了真正大面積的蜉蝣羽化,也就是“婚飛”。
成千上萬的小蟲從舊有的軀殼中努力地鑽出,張開自己的翅膀,跌跌撞撞地飛向天空,尋找着自己心儀的對象,接着在這樣最浩大的婚禮中引來死亡。
“蜉蝣在德國也會被叫做一日蠅。”
尼采看着不斷落在水面上的蜉蝣屍體,有些突然的開口道。
“啊……”北原和楓看着眼前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壯觀的場景,笑了笑,“在我所知道的一個國家,它們也被稱作在早上誕生,在晚上就會死亡的生物。”
——蜉蝣的成蟲有着極其短暫又絢爛的生,也有着極其盛大又無聲的死。
其實也算是挺值得羨慕的生物。
只有對死亡還不怎麽了解的小王子有些困惑地在旁邊聽着,但他最後還是明白了某些關鍵。
“所有的一切都會死亡嗎?”
他擡起頭,眼中露出有些擔憂的表情:“是不是大家都會變成這樣?”
變得不會動,不會說話,不會哭也不會笑,沒有辦法吃東西,也沒有辦法去抱一抱自己喜歡的人……
“沒有哦。”北原和楓揉了揉這個孩子的腦袋,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給對方在童年繼續編織着童話。
“大家只是回到了自己的星星上面而已。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待的有點久,所以要回家了。”
安東尼看着北原和楓,表情看上去有點遺憾和不舍:“那北原也要回家?”
“當然要啊,每個人都要回家的。”
旅行家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懷裏,眯着眼睛輕輕地笑了一下:“好啦,我們走吧。”
什麽也看不清,只能看見一大片模糊顏色的尼采看着天空中的陰影,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顯得有些若有所思。
“圓滿的完成者在希望者和許願者的圍繞之下,得意洋洋地完成他的死亡……”
這個年輕人喃喃地開口,然後轉過頭,用很高興的語氣對北原說道:“我知道那本書後面的一段應該怎麽寫了!”
自從收到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本書之後,尼采整天有事沒事就喜歡以搜集靈感的理由四處轉轉,偶爾想出了後面的情節,就會難得很興奮地繞着旅行家說上好一會兒。
對于正在思考哲學話題的尼采來說,他是沒有心情去關注禮儀問題的,這也導致他顯得有點不合時宜。
——不過另外的兩個人和一朵花其實也并不在乎禮儀的問題就是了。也就是玫瑰小姐有時候會唠叨一下,但也只是随意的借題發揮而已。
北原和楓默默按下內心“把好好一孩子帶入哲學大坑”的愧疚,毫無障礙地接過了這個話題:“所以這就是至高無上的死亡?”
“嗯吶,僅次于此的是在戰鬥中的死……”
尼采拉着對方的手,認真地走在城外的小路上,繞過那些對他來說有點危險的石子。
他的眼睛亮亮的,幾乎完全沉浸在了這種交流好像沒有任何障礙的感覺裏,輕飄飄地用一段小調哼出了從他腦海裏一下子來的詩:
“人們啊——
我對你們贊美我的死
自由的死,他向我走來
因我願它來此……”
五月的花就已經開滿了德國南部的原野,肆無忌憚地爛漫至極的芬芳。有關于死亡的輕飄飄的民間小調像是露珠一樣挂在這些鮮花的上面,在夕陽下顯得晶瑩又明亮。
“我很喜歡這首詩。”
在歌聲裏,北原和楓似乎想起了什麽,很高興地舊事重提起來:“所以我覺得那瓶利口酒,真的可以在我們活着重新見……唔!幹嘛!”
尼采把捂住對方嘴的手拿下來,金色的眼睛透着一種認真的固執:“但你不準說這種話。”
“不要想着什麽死不死的問題。北原就是要好好活下去的。否則……”
他停頓了一下,接着便笑了起來:“安東尼會很難過。”
當然,我也一樣。
“肯定會難過的。”小王子在邊上小聲地附和了一句,明亮的眸子認真地注視着對方。
“喂喂……都說了不要把枯萎的花環放在生命的聖殿裏啊。安東尼這麽覺得就算了,弗裏德你是怎麽回事。”
北原和楓挑了下眉毛,心裏有些溫暖,也感到了一點無奈:“所以,做人能不能不要這麽雙重标準?”
“不能——”
尼采難得孩子氣地拖長聲音回答了一句,面上露出了一個仿佛勝利了的微笑,走到了兩個人的前方:“反正我就不同意北原也這麽說!”
北原和楓愣了一下,然後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拉住了對方的手,防止他在前面跌倒。
“……弗裏德,就算心裏真的是這麽想的也不要大聲說出來啊。我會死都不敢死的。”
“唔,北原你知道嗎?我的異能是可以改寫別人的意志和思維的。”
“哦?所以你打算在我身上試一試?不會吧不會吧,我親愛的弗裏德可不會真的舍得吧?”
“北原!”尼采有些羞惱的聲音響起,“我都決定不在別人的身上用這種異能了!”
畢竟如果真的要用這個異能的話,那麽這個世界未免也有點太無聊了。
通過異能,他可以讓任何一個人去無條件地認同自己的思想,也可以交到一個絕對不會背叛他的朋友。
——但這沒有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只是想說,我會讓我記住這段時光一輩子。如果你死的話……”
在夕陽下面,尼采眨了眨他金色的眼睛,聲音在風中飄得很遠:“我會拿接下來所有的時間來回憶這些日子的。”
——我會拿剩下的時間永遠地記住你。
弗裏德裏希·威廉·尼采會把你作為他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永遠地記住你。
所以,北原,如果不想我被這段回憶困着一輩子的話,那就不要死哦。
至少在我活着的時候,不要死。
北原和楓沉默了一下。
這可真是沒辦法。”他最後在分別的時候,這麽笑着說道,“但放心吧,我可是不會死在你前面的。”
他自己也知道,這是一個很不理智的承諾。
——畢竟,人怎麽能夠決定生死呢?
但是……但是啊,就算是為了這些朋友,就算是為了這些想要他活下去的人,他也會答應這句話,然後努力地走下去的。
所以,不理智就不理智好了。
反正人活着,總是要發一點瘋,去答應一些根本沒法要做,但是一定要做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