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40|23.9.07
作者有話要說:
兩人在夜色中聯袂而來,面色皎潔,笑意滟滟,華美的禮服在暮色下泛着流金一樣的光芒。
魏溪恍惚中,好像又看到了前世恩愛有加的帝後。成親後的他們總是出雙入對,哪怕是去給太後與太皇太後請安,也都是攜手而去攜手而回。為此,曾有未曾侍寝過的低等妃子特意在兩人出現的路上假意路過,只為了引得皇帝的一個注目,結果可想而知。
魏溪的晃神只是一瞬,接着就聽到那女娃娃奶聲奶氣的問:“皇上,這是哪裏?”
小皇帝一路上獻寶一樣的給新認識的玩伴介紹景色,好不容易走到這裏,幾乎是馬不停蹄的飛奔魏溪之處:“太醫院!你不是說宮宴很無聊嗎,所以朕帶你來玩兒。”
小女娃娃肉嘟嘟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有種獨屬于孩童的俏皮可愛:“太醫院是太醫們住的地方嗎?”
小皇帝點頭“對,這裏可好玩了。”把人領到魏溪面前站定,還特意的甩了甩兩人相互牽着的小手,對着放下手中活兒恭恭敬敬行禮的魏溪道,“你在忙什麽?與朕一起出去玩吧!”
魏溪還沒答話,那小女娃娃很不客氣的打斷道:“我不要,太醫太壞了,他們經常逼我喝苦苦的藥,我不喜歡他們,我們走,不要來這裏。”說着就拉着小皇帝要離開。
魏溪凝視了一下對方圓潤的臉頰,也不在意對方的話語,附和道:“皇上,您是萬金之軀,的确不該來太醫院。”
這話小皇帝早就聽膩了,下意識的反駁:“魏溪,朕是來找你的,又不是來找太醫。”
那女娃娃動作一頓,猛地回頭不可置信的問:“你叫魏溪?”
魏溪瞧着對方驚訝之後,慌亂無措的神色,心中一動:“是。”
女娃娃站直了身子,倨傲的擡起頭,挺直了脊梁,渾身上下陡然爆發出一種目空一切的氣勢,質問:“你怎麽不磕頭?”
魏溪眼神一閃,袖中的小手倏地握得發白。
磕頭?這質問好熟悉,這語調好耳熟,甚至,連對方那小小身子上映射出來的眼神,氣勢都恍如隔日。一個不可置信的想法在魏溪的心底升起。
她掃視了一遍對方五短的身子,故作無知的問:“對誰磕頭?”
行禮那也分半禮全禮,好端端的又沒有犯錯,又沒有得賞賜謝恩,誰會跪下行全禮磕頭?宮裏規矩再森嚴,那也不用見到皇帝就五體投地。再說,皇帝剛剛進來之時,太醫院當值的,哪一個沒行禮?
開口就磕頭,魏溪自然要問對誰磕頭?給你嗎?一個兩歲多的小娃娃?你用什麽身份質問呢?官眷,命婦,還是……皇後?
女娃娃身子一頓,眼角不自覺的掃向身邊的皇帝,眼見小皇帝也露出疑惑的神色,她才恍若驚醒一般,看看自己小手上肉肉的小坑,再看看小皇帝那張稚嫩的臉,跺腳哼道:“我不喜歡你!”
魏溪還沒來得及說:正好,我也不喜歡你!
小皇帝就問:“為什麽呀,魏溪很好的。”
女娃娃嘟着嘴,眼珠一轉,找到了理由般氣呼呼的道:“她傷了我的奴兒!”
小皇帝又問:“奴兒是誰?”
女娃娃顯然氣得不輕,抱住小皇帝的手臂搖晃道:“我的貓,我最喜歡的貓。皇上,你不要找她玩,她可喜歡欺負人了!”
魏溪覺得好笑,心中那個猜想幾乎呼之欲出,不可置信之餘又隐隐中覺得厭煩。
很久以前,她就十分膩煩他們故作深情的模樣。帝王有情嗎?自然是有的。不過,帝王也是最為無情。
秦衍之這個人,誰對他還有用,那麽他就對誰有情。一旦對方毫無用處了,那麽體現帝王無情的時候就到了。
前輩子魏溪就懶得陪他玩這一套,對帝後之間你來我往的恩恩愛愛也視若無睹,沒想到再活一次,居然見到小一號的帝後上演少年夫妻的争風吃醋,嗯,這畫面有些刺眼睛。
魏溪轉過身,語含譏削道:“對,皇上不要再來太醫院了,太醫院裏的人都太壞了。”
在前世,胡氏就無數次對皇帝哭訴過:太皇太後太壞了,太後太壞了!
她們當然壞,否則皇帝不會到了十五歲還被三位皇叔壓制,不會為了平衡外戚勢力,冊封了胡氏為後後,為了安撫後宮兩尊大佛,特意迎娶了太皇太後的孫侄女,和太後的外甥女。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難當,可是胡皇後還是一次兩次吹枕邊風,說太皇太後為難她,太後為難她。
為難不是肯定的麽?魏溪都想不到她們不為難胡氏的理由。
相比胡氏的天真率直,魏溪的泰山壓頂也不崩于色就顯得格外打眼了。在皇帝的心目中,胡氏有什麽說什麽,像一張白紙一眼就看透。他樂于寵着她,捧着她,為她掃清一切障礙。而魏溪,寡言少語,哪怕面對着刀山火海也面無驚色,你以為她死定了,眨個眼,她又無聲無息的化解了一場危機,這原本是宮中嫔妃們生存之道。
可是,在當時的皇帝眼中,卻代表着心機深沉,代表着又一個穆太後。再加上當時的魏家掌兵,若是魏溪再得寵,等到太皇太後故去之後,又是一個強大的外戚。
皇帝怎麽會容忍同樣的錯誤再一次重演?
所以,魏溪必死無疑;魏家,必須傾覆!
眼看着小皇帝被一個胡攪蠻纏的女娃娃拖走後,白術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陰陽怪氣的道:“師妹,原來在皇上的心中你還不如一只貓兒。”明明是貓傷了魏溪,在那娃娃的口中卻變成魏溪傷了貓兒,這颠倒黑白的能力,嘿嘿!還有,明明當時江邊只有他們以及禁衛軍護衛,那娃娃怎麽說是魏溪傷了她的貓,難道她一直在暗處看着?這樣就有意思了。
魏溪只覺得渾身無力,推開桌案上堆積如山的藥方,找了張躺椅倒下,懶洋洋的道:“師兄你才知道麽?”
這時候白術能說什麽,他只能似真似假的感嘆一句:“君王無情啊!”接着,又正色的提醒,“師妹你可得小心。”
魏溪眉頭一挑:“小心什麽?”
白術連連眨眼:“紅顏禍水啊!”
魏溪哭笑不得:“誰是紅顏呢?”
“反正不是你。”
魏溪喟嘆:“還好師妹我有自知之明。放心吧師兄,再美的紅顏也有凋零的時候。”
白術哈哈大笑:“人家還沒開花呢!”看那小胳膊小腿的,距離傾國傾城還有十萬八千裏的距離。
“哦,那等她開花了再說吧。”
白術這下就真的懷疑了:“你就不擔心?”
“我擔心什麽?”
白術随意瞄了瞄桌案上的案例,語調輕松而随意:“君恩啊!”
魏溪好笑道:“師兄,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白術頭也沒回:“什麽什麽?”
魏溪起身去泡了一壺姜茶,親自給白術倒了一杯,奉到對方的手中:“師兄,你以為我從朝安殿調入太醫院是為什麽?”她笑意盈盈的問,“還有,師兄,皇上如今才四歲,虛歲五歲!現在你就操心他的後宮,會不會操心得太早了?”
白術喝了一口熱茶,再聽魏溪一席話,只覺得從喉管到心裏都暖乎乎的,嘆道:“我這不是未雨綢缪嘛!要知道,年後師傅就讓我學兒科了,日後,我的學醫筆記上全都是小兒頭疼腦熱嘔吐腹瀉,想想都覺得生無可戀。”
魏溪哎呀一聲:“師兄,你慘了!”
“為啥啊!”
魏溪捧着茶背靠桌案,與白術調笑道:“給皇子們看病,一個不小心,皇上就會對你吼一句:‘醫不好朕的皇兒,就要你腦袋!’”
白術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通,扶着額頭:“……師妹,大過年的,你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魏溪索性大笑了起來,笑聲在寬闊而整潔的大堂中回蕩:“童言無忌嘛,師兄恕罪!”
另一處,小皇帝心情不愉的走在了前面,女娃娃甩着小胳膊跟在他的身後,奶聲奶氣勸道:“皇上,您以後不要去太醫院了。”
小皇帝頭也不回:“為什麽呀?”一個兩個都不讓他去太醫院,太醫院又不是洪水猛獸,趙嬷嬷們也就罷了,連新認識的玩伴也這麽說,讓他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趙嬷嬷派來的奸細。
太傅最近開始粗略的給他講解三十六計了,那些計謀時不時在他腦中回蕩,折磨得他現在看每個人都覺得像是奸細,遇到事兒就總是要套在三十六計上琢磨一番,不過一兩日,他就時常覺得腦袋瓜疼。
女娃娃仗着自己年紀小不會被怪罪,苦口婆心的勸說:“對您身子不好啊!太醫們接觸的都是病人,會把病氣過給您,您就生病,然後就像我一樣,每天都要喝苦苦的藥汁,太可憐了。”
小皇帝習慣性的反駁:“可是這半年來,朕每日裏往太醫院跑,也沒見生病呀!”
女娃娃癟嘴,勸說不行,又拿出一個理由:“那個魏溪看起來好兇好兇,我好怕呀!皇上您不怕她嗎?”
小皇帝挺起小胸膛,一副唯我獨尊的模樣:“朕是皇上,誰也不怕!”
女娃娃最喜歡對方這副模樣,只覺得滿心都是崇拜:“那皇上,您以後要保護我,好不好?”
小皇帝立即點頭,自信心滿滿:“好呀好呀!”
女娃娃再接再厲的舊事重提:“那以後遇到魏溪,你就替我打她!”
小皇帝停下腳步,回頭問道:“她又沒有欺負你,朕打她作什麽?”
女娃娃嘟着嘴,滿臉的不高興:“皇上您不是說要保護我嗎?”
小皇帝解釋:“她不會無緣無故揍人。”
“真的?”
“真的。”小皇帝點頭。魏溪不會揍別人,她只會揍朕!
小皇帝想要領着新玩伴看遍皇宮的想法才出了太醫院就被腰斬了。太後派人來尋他回去,女娃娃也是偷溜出來的,自然也被挽袖姑姑帶來的人直接送回了宴席上。
也不知道這次太皇太後發了什麽慈悲,居然容許命婦們帶着自家的兒女來赴宴。有年長的孩子們還好,可誰都知道如今的皇帝才不過四歲,年長的孩子大多與年紀小的玩鬧不到一處,所以,衆多的大臣府中的嫡子嫡女們哪怕才會走路呢,也要帶來宮裏,打着什麽主意,不用想大家都心知肚明。
孩子多了,太皇太後就額外開了一處小偏殿,讓他們在一處用膳,可憐了伺候的太監宮女們,幾乎人手一個孩子,抓住了這個跑了那個,手忙腳亂還不能視而不見。果不其然,就有孩子趁着人沒注意的空檔跑了,還偶遇了同樣想要做壞事的皇上。
挽袖深深的嘆了口氣,只覺得一場宮宴下來,腿腳都不聽使喚了。
繁華落盡,皇宮像條重新睡眼惺忪的巨龍,在仿若鼾鳴的煙花爆竹聲中慢慢的沉睡。
屋檐下的燈籠在冷風中微微晃動,将匾額上‘胡府’兩個字照得明明暗暗。
偏遠耳房中,女娃娃稚嫩的嗓音輕輕響起:“她們只是同名同姓?”
“是,魏将軍家的确有個幺女也叫魏溪,年歲與姑娘你一般大小。不過,那個魏溪命苦,從出生起就得了怪病,一直昏迷不醒。”
“下去吧。”
紅漆偏門打開,胡姑娘邁着小巧的蓮步在丫鬟們的攙扶下走向燈火通明的正院。
大夫人胡氏見着女兒過來,嗔怪的接過她的小手在自己暖烘烘的手心裏捂了捂:“歆兒,怎的病才好就連手爐也不願意用了,若是再傷寒了怎麽辦。”
胡歆兒乖巧的道:“母親,我無事。”
胡氏戳了戳女兒的額頭:“你啊,總覺得病了一場人都變了些。昨日去宮裏赴宴,一轉眼連影子都瞧不見了,要不是太後身邊的宮女說你與皇上在一處,娘親都不知怎麽是好了。”
胡歆兒吐了吐舌頭,兩手抱着母親的臂彎撒嬌道:“我只是無聊,随便走了走就遇到了皇上。娘親,皇上很親切呢,日後你入宮多帶我去找他一處玩耍,好不好?”
胡氏笑道:“宮裏又不是家中,哪裏說去就能去。沒有太皇太後或者太後的召喚,命婦都不得入宮。”
胡歆兒心裏也明白,眼珠子一轉,笑眯眯的道:“我們進不去,那就等皇上出宮。”
“你呀,小小年紀想什麽呢!”
胡歆兒随着母親走入正堂:“女兒什麽也沒有想啊!弟弟們還太小,都不能陪我玩。皇上就像哥哥一樣,對我可好啦。”
胡氏對這個女兒寵溺得很,聽了這童言童語只覺好笑,岔開話題道:“再說吧!等會兒喝了藥再陪你父親守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