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留下,還是被攆走?
方亦安說是寅時起身,實則醜時三刻便醒了。雖然困頓,卻沒了睡意,裹着被子翻來翻去,翻着翻着,就到了寅時。
他蹭地爬起來,披上外衣推開門便往外跑,卻看見外頭小寶兒已經非常聽話地早早起身,站在院子裏等他了。
可是小寶兒畢竟年紀小,她靠着玉蘭樹,站着站着,便睡着了。書奴正扯着端水路過的墨奴嘻嘻哈哈對她指指點點。
眼瞧着方亦安來了,兩人趕忙迎上去:“小少爺,這丫頭老早就醒啦。我們出來的時候,都不曉得她已經在這兒等了多久了!”
方亦安急忙湊過去看,只見小寶兒仍穿着那身粉衫子,在涼寒的春夜裏明顯有些單薄了。她靠倚樹幹站着,臉蛋兒蹭在樹皮上,還流着口水,把衣裳領子都浸濕了。
方亦安回身一腳踹在了不知是書奴還是墨奴身上罵道:“不長眼睛的東西!這麽小的女孩子在這兒吹風,都不知道給她披個被子衣裳麽!”
兩人趕緊端着水盆溜去幹活了。
小寶兒也被他一嗓子吵醒了,懵然睜開眼,見方亦安黑着臉站在前頭,吓得一個激靈站直了身子,腦袋還沒轉過來便慌着解釋:“小少爺,我沒有偷懶!我,我只是不小心又睡着了!對不起!”
方亦安搖搖頭:“沒關系。冷不冷?餓不餓?”
小寶兒猶豫着點點頭。
方亦安也點點頭:“這就對了。好了,現在不許吃飯,先跟我走。”
等到方亦安洗漱完畢,換了深青色長袍,腰間一塊麒麟式樣白玉佩,頭發束起,勒一條同樣深青色嵌白玉石抹額,那副小寶兒已經看慣了的嬉皮笑臉不見了。方亦安現在整個人看起來莊重又俊秀,俨然一個美玉般少年郎。
小寶兒不由低頭摸了摸自己那身單薄破舊的粉衫子,和已經磨破的鞋尖兒,覺得自己不配和小公子站在一起,于是向後退了一步。
方亦安都瞧見了,也不說話。只點點頭,墨奴書奴也面色嚴肅起來,示意小寶兒跟在他們後頭走。
小寶兒不敢擡頭,隔着兩個人瞥見方亦安的鞋尖兒邁得飛快,像是在趕什麽似的。突然心裏明白了:少爺一定是找到了願意買她的地方,要趕緊在方家大人發覺之前把她送出去了。
這麽一想,小寶兒有些想哭。她真的不想和小少爺分開呀!可是不分開,小少爺就要挨打,她該這麽辦呢?
昨晚少爺派人送來的被子那麽軟和,吃食那麽美味,她今早都不想出屋子了。小寶兒委屈得想哭,又使勁憋着生怕誤了少爺的事。是以方亦安終于走到了地兒時,小寶兒的眼裏還含着一包淚水。
方亦安來了他老祖母方老夫人居住的靜心苑,這兒是方府特意辟出的一塊兒園子,專給老夫人居住禮佛用的,自是比外頭的清雅不同,處處透着莊嚴。老樹整立,只偶爾有些開在樹腳的小野花,方老夫人不忍除去,除此之外,竟無一枝春日裏的鮮花兒。
園門口的侍女見是方小公子,便為他開了門。方亦安道了謝,徑直去了園子深處的禮佛堂。
方老夫人是位居士,每日晨昏時分都會在禮佛堂念經靜思。晨起,是寅時三刻開始,卯時結束,中途不得任何人來打擾。方夫人勤勉,通常會在辰時前便來請安。因此方亦安算着,他只有在寅時三刻之前來,才最有成功的把握。
果然,方亦安在禮佛堂門口遇上了前呼後擁的方老夫人。衆人皆寂靜無聲,因此方亦安這聲問安便顯得格外洪亮:“老祖宗,孫兒來給您請安了。”
方老夫人驚喜地回頭,恰看見方亦安向她拘禮擡頭,面若冠玉,身形清朗,可不是她的寶貝孫兒麽!
老夫人欣喜地去扶他:“安兒,怎麽今日這麽早就過來了?昨天又上哪去了?一整天不見你人影,你父親又罵你了沒有?”
方亦安急忙攙扶上去:“奶奶,孫兒忙得很,正為了件事頭疼呢!故今日着急,來問問奶奶的主意!”
老夫人哈哈笑道:“你這孩子,又惹出了什麽亂子了,過來,說與我聽聽,好教我逗個樂兒!”
方亦安扶着祖母往佛堂裏面走,示意小寶兒站在廊下不要跟進。小寶兒只好站在外頭,冷風吹得她有些發抖,臉色小手都發白了。她只好努力将小手揣進袖子,好奇地悄悄看了一眼這位老祖母。
只見方老夫人面容仍然矍铄,一頭白發配着深色華衣,顯得莊重至極,可是和孫子打趣時,卻開心得像個孩子。
小寶兒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奶奶,一時有些難過。
方亦安此時顧不上去看小寶兒了。他扶着奶奶在禮佛堂外室坐下。此時還未到寅時三刻,因此老夫人命人端上了點心,笑眯眯看着孫子吃得不亦樂乎。
方亦安又沒了正形,塞了滿嘴的點心渣子,含糊不清地說:“奶奶,我想告訴您一件事兒。”
老夫人年紀大了,但仍然心明眼亮,她朝外頭點了下頭,看向站在廊下的小寶兒:“是為了那個丫頭吧?”
方亦安差點把自己給噎住了,嗆咳了幾聲:“奶奶,您怎麽知道呀!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老夫人伸手點了他一下額頭,慈愛道:“你呀,我還能不知道你這孩子!打這丫頭一過來,我就瞧見她啦。又不是咱們府裏的丫頭穿着,你還眼巴巴叫她進了我這園子,別說是我,就是你李嬷嬷都看出來了。是不是啊,晚修?”
站在一旁的李嬷嬷笑着答是。
這就很尴尬了。方亦安又咳了幾聲,臉紅了,嘿嘿傻笑着,蹭到祖母身邊抱着她胳膊撒嬌:“奶奶,您可真厲害。是孫兒太笨了,教您一眼就看出來。”
老夫人将他摟在懷裏摩挲他的腦門兒,吩咐道:“叫那孩子進來,我瞧瞧。”
外頭的侍女們輕輕推着小寶兒上了廊子。因外堂與廊子連為一體,并無隔閡,小寶兒鞋子又髒髒的,故只讓她站在外堂邊兒上說話。
小寶兒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乍然被人推到亮處,被這樣一位貴婦人仔細打量,不由慌神,抖得更厲害了。
老夫人向她招手:“孩子,過來,走近些。”
小寶兒膽戰心驚,這麽多雙眼睛都盯着她,她邁不動步子了,小聲說:“夫人,我,我衣裳太髒了,怕髒了您的地兒。”
老夫人面色無甚變化,方亦安趕緊呵斥道:“叫你過來就過來!”
小寶兒雖然怕,但是小少爺的話可不能不聽。于是她大着膽子,挪進了外堂,在離老夫人三尺處才怯生生站下了。
老夫人将小寶兒細細看了一番,點頭道:“不錯,模樣兒挺周正。就是長得太好了,未必是件好事兒。若能蠢笨些,倒還能留。”
方亦安聽懂了,奶奶是怕太過聰明伶俐的丫頭會蒙了府裏人的心,惹出亂子來。他想,好在小寶兒是個笨的,除了哭鼻子什麽也不會。
哪知小寶兒竟很機智,她也聽懂了老夫人的意思,心道老夫人莫非是願意讓她留下?若有老夫人作主,不僅方亦安不會挨打,自己也可以留在小少爺身邊,那該有多開心呀。
小寶兒決定要讓自己變得蠢笨一點。因此當老夫人叫她退下時,她一邊思索着如何讓自己變笨,一邊心不在焉往外退,一不留神,将自己絆了個滿地瓜,“唉喲”一聲滾落下了廊子,像朵小荷花落在了青草地上。
方亦安急得要起身去看,又怕老祖母多心,只得假裝罵一聲:“快把她攙起來,不成體統!”
老夫人卻被小寶兒笨手笨腳的樣子逗樂了,哈哈大笑道:“這孩子倒笨得可愛!也罷,安兒,你告訴我,她是怎麽個來頭?若來的清白,我就許她留下了。”
方亦安剛松口氣,又給提起來了。他可不敢瞞着老祖宗,便将當日之事一一照實說了,只不過又添油加醋了幾句:“老祖宗,這本也不是她的錯兒。實在是那黃府太苛刻了。您看這孩子,去了黃府這麽些天,還穿着這一身破衣裳,您瞧她都凍得臉色不好了。她背上還有黃府打出來的傷印呢,太可憐了!老祖宗,您就當救人一命,把她留下吧。”
老夫人眯着眼睛道:“安兒,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但這件事情你做得不對,黃府自有規矩,你冒然插手,你是個孩子,面子上不會有什麽過不去,但容易使咱們兩府結仇。這次就算了,若還敢有下次,便是你父親要狠狠打你,我也不管了。”
方亦安一驚,背上冷汗直冒:“是,祖母,孫兒知道錯了。”
老夫人又瞧了瞧站在下頭眼巴巴望着她的小寶兒,那副乖巧笨拙的模樣兒也實在讨她喜歡,便吩咐:“晚修啊,把這孩子送去做燒炭丫頭吧。”
方亦安本想将小寶兒留在自己身邊,不想祖母這麽安排,有些着急了:“奶奶,她太小了,這粗活兒……”
老夫人果斷道:“不成。她本不是咱們府裏明路來的,若還天天在你身邊晃,小心你爹一個也饒不了你倆。”
方亦安一想也是,感嘆自己還是太年輕,不比老祖母考慮得周到。
李嬷嬷提醒已到了寅時三刻,老夫人便進了佛堂靜修。方亦安趕緊下來囑咐小寶兒:“你跟着她們去找徐娘吧,可能會苦一點。但是我爹娘馬上便會知道這件事,你先避開一下比較好。”
小寶兒雖然點着頭,可仍然不敢置信:“小少爺,我能留在你身邊了嗎?你不會挨打嗎?”
方亦安趕緊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小嘴巴:“什麽留在我身邊,這話以後可不能亂說!教我爹聽見了,非得把你攆出去不可!小寶兒,你聽着,從今天起,我會對你兇一些,但是你信我,過不了多久,我就能把你接過來,你就不用再幹粗活兒了。你要乖乖的,不許惹事,不許亂說話,要裝作和我不熟的樣子,明白沒?”
小寶兒使勁點頭:“小少爺,我信你!”
作者有話要說: 小寶兒:燒炭丫頭是做什麽的?
方亦安:就是你手上臉上身上都會變得黑漆漆的,并且還洗不幹淨,以後就像個小煤球兒!啊哈哈哈哈哈!
小寶兒:什麽?洗不掉的?那我,我就會變得很黑,怎麽辦啊?
方亦安:那沒辦法,渾身染上炭黑,你肯定是嫁不出去了。不如就嫁我吧,我就勉為其難接受你好了。
小寶兒捂臉: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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