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抄書(蹭玄學)
“爹!”
方亦安沒想到會這樣,慌忙拖着腳沖上前,方夫人呆了一下,帶着滿院子的丫鬟家仆圍了上去。
“老爺,老爺!”
一片混亂中,葉大夫來得剛剛好。方夫人又心疼丈夫,又心疼兒子,一時竟不知先讓他瞧哪個好。方亦安道:“葉大夫,快去看看我父親!”
葉大夫進了書房,卧榻上方家老爺臉色青白,嘴角邊還溢出一絲鮮血。把了脈,原來是驚厥氣逆,分明又是被他兒子惹的。
葉大夫暗暗搖頭,安撫不停拭淚的方夫人:“方老爺無甚大礙,我給他開個方子,服下去便好了。”
方夫人又請他來看看兒子的腳。葉大夫邊給方亦安上藥,邊試探着說些軟和的話:“小少爺,老爺如今漸漸上了年紀,可不敢再這樣氣着了。小少爺要學着給方老爺分憂啊。”
方亦安撅起嘴:“葉老頭兒,怎麽連你也來說我。我爹整天逼着我念書,可是我就不是那塊料子,我看不進去呀。這樣逼着我,我遲早要瘋。你怎麽不為我說說話?”
葉大夫不好多管別人家事,遂不再多嘴,診療完畢便走了。方夫人嘆氣道:“亦安啊,快些回去歇着吧,明早起來,過來跟你父親道個歉,啊?今兒在外頭吃飽沒有?要不要來點宵夜?”
方亦安看了眼父親,自覺愧疚,但是一想到他平日裏總對自己那樣苛刻,就很不高興。敷衍着答聲“知道,不用”便退了。
墨奴書奴服侍着小少爺睡下,自個兒也去休息了。方亦安躺在榻上,毫無睡意。腳腕子還在隐隐作痛,他卻滿腦子都是方才父親那些氣極傷人的話。
什麽“廢物”“傻子”“遲早闖出大禍來”這些字眼,對十歲的方亦安來說,真是非常令人沮喪了。方亦安撲在枕頭裏,嗚嗚哭了起來。
方得仁由方夫人伺候着服了藥,到了後半夜便醒了,也沒力氣再追着兒子夫人抱怨,擺手讓夫人早些去休息。他一轉身,去了三進府門內妾室寰容房內。
方夫人将涼透的藥碗擱下,也是有苦說不出。老爺時常為了兒子和她争吵,去年又買了個年輕貌美的女子作妾。老爺不說,她也明白,這是嫌棄自己生的兒子不争氣,想再多生幾個罷了。
方夫人卸下在人前的端方笑容,蒼老之态盡顯。她擡手摸摸已開始爬上皺紋的臉,眼中浮現出一絲恨意。
第二天,日頭剛曬屁股,方夫人就過來叫醒了兒子,給他換好衣裳,帶他去書房向方得仁認錯。方亦安不情不願地去了。
方得仁昨夜雖生了大氣,但被妾室寰容撫慰得舒坦,見了兒子居然沒有朝他扔硯臺,只擡眼瞅了瞅他,哼了一聲。
方亦安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道了早安。方夫人趕緊給他使眼色,方亦安張嘴張了好一會兒,終于勉強說道:“爹,對不起。是孩兒錯了,孩兒不該惹您生氣。”
方得仁像看見了什麽新奇物事似的,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兒:“你這是吃錯什麽藥了?”
方夫人趕緊咳嗽:“老爺!”
方得仁停筆,叫兒子:“你過來。”
方亦安蹭過去。方得仁擡手,方亦安吓得一縮,以為他爹又要打他,豈料他爹只是将毛筆塞給他,吩咐:“把這篇文章抄一遍我看看。”
方夫人有些擔憂,伸着脖子看。
方亦安見旁邊翻開的書上,寫了篇《勸學》:“青,取之于藍,而青于藍……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他撓撓頭提起筆,剛要坐下,方得仁拉開了椅子:“站着抄。”
文章頗長,又有他爹在旁邊等着,方亦安抄得極慢,一炷香的功夫還沒抄完。方夫人看他額頭上滲出了細汗,左手時不時去扶右手腕子,便有些心疼了,開口求情:“老爺,要不,讓他歇會兒吧。這孩子還沒用早膳呢。”
方得仁端起茶盅,慢悠悠道:“那是因為他起得太晚,活該沒飯吃。你等不及了可以出去。讓他慢慢抄,我不急。”
方亦安終于抄完了,長舒一口氣,雙手遞給他爹去瞧。方夫人露出欣慰的神色,過去用帕子給他擦着汗。
方得仁放下手中書,接過來一看,很顯然方亦安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将字寫端正,可惜效果不太如人意,雖然不太像狗爬了,倒像是貓爪子撓過的。
這還不算最糟的。方得仁耐着性子看完了通篇,臉色越來越黑。
他将抄好的文章摔到方亦安面前,呵斥他:“自己拿起來讀一遍,你抄的是什麽!”
方亦安不明所以:“我這字是寫得難看了點,可是我也盡力了呀……”
方得仁喝道:“念!”
方亦安只好撿起紙張,慢吞吞照着自己寫的念道:“……幹、越、夷、貂之子,生而同聲……故不積蛙步,無以至千裏……骐冀一躍,不能十步;奴馬十駕,功在不舍……契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縷……”
“夠了!”
方得仁聽不下去了,狠狠拍了下桌子,吓得方亦安一哆嗦,手中紙張嘩啦啦散了一地。
“你瞧瞧你!一篇《勸學》念了這麽久,照着抄都能連篇錯別字!”
方得仁氣得腦殼疼:“看來我得給你找個更嚴厲的先生,滾出去罷!”
方夫人聽兒子念得很是順當,不知道又是哪裏不對了,看方得仁臉色又不好埋怨,只得跟着兒子出去了。
方亦安如釋重負,得償所願趕緊從書房滾了出去,剛出簾門就跳起來要去找書奴墨奴出門。方夫人攔住他道:“兒啊,今天你還是老老實實呆在家裏吧,你父親正在氣頭上呢,別出去了,啊?”
方亦安不耐煩道:“娘,我和黃疏庭約好了,今天要一同去買書呢。”
方夫人聽說“買書”,歡喜得很,叮囑道:“那便去罷,小心些,別又摔了!在外頭不要亂吃東西,錢夠不夠花啊?不夠我再給你!”
方亦安将腦袋在他娘胳膊上蹭了蹭:“夠的夠的,我走了啊!我爹要問起,就說我買書去了啊!”
他風一般蹿回自己屋子,書奴墨奴早等着呢。他換了衣裳,抓了荷包就跑。
幾個人歡天喜地出了方府,方亦安跑得賊快,墨奴追着問:“少爺,咱今天去哪裏?”
方亦安想也不想答道:“去找黃疏庭!”
書奴立刻記起來了:“哦,黃小少爺昨天買的那個丫頭,我還帶着她去買了衣裳呢,少爺!”他眉飛色舞地比劃:“那小丫頭可真招人疼,給她買衣裳,說喜歡粉色的,穿上了,整個人像朵小荷花兒,可好看了!還知道說句謝謝!”
書奴嘿嘿笑着,回憶得十分美好。方亦安耳尖有些紅了,照着書奴腦袋便拍了一掌:“要你多嘴!那是別人家的丫頭,你還敢亂瞧!”
書奴吐吐舌頭,笑嘻嘻不吭聲了。墨奴立刻接話:“那咱今兒去了黃府,肯定又能見着啦,不知道黃府待她怎樣?不會真被黃老爺給趕出門去吧?”
書奴嘴巴又管不住了:“她長那麽好看,黃老爺怎麽舍得!要趕,也是黃夫人趕吧!”
這下方亦安真惱了,連着兩個人一起踹起來:“胡說!再胡說,我去告訴老爺,昨兒扇子是你們撕破的!讓他打斷你們的腿!”
書奴墨奴立刻捂住嘴巴求饒:“不了不了,少爺,我們不說啦!”
方亦安被這倆挑起了憂心。今天說是去找黃疏庭買書,其實只是個瞎話,他是想去看看那個小寶兒怎麽樣了。
為什麽要去看她呢?方亦安想了半天,想明白了:是因為好奇!
對!就是因為好奇!畢竟是用他的銀子買的,他好奇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這麽一想,方亦安十分坦然地在馬車上翹了一路的腿,晃晃悠悠到了黃府。
黃府四代禦商,祖上蔭德深厚,宅子可比發跡才十數年的方府氣派多了。方得仁一向支持兒子與黃府來往,故他每每想要出門,常以來找黃疏庭為借口,必能得到準許。
黃府正門通常深鎖,旁邊有道偏門供自己家人走。門子也不比方府的,總是蹲在長街邊聊天打磕兒,而是直挺挺立在門內外,若非貴客,是連長街都不讓進的。
方亦安徑直去了黃府後門,他笑嘻嘻抖了些碎銀子扔給門子,便像進自己家門似的,長驅直入直到後院中去找黃疏庭——這是黃家對兒子的小友特有的禮數。只是兩個小家奴不能跟進,只能在外頭門房裏和門子仆人們玩耍。
方亦安飛奔在路上,身後跟着位黃府家奴照看着他。
三月末的柳梢帶着清香拂在矮矮的紅牆檐上,牆根倒是掃得幹淨,連棵野草都沒有,比起方府滿地滿院子栽種的花草倒少了幾分生氣。路上遇到幾個侍女,方亦安笑嘻嘻打招呼,卻一個一個都不帶搭理的,只是回禮罷了。
據說這是黃府的規矩——侍女侍兒不得擅自與外客交談,需時刻在人面前謹言慎行,以正家風。方亦安深不以為然,他爹方得仁倒是贊賞得很。
黃疏庭的屋子在黃府西後方,他一見友人身影便奔過來招呼道:“亦安小兄弟,你來啦!快來快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他拉着方亦安到屋子後頭,方亦安一眼就看見那個小小的、粉粉的身影站在蒼綠樹叢裏,正眨巴着黑亮眼睛,委屈地沖他看過來。
黃疏庭興奮極了:“怎麽樣?好不好看?”
方亦安目瞪口呆:“好看,但是,這,你這是在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作話:注:文中摘選《勸學》為先秦荀子文章,無錯別字版為:“幹、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故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骐骥一躍,不能十步;驽馬十駕,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方得仁:你這個傻兒子!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啊?!
方亦安:當然是真傻啊!
小寶兒:可我覺得小少爺很厲害呀……這些文章我都讀不來……
方亦安胸脯拍得砰砰響:來,我教你!
小寶兒:不了吧小少爺……
方亦安:被拒絕了,十分委屈。求大家給個收藏安慰一下我吧,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