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到店裏,陸長生關好店門,今天不再營業,先給陸平的牌位前又接了根香,然後就往後院走去。
今天走得匆忙,院裏面的花草樹木還沒有澆完水,把口袋裏面的戒指放在後院的石桌上,陸長生彎腰拿起水瓢繼續澆水。
陸平原本碰不了什麽俗世的東西,但跟着陸長生從B市回來之後,他身上的鬼力充盈不少,用一些幫陸長生打理家裏也不算浪費。
後院裏面,陸長生在一旁澆水,陸平則拿起剪刀,修剪着矮樹的枝丫。
不過修剪了沒多久,陸平手裏的剪刀就被陸長生拿走,“這種小事情還是不勞煩您了。”陸長生格外客氣地說,但是他的神色卻滿是嫌棄,眼神不由得往地下瞟去。
只見地面上,陸平的腳邊,沒有什麽枯敗不會再生長的樹枝,到都是連帶着綠油油樹葉的枝幹。
“咳。”輕咳一聲,陸平有些心虛的移開視線,他松開手不再拿剪刀,自知理虧的去了一旁。
陸長生原本想發作,但是陸平這樣的态度他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道:“我還想養它們幾年,不想要禿頭樹。”
說着,陸長生擡虛推了推陸平,讓他離樹遠點,陸平十分配合的退了幾步,最後腳步停在了石桌前。
桌面上,翡翠戒指安靜的躺着,陸平一垂眸就可以把戒指的全貌裝進眼眸裏面,戒指的戒面平滑圓潤,沒有雕琢任何花紋,加上許是主人在意喜愛,這塊玉被養的很好,然而這些只是在尋常人的眼中。
陸平眼中的世界一向是與平常人不同的,這枚戒指亦然,戒指的周圍萦繞着翠綠的氣,從內裏發散出來,然後緩慢的再向空孔聚攏,周而複始的循環。
翠綠緩慢流動,柳絮一般的氣波動,環繞之間顯露出少許不明顯的黑氣,那些黑氣很淡,不用心看根本看不見,而且那些黑氣也不是怨氣鬼氣,仿佛只是些微的雜質。
這枚戒指被人動過,但是被誰動,只看陸平是無法确定的,伸出手去觸碰戒指,與陸平設想的被阻擋不同,他輕而易舉的碰到了光滑的戒面,沒有絲毫阻攔。
陸平皺起眉頭,如此的順利反而讓他更加戒備了。
陸長生澆完水走到陸平身邊,看到他皺眉的樣子,“怎麽了?”坐在陸平身邊,見他的視線盯在戒指上,陸長生接着道,“這戒指怎麽了?”
陸長生說着,沒等陸平回答,他就開了“眼”,如同陸平看見的景象一般,萦繞的翠綠氣裏面有淡淡的黑氣,雖然覺得有些許不對勁,但是陸長生卻也分辨不出什麽。
“長生,你碰碰這枚戒指。”收回手,陸平道。
按着陸平說的伸出手,陸平的手剛抽離,戒指上面還沾有他的體溫,入手是溫潤細膩的觸感,連帶着陸平的體溫,陸長生有些怔忪,腦海中想的竟不是戒指的事情,而滿滿的都是陸平的樣貌。
思緒一下子走遠。
“長生?”聽到身邊陸平的聲音,陸長生才回過神,猛然想到自己剛才在想什麽,陸長生掩飾一般的低下頭,努力定下心神感受這枚戒指,什麽都沒有。
飛快的抽回手,陸長生低咳一聲,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又正直,抿着唇搖搖頭,“什麽都沒有。”
見陸長生也這樣說,陸平緊皺的眉頭微松,低聲自言自語,“我想錯了?”
深夜,陸長生按部就班的和自己卧室的劍打招呼,并且擦拭劍身,頂着陸平冷淡的視線,好不容易把最後一柄劍擦拭完放回劍架,爬上床,陸平的臉色才好一點。
這鬼變臉和夏天的天氣一樣,心裏有些好笑的同時,陸長生第一次把“買一間小房子,再把這些劍放在小房子裏”這件事,提上了日程。
坐在床上蓋好被子,翡翠戒指被陸長生放在床頭櫃的一摞書上,拿起一本昨天未看完的書,倚在床頭垂眸。
陸平盤膝坐在陸長生身邊,他看的是道學書,陸平時不時低頭看陸長生看到了哪裏,如果陸長生有問題,陸平也會低聲提醒幾句。
陸長生格外得有天賦,一些知識他不是在書籍上學到的,而是在實踐中學會,其他的東西哪怕看書,陸平說一句陸長生瞬間就能舉一反三,仿佛這些東西早早地被他記在心裏,只不過暫時忘記了一般。
如此,陸平不由得懷疑,陸長生為什麽在到道法對自己如此沒自信,以及陸長生爺爺是從哪裏得出“陸長生天分不高”這個理論。
全幅心神都在書裏,陸長生沒有注意,自己身邊的陸平思緒已經飛了老遠。
也不知道今晚是不是因為太過于用心費腦,沒看多久書,陸長生的眼皮就打起了架,睡意湧了上來,腦袋也變得磕磕絆絆,打了一個哈欠,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九點半。
既然已經有了困意,伸伸懶腰合上書,陸長生不打算再看下去,林蔓奶奶的事情還不知道要怎麽解決,當務之急是要養好精神。
把書放在一側,和身邊的陸平說了一句“晚安”,陸長生鑽進被子裏,閉上眼睛,沒多久呼吸變得綿長,他睡着了。
在陸長生呼吸變得平緩之後,陸平睜開了眼睛,他原本就不需要睡眠,夜晚中更多的時間是放在陸長生身上,這個人的樣貌,陸平無論看多久,都不會膩也不會看夠,只希望每天都像現在這般,陸長生在自己身邊,沒有其他人和事來打擾他們兩個。
從許久前,陸平心裏就隐含着這種奢望了。
看着陸長生,手指虛晃的拂過他的眉骨,順着鼻梁向下最後停在唇前,冰涼的手指在摩挲着唇邊,緊接着陸平的手像是被火灼燒一般飛快的抽回,同時他的視線也移開,低垂下頭耳廓一片紅。
心緒紊亂,念了多少次清心咒都不管用,陸平急匆匆的閉上眼睛,冥想卻也已經靜不下心、做不得數了。
不知道現世的陸平內心的思緒翻湧,陸長生又陷入了夢境。
和之前的噩夢不同,如今眼前沒有什麽屍骸遍地,沒有旌旗連天,也沒有烽火連綿,有的只是青天白日,周圍宮闕綿延。
陸長生甚至清晰地知道,如今他是在夢境。
身後的宮宇很新,木門和廊柱都是紅的,陸長生跪坐在院裏的木桌後面,周圍是錦簇的花,眼前的青銅酒樽裏盛滿淡青色的酒。
陸長生低下頭,看見的就是自己穿着一身黑色繡着繁密花紋的深衣,袖子很長,雙手合放在膝上,衣袖甚至可以遮蓋住腳。
這是……哪?擡起手拽了拽袖子,入手的觸感格外真實,陸長生一臉茫然。
緊接着場景像是驟然變幻,但當陸長生定下心神,眼前的景物沒有絲毫變化,除了他身邊多了一個人,那個人戴着夔紋面具,低垂着眼眸,端着酒杯往自己面前的酒杯裏面倒酒。
遮掩着半張面的面具,也掩蓋不了這人冰霜鑄就般的面孔。
帶着面具,陸長生也認出來面具後的那人,陸平。
接下來的動作不由得陸長生自己控制,他看着自己端起酒杯,和陸平碰杯,看着陸平唇角彎起笑飲下這杯酒,他也看見陸平親昵的幫陸長生倒滿酒,酒樽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陸長生不意外自己會夢見陸平,也不意外自己在夢中和陸平仿佛在一個朝代,只是陸平這樣對待的人,明明是自己卻莫名讓陸長生心裏發悶。
仿佛夢裏的他,和如今的他被天塹隔絕。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場景倏地變幻——天色漸晚,半空中晚霞升了起來,豔紅明媚的火燒雲籠罩了半邊天,陸平已經摘下面具,卻手握長劍,一招一式雖然淩厲卻也沒有任何殺意,只是為了表演美觀。
陸長生站在一旁,身上的黑色衣服已經換成白色,衣擺随風搖曳,凜冽的像是挺拔的翠竹。
不多時,陸平擡眸,兩個人的視線自然而然的交織在一起,那個瞬間,陸平的眉眼變得柔和,他彎起眉目唇角勾起,冰雪消融春風驟臨。
陸長生不由得想到,他第一次看見陸平時,對方就穿着這樣的黑色深衣,一舉一動都狀似故人,而且他的牌位上寫的是“琅跡公子平”。
陸長生後來也查過,琅跡是先秦的一個小國,因為亡國的太早,史書都沒有過多的記錄,只記載了建國的帝王,和亡國的君主,而琅跡公子平正是琅跡的最後一個王。
看着眼前風光霁月眉目凜然的陸平,陸長生不知道在看着自己的國家滅亡時,陸平的心情該是怎樣的悲傷。他也突然想到,如果這個夢是真的,那麽在幾千年前,陸長生是不是真的出現在陸平身邊過,他們是不是也如同夢境一般親厚。
千年前,陸長生在陸平身邊扮演的是怎樣的角色?
身邊的宮人帶着的鬥篷過來,陸長生自然而然的接過,攏在懷裏,待陸平舞完劍,陸長生自然而然的走上前,幫陸平披上鬥篷,系好絲帶,動作自然仿佛之前已經做過了千百遍。
陸平收好劍,低垂着眼眸,輕而易舉的把陸長生的樣貌收進眼底,擡起手想要制止住陸長生的動作,冰涼的掌心卻剛好握住了陸長生的手。
“你不用為我做這些。”陸平低聲道。
“我想為你做這些。”陸長生抽出手,系好一個好看的蝴蝶結,他彎了彎唇,擡眸回視着陸平的眼睛。
夢中的事情本就變化多端,根本不容人反應就再次變幻,只聽耳邊一聲清脆的聲響,像是什麽瓷器墜地,陸長生眼前的景物再次清晰時,他只覺得自己的手被人緊緊箍住,整個人是被人帶着向前跑。
同時耳邊的聲音也變得嘈雜,眼前是一片混亂,宮人手裏拿着水桶、水盆,口裏急匆匆喊着,“王殿內走水了!走水了!”
陸長生懷裏抱着什麽東西,他低頭看去懷裏面的劍,不像他和之前看見的沾滿了銅鏽,而是泛着銀光被裹滿寶石的劍鞘包裹,沒有看到劍刃陸長生卻也知道,這柄短劍一定鋒利無比,劍刃淩然。
而同時,陸長生也一眼認出,這柄劍是燕玄劍,不是他家裏留存的贗品,而是真的燕玄劍。
“燕玄……”陸長生低聲說出來,拉着他的人腳步突然停了,他擡眸看見的是陸平漆黑的眼瞳。
燕玄——
“滴答,滴答……”耳邊似乎是水打擊在地面的聲音,鼻息之間滿是血腥氣,陸長生睜開眼睛,手裏面似乎握着什麽東西,他的虎口處滿是濕潤觸感。
随着視線上移,陸長生的眼睛慢慢睜大,他後退幾步,悲傷蔓延了他的整顆心髒,手松開,他發現自己手裏握着的是劍柄,劍柄上的紅寶石說明,它就是燕玄劍。
而眼前,陸平的胸口處正插|着這柄劍,鮮血浸染了黑色深衣,連帶着地面土壤都變紅。
陸長生用燕玄劍,殺死了陸平。
不是的!不是的!大顆大顆淚珠湧出陸長生的眼瞳,他想說話,想呼喊喉嚨卻被堵住一般完全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看着陸平向後倒去,在死去的時候,陸平的眼睛還在看着陸長生,眸底沒有任何責怪痛恨,有的只是溫和。
不應該是這樣的——
黑暗中陸平睜開眼睛,身邊的每一個動向都躲不開他的視線。
身邊陸長生緊皺着眉頭,額角滿是汗水,他像是又陷入了噩夢,甚至眼角有淚水湧出。
“長生,長生——”陸平低聲喊着陸長生的名字,那人卻完全沒有反應,徹底被夢魇住。
正當陸平想要動用鬼力把陸長生喚醒,他猛地擡眼,之間床頭櫃的那枚翡翠戒指發出幽微的光,這抹光在黑暗中格外的詭異。
夢外陸平伸出手去觸碰那枚翡翠戒指;夢裏陸長生眼前的景物全部消失,是一片黑,黑暗中陸長生聽到一個低沉的男聲,他的聲音微啞,不知道再說與誰聽,“吾王,您該見見舊臣了。”
就在陸平的手快要碰到戒指的時候,戒指周圍突然出現了一個結界,透明的圓拱形結界,包裹住戒指,把陸平輕而易舉的擋在外面。
一個小小的禁制,陸平要破除很容易,手指一動甚至不用費力結界就驟然碎裂,就在結界破碎的瞬間,之前陸平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也有了答案,這個禁制是誰下的也分外清晰。
一下子就看出了是誰在搞鬼,陸平的眼神倏地沉了下來,眉目間風暴聚攏,如同驚雷将至,地困在地底下那些髒東西都不安分。
陸平狠厲的皺起眉頭,一字一句如同撕咬,“魏、熵、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