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命運4
車夫把車拉到胡同口,回頭把車壓低,扶着這兩位已經有些醉态的客人,喝過酒的爺們來這地方不稀奇,而且借着酒勁總是能多拿到一些賞錢。
看來今晚接了個好活,少爺樣的那位一下車就放在他手心兩枚銀元,車夫樂開了花,忙給鞠了兩躬。
“夥計,我問你,知道這胡同裏有個識香紀嗎?”
車夫收了倆銀元,自是有問必答,再說這識香紀在這片小有些名氣,忙給指,最裏面的一個就是,門口有燈管,姑娘照例是在門外迎。
崇慎和索子第一次來這地方,煙柳巷自是每個老北平人不陌生的,有些人來這裏吃花酒是大大方方的,有些人就鬼祟的多了。
索子踏進巷子就見幾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站在雜胡同口一間掉漆的紅木門前,不吆喝不媚笑,但是你就知道她是幹什麽的,她們的身上散發一種味道,一種汗液和體/液焦灼的味道。
索子喝了酒,鼻子倒是靈敏多了,他躲着這種味兒,倆人繼續往裏走,有幾家稍微大的店,門口還有石獅子,整個煙柳巷都是私搭的二層樓,有的小的可憐,窄門就一人半寬,進去也就敞開的一間偏屋,房子小的很,姑娘是野妓,接客自由,一般都是一個院子幾間破的不行的屋子,每個屋都是拼縫合租的,這樣的野妓笑得和善,但是也不主動跟來人拉拉扯扯。
崇慎看着有些髒亂的院子,想着那兒水蔥一樣的姑娘住在這裏,好端端的一塊紅木,劈開了裏面已經镂空,生活就跟蛀蟲一樣可怕,你不知道她為何所迫,被生活所吞噬,一步步挖空自己的所有,最後剩一具驅殼,不能對着他笑對着他怒。
崇慎和索子繼續往裏走,剛開始走錯了,他們沒想到巷子這麽長,中間還有一處分叉,他們朝北走一段發現是死胡同,又折了回來。
腳程有些遠,他倆走得都忘了剛開始進巷子時的忐忑,當下只想找到識香紀。
柳暗花明的,前面一處整潔的獨門獨院,做了個挺破的燈箱,識香紀幾個字是漆上去,不知道漆得什麽顏色,反正在燈箱光照下都是黑色的,黑黢黢的。
二人沒有見到車夫所說的姑娘,門敞着,院子不太大,但是四合院是把東西屋都打通的,院子裏有個簡易的雜貨間,鎖着門。
除此之外二樓好幾間窗戶亮着,院子裏沒有綠植,一樓大堂能看見擺了兩張桌子就滿了,他倆往裏走,櫃臺後面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伸手給兩個夥計銀票。
“這段辛苦你們了,散買賣不散情誼,今後有需要照應的地方,随時來跟我通氣。”
夥計沒有抱怨,他們來了不久,在前面管管事,但是還不如兩個後廚的夥計賺得多,心裏有很大怨氣,直接發洩在幹活上。
珍姨看在眼裏,又由于最近撿了石五兩這塊寶,這莽漢一人頂兩個人用,這倆夥計好多活推給他幹,他反倒很開心,覺得是人家瞧得起他。
珍姨心裏有數,今晚這兩位夥計工期滿,倆人自己主動來找珍姨,一個說家裏有事要回老家守孝,一個說找了另一份工要去做生意,珍姨其實早知道他們找下家的事,不挽留,結了錢打發他們走。
夥計走出門去見兩人往大堂走,珍姨出來迎,今天店裏沒有客人,夜深了,姑娘們也各自回自己屋,沒想到還有人有雅興。
“随便坐,兩位是想喝點小酒還是想聽個曲兒啊。”
崇慎和索子互相看了一眼,崇慎給拿主意道。
“把這的姑娘都叫出來,爺喜歡熱鬧。”
珍姨呵呵一笑,心想那也得看看你的錢票夠不夠。
崇慎和索子不懂這規矩,也不知道珍姨的飽含深意,他倆坐在那等,珍姨瞧他倆都有點醉了,別是酒後壯膽來揩油,又瞧二位穿普通馬褂,手上也沒個手串蜜蠟把玩,覺得就是普通的毛頭小子。
珍姨笑呵呵讓他倆稍等,到後面找顏晏,廚房沒人,她就又上樓奔玖姑娘的房間,可是也沒人。
這二位姑娘其實現在正在一樓石五兩的倉房安慰這位梨花帶雨的“李逵”,“李逵”哭完一場了,現在有點啜泣着,吭哧吭哧喘,小玖幫他順着氣,顏晏還安慰着。
“別急,好好想想,怎麽會掉了呢?”
那位“李逵”根本聽不進去,只管有一搭沒一搭的抽泣。
“別難過,掉了估摸着去找也是找不回來,撿到也不知道是誰丢的,想送回來都不知道送到哪,明兒早起咱們再去買一個去。”
石五兩聽着稍微緩和一點,他只是傷心,他揣着一顆心,要今晚就把簪子給珍姨,這樣強烈的砰砰跳的心,結果一下子跌到地上,心疼的不是錢,是自己的期望,期望珍姨會喜歡會誇他。
玖姑娘跟顏晏也是晚上來要看看他寶貝的簪子,結果這位大漢摸索了一番,臉上還帶着炫耀的表情呢,下一秒直接切換成震驚,之後變臉似的五官糾結在一起,竟哭了起來,猜都不用猜,她倆一看他這狀态,就知道八成是東西丢了。
正安慰着,珍姨進門了,石五兩一看是珍姨更是委屈,心裏面竟覺得對不起珍姨,像是倆人事先就說好的今晚就要奉上禮物,結果石五兩給弄丢了,這下石五兩難堪的直接悶在被子裏不願多瞧一眼。
珍姨看一眼他們仨,又瞧石五兩的狀态,也沒心思多管,她來找顏晏的。
“你們兩個真是的,老欺負他做什麽,前面來客人了,顏晏趕緊去後面給做幾個菜,炸個雞,剩下都弄素的就行。”
顏晏應了一聲就出去了,小玖聽珍姨話裏有話,跟珍姨往外走的時候就問。
“怎麽給大活人光喂素的,人家又不是牛羊。”
“看着沒什麽錢,怕是來顯擺的,喝了點酒不知道怎麽好了,還要咱們全部的姑娘都出去陪。”
“許是喝多了,但是不陪也不行啊。”
“我叫花花去了,先陪着,這倆人別一會兒喝多了,直接倒我這就睡,過夜也是要花錢的!”
玖姑娘笑着,上樓回自己房了。
花花坐在崇慎和索子對面,看倆人瞪着眼睛,她自己咯咯咯的笑。
花花是這裏最資深的姑娘,沒有什麽一技之長,但是有特長,那就是愛笑,并且都是發自肺腑的,她有眼力見,愛布施,跟着珍姨年歲最長,好打抱不平,珍姨要是有個為難的事,她首當其沖。
這不,一遇到珍姨模棱兩可的客人,她總是自告奮勇的去試水。
“二位爺是做什麽的?看着倒像教書的?”
等上菜的空檔,花花給二位倒茶,一般少爺來都會點名指一兩個姑娘來伺候,像這樣愣頭青的,估計要不就是第一次來,顯擺一下壯壯膽,要不就是真要惹事,砸場子的。
她這會兒覺得頭疼,剛請走兩位夥計,這要遇到個頑主,那位在房裏哭斷氣的爺們到底指不指望的上還說不定呢。
“自己做點小買賣,吃老本。”
花花想,做買賣好啊!做買賣怎麽都是自己的生意,不受人指使的氣,不會來煙柳巷拿姑娘們撒氣。吃老本好啊!吃老本說明祖上有積蓄,這碩鼠似的生活誰不羨慕。
說話留三分,不能再去問做什麽買賣,人家是來消遣的,不能光問人家私事。
花花起身拿起顆煙遞給索子,索子沒接,遞給崇慎,崇慎也沒接。
“二位是讀書人,不喜抽煙的,瞧我這記性,對不住,二位有什麽嗜好嗎?”
倆人都心不在焉的,也沒接着人家的話茬,花花說完話沒人接,有些尴尬,又咯咯咯的笑。
“這有多少姑娘?”索子急着問,沒顧上她笑什麽呢,他跟主子要全部姑娘來,怎麽就一個?他惦記的姑娘怎麽沒出現?
崇慎思考了一會就明白了,他那麽敏感,剛才老板娘的遲疑他就想着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麽,這會兒花花姑娘又問他倆職業什麽的,當下就明白了。
他掏出一個錢夾,不大,金屬扣,他慢條斯理的打開扣子,折開錢夾,抽出裏面的票子,又倒扣過來把剩下的銀元都折在桌子上。
嘩啦啦的最後響聲在空曠的大堂裏格外清晰,花花沒有欣喜若狂,她更害怕了,這是要鬧多大的事啊,自己的智商不夠,發覺這二位不好惹,賠了笑,到後面找珍姨。
珍姨這會兒正在廚房跟顏晏聊閑片兒,廚房幫忙的兩個夥計以為今晚不會有人來了,就都走了,現在剩下顏晏一個人忙活,珍姨不會切墩也不會煮菜,只是留在這跟顏晏聊天。正搭着話見花花跑進來,珍姨瞪她一眼。
“怎麽?前面果然出問題了?”
“姐,怕是倆人喝醉了,把随身銀票和銀元都給了,攤在桌子上,我粗略算,夠咱小半年的開銷。”
珍姨吓一跳,小半年呢!那銀票數額不小啊,但是轉念又一想,跟花花擺擺手。
“怕是不行,今天倆人是醉了,真襯幾個錢,明兒酒醒了不認賬,是是非非的,我也說不清楚。”
“有錢先賺着啊,到嘴的肥肉你不張嘴咬一口!急死了,爺們都好面子,明天就是真的醒酒想不認賬,好意思舔了姑娘的蜜又不掏錢嗎。”
珍姨覺得也是,回頭看着忙活的顏晏,顏晏見沒人說話也回頭看,見倆人都瞅着她,她捋了捋碎發。
“我覺得花花說的對。”
一句話蓋棺定論了,珍姨跟花花走出去,收了桌上的銀票,來不及數,但珍姨心中有數,忙叫了姑娘們都下樓。
崇慎和索子對面坐了三位姑娘,有的傻乎乎的笑,有的高冷範看着他們,他倆瞧着這一幫陌生人問珍姨。
“全部都在這了?”
“沒有,還差一個,睡下了,現在剛起。”
姑娘們圍過來,沒有這麽多姐妹同時服侍一個人的時候,所以彼此之前尴尬,都不太動也不太說,只能互相使眼色,遞個茶。
珍姨在旁看着更是緊張着急,但是不能插話,兩位爺也是沒多大興致的樣子,珍姨急啊,先沖樓上喊。
“快點吧姑娘,都等急了。”
又沖到後廚喊“快點,前面沒有吃的,尴尬啊。”
顏晏聽了抓緊速度,既然都做素菜,索性多弄幾道涼菜,炸雞在鍋裏,她切着莴筍絲,土豆絲正嗆着,辣椒面加香菜根淋熱油,筷子攪拌。
她自己一人分飾好幾個角色,忙得不亦樂乎,根本不關心前面發生了什麽。
小玖在樓上已經脫了套裝,剛要洗臉,忽聽花花挨個屋拍門說下樓迎客,她自覺肯定遇上個大戶,趕緊補了點妝,又拿着衣服比劃半天沒選好穿什麽,這下珍姨在樓下扯嗓子喊,她更急了,忙穿上一套紗質的連衣裙就下去了。
索子擡頭看樓梯下走來的這個人,黑色的紗裙,頭發披散着,濃黑的,眉眼秀麗,娃娃臉顯着稚氣,他看了一眼就挪不開,是她,是他心心念念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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