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尋人1
作者提示:網頁版文案有角色圖哦!!!!大神制作!!!superschool萬歲!~先看圖有代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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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晏站在帽兒胡同23號的木門前,盯着門上已經風化撕裂的一對春聯,木門糟木翻出,門扉微掩,驗證了這第三個住址也是錯誤的。
顏晏拿着手中的三封書信,坐在T字型胡同口拐角的石墩子上,夏日晌午的陽光分外灼熱,更灼人的是心情
來北平已經一周,她的心是越來越翻酸水,嫂嫂還沒有找到,一年三封家書地址不同,落款都是“勿念,等我回家過年”。
可是年的确是過了,不過嫂嫂沒有回來,一轉眼到了夏天,奉天城顏家的舊址現已不再,不知嫂嫂寫信寄不到是否能退回?退回是否嫂嫂可知家中必有變故?
要說在北平找一個人很容易又很難,容易是因為北平的幾家報社可以刊登免費尋人的版面,這樣見了報,找的人自會尋來;難的是就怕見了報,那個人也不出現,那就不是主動找就能找到的了,是那人故意躲着不願意露面罷了。
明顯的是,目前顏晏刊登了尋人啓事,可是音信全無。這人吶,就怕不死心,不死心找不到,不死心找到了要問她個究竟,憋着一口勁,像完成一件別人的委托一樣,一門心思的就是要找到。
顏晏不自覺的捋開三封書信,一邊擦着汗,一邊用書信扇風
沒有路可以走了,北平來都來了,現在回奉天只能找私塾認識的還算要好的同學青青,青青可不一定願意留她,因為無論如何青青知道她的哥哥現在是給日本人造酒的
而青青父親是旗人貴族之後,由于骨子裏的那點怨煩和經濟上對自己造成的折損,她父親方毅最恨日本人。
正坐着,閑閑得走進來一位阿婆,也是漫不經心的用手扇着風,看見顏晏愣了一下,之後問她
“姑娘,日頭底下可舒服,進屋來喝口茶。”
顏晏緩了三秒,然後喜出望外,原來屋裏不是沒人住的,剛剛她巡視一周,看灰塵落盡蛛網繁生,還以為許久無人居住,這屋裏還有可供人喝茶的地方?
進了回字形的內間,阿婆用炕掃帚彈掉了花梨木座椅上的浮灰,轉身将壺坐在爐子上,蜂窩煤有點潮,不好點,試了幾次無果,阿婆無奈看着她說:“算了,日久無人居住潮了,不喝茶了,說說你來這裏可是取東西?”
“不取東西,我頭一次來,我,我找個人,張信芳,這人您可認識?我收到過她的書信,上面地址是這裏。”
阿婆坐在她的右手邊,望着房梁思忖了下:“那麽多姑娘,我哪記得,而且基本上都是用疊字的名字,什麽香香啊,花花啊,有沒有芳芳呢……沒聽說過。”
“那麽多姑娘?”
這回阿婆低頭看着她的臉,看着看着就樂了:“你是哪裏來的姑娘啊,現在都實興穿帶紗邊的洋裝了,你還穿對襟刺繡緞子料呢,這馬面裙也早不時興了,不是本地人?”
“不是,阿婆,我從奉天城來”
“那可遠着呢,坐綠皮車來的?”
“是,阿婆您再好好想想,她左側脖子有一塊指頭大的紅色胎記。”
“那不是破了相麽,幹她們這一行的,顏面最要緊,要是有也不能讓我看見,早拿厚厚的香粉蓋上了。”
“幹她們這一行的?”顏晏說完就頓住了,不用提示,大熱的天出汗是正常的,但是這汗津津的一身,帶來的全是涼飕飕的嘲笑。
阿婆饒有興趣的看着她卡住一臉錯愕的表情,然後哈哈哈大笑了起來。
“不是來揩東西的就行,這幾天總有人進屋順走點姑娘們留下的零碎,不找東西找人的話好辦,晚上你坐個人力車,上車跟轎夫說你家男人喝花酒去了,你要去捉奸,包他撒開腿帶你去,但是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在那裏……反正之前住這的,跑不了廟,你且去試一試。”
顏晏謝過阿婆,恍恍惚惚的走出胡同,她張開手,仰頭看着陽光穿透手指把指肚照的紅紅的,她閉上眼,眼前竟還是影影綽綽,她感覺自己要站不穩了,家裏的陳釀喝過後都沒有現在的暈眩。
顏晏覺得真的是累了,額頭磕在胳膊上抵着牆邊那棵老槐樹,從前她們家餐館門前也種了一棵槐樹,夏夜晚上客人散去月朗星稀時,父親會支一張小桌跟她在樹下吃口晚飯,也是那樣普通的夏夜,他們迎來了一位不普通的客人。
日本人當時在奉天很多見,都安安分分在奉天做着自己的生意,對中國人客客氣氣,賣的東西雖是舶來品,但是價格不算貴到天價,所以在城中游蕩的日本人漸漸多了,也沒引起太多的注意
那天走進院子的日本人中國話不算熟練,家裏只剩下一些熏肉,他只簡單的說都可以,要一壺酒,酒飲得甚慢,吃完後也沒多說就走了。
可是民國十七年這年的春天,一顆炸彈在小西門被引爆,硝煙散盡之後,城裏的日本人開始蠢蠢欲動,這時奉天城的老百姓才知道,這些日本人慢慢吞占着國人的市場,壟斷行業,漸漸擴大群體,以商人皮囊僞裝自己,真的要打起來時,各行各業都有援手
而這顆民國十七年的炸彈卻炸得奉天城老百姓人心惶惶,大家都道要打仗了,遲遲卻聽不見下一步的動靜,大家老老實實的繼續過日子,其實耳根子都豎起來聽,見到日本人也不是原本的平等甚至覺得他們是外來客的鄙視态度,而是變得又恨又不敢惹。
整個奉天城處于奇怪的氣氛,每人都想着不要戰亂,但是又覺得為國為民,還是先下手為強。
6月4日這一天,人們知道誰先下手了,都統大帥被炸死,整個奉天亂了套,滿城日本人趁亂撕開僞裝已久的面具,青面獠牙本質顯露出來,就是第二天,顏景深又迎來了那位日本客人,雖只有一面之緣,但是那人右邊眉毛是斷眉令他印象深刻,來人介紹自己叫佐野,想買顏家釀酒的秘方。
顏景深自然是不肯,原本他本以為是會面臨一場艱難的交涉,甚至做好了長期反抗的準備,結果日本人要更聰明一些,二話沒說改成明搶。
等顏晏匆匆趕回家時,哥哥顏貞在拼死抵抗,日本人明顯是沖着不留餘地下手的,最終哥哥還是被人拖走,秘方找不到就帶走活秘方!佐野揮着他的那把锃亮的軍刀站在顏家門前,顏晏只聽到最撕心裂肺的一個字“燒!”
火光裏似有魑魅魍魉,燒得是近百年的朽木油漆,燒的是幾代人的精神寄托,靈魂在顏晏身體裏啪啪得也跟着燒,她恨,但是她沒有時間深惡痛絕的恨下去,父親一病不起,火燒起來時他沖進去搶出幾個匣子,煙火氣也似乎熏幹了顏父最後的精氣神,一個家榻了,一個人便垮了。
時局動蕩,顏晏自知去帥府讨個說法目前可能連帥府自己都亂成一鍋粥,父親病重,哥哥被人擄走,還有一線希望的是利用公衆的輿論!讓青青聯系一下報社的熟人,鼓吹一下日本的惡行,彭扇一下人民的情緒或許會引導一些人反抗,讓日本人能有所收斂。
可是還沒等到她的計劃落實,第一件先擊垮她的事情就是父親的離世。
顏晏覺得一夜之間她自己的家國,自己的莊園,自己的全部倚靠都轟然倒塌,顏晏覺得她自己是即将到來的盛夏最冷的人,冷的全身的血液不再讓人活躍,冷的腦子停止運轉,冷的淚結了冰。
父親臨終那句“找到你嫂嫂”給了她些許念想,她要用力撐下去,撐到輿論的聲音能把他哥哥拉回來,或者最壞的打算,撐到她哥哥英勇就義寧死不屈慘死刀下的那一天。
可是一切又撲空了,這幾日街坊四鄰議論的是,原本的顏家特釀的好酒“盛京陳釀”跟日本人最近打入市場的一款“日清”酒味道一樣,人人背後都道顏家老大被日本人脅迫釀酒,為虎作伥,日清的價格是陳釀的三倍,他這種貪生怕死的行為無異于賣國。
一切發生就在短短幾個月,那座養了她二十三年的二層筒子樓,那個一向有板有眼老老實實的哥哥,那個把她從小帶大含在嘴裏養着的父親,人說顏家就剩下一個閨女了,這閨女肯定是克人,全落了難她卻好好的,顏晏不是不往心裏去的,事實上她敏感脆弱,這時候只想躲,不是想一走了之,她會回來的,但是要躲躲那些帶鋼刺的聲音,紮得她絕望傷心。
她買了張去北平的火車票,在瘋狂後退的景色裏,顏晏看着玻璃窗倒影的那張素淨的臉,是了,她用手指輕輕搓了搓眼角那顆淺淺的痦子,這裏的痦被稱作“滴淚眼”,她注定悲傷,注定世事難全。
真的世事難全嗎?思緒被拉回來,她拖着木箱子在烈日炎炎下緩緩行走
這一周她一直住在信芳寄信的第一個地址那裏,那裏還算幹淨,住了幾天也沒人管,白天她帶着行李繼續找,今天怎麽說也算有個交代,她對自己嘀咕,還沒水落石出呢,萬一嫂嫂只是寫錯了地址,或者怕家裏人惦記給寄錢,故意寫了個假地址呢
正巧了,這地址竟是一幫窯姐的前集散地。
在街邊吃了碗拉面,來北京後吃的最多的就是面,清湯寡水的,不及家裏老湯紅油煮的面賣相好,味道也跟心情一樣是寡淡的
就這麽想着的功夫,天漸漸暗沉下來,華燈初上,顏晏站起身,該去探探究竟了。
顏晏站在這條燈紅酒綠的巷子口,照理說這麽精美的木門都應該配紅絨紙的燈籠,酒氣大也應該是香的是甘醇的,可是這一流水的紅綠條狀燈管拼接成俗豔乏味的各種名字,看名字都不用猜,路過的車夫都色眯眯的望一眼,車上的女人恨不得都翻白眼再唾一口
酒糟的味道臭而且酸澀,只有顏晏站在這其中,沒有氣味的人,不若隐若現的穿着,皮鞋沒有高跟,頭上不戴花和羽毛,沒有表情,甚至在夜色和霓虹光下,臉色白的吓人。
倒是有人吃她這一套的,走過去,問個價錢,都是穿着文質彬彬的先生模樣,也有穿馬褂的,更多的是洋人,金發褐發,嗓門極大,而且明顯對這種霓虹色調和臭酒味着迷。
站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還是要邁開這一步的,店家不多,總要一家一家的找。誰知進了兩家都是一邁進去就來人攔住,谄媚的笑着。
“呦~你家男人可不在我這,去對面看看吧”
七手八腳得直接就推出去,到了第三家,顏晏這次學聰明了,不給他們反映的時間,進門就對着樓上喊。
“張信芳,嫂嫂,信芳,我是顏晏!”
這家店的老板娘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怒目圓瞪。
“誰家的閨女,這麽沒有規矩,找人還是催債!找人你好好說話,催債我這可不吃這一套”。
說着又望向二樓:“爺們兒們,沒事的,進了個瘋丫頭,回頭一屋送一壺好酒,大家甭掃興!”
樓上沒有動靜,還是推杯換盞的交錯聲和一陣陣的嬌羞聲,老板娘回頭瞪着顏晏:“還不走!沒在這!還得我找人請你出去嘛?這酒錢就不算你的了,在這開店這麽多年,叫你砸了場子我還怎麽混!”
說着便揪着趕來的夥計耳朵。
“不在門口好好守着,進來姑娘了也不攔着,竟任她扯着嗓子喊!你工錢今天甭要了。”
夥計連連喊着疼道着歉,順道瞪顏晏,瞧丫頭年級尚小,不能掏出個所以然賠錢,擺着手轟她出去,顏晏嘆了口氣轉身剛要跨出門檻,忽聽二樓傳來推門聲,力氣大的木門磕在牆上。
來人倒是不急,緩緩走到二樓雕欄扶手處,顏晏與她兩兩相望,是的,紅色胎記是給蓋住了,連胸前都塗的一層珍珠香粉,烏黑的頭發披散着,她看着顏晏,眼裏無太多情感,望了有一陣,倒是老板娘忍不住了。
“敢情是找你的,你先給我把客人照顧好了,這些個破爛事等晚上再說!”
姑娘倒是沒言語,還是定定看了顏晏一眼,只撂下一句等我一會兒,就接着回屋了。
老板娘拉顏晏過來,去了裏間,讓她坐着等,老板娘坐在榻上,這回倒是有時間仔仔細細的端詳這位姑娘。
小丫頭生得粉白,眼下唇邊分別一顆小小的淡淡的痦子,把這張白皙透光的臉竟趁得些許妩媚,再看穿着可看不出身材來,倒是布料秀的精細,馬面裙上的石榴花一顆顆都是手工縫上去,看着看着小人兒竟朦胧了起來,仿佛帶着霧,像是從煙雨蒙蒙的畫中走出來。
顏晏被老板娘看得有些尴尬,堪堪一笑,這一笑連老板娘這個同性心裏都聽見咔嚓一聲,彎彎的笑眼不是裝着谄媚能學出來的,尤其是那兩顆虎牙,撘在櫻桃色的唇上,隐隐的那份霧氣更濃了,連周遭的空氣都霧化了,一圈圈蕩開,這女人似妖,白得瘆人,紅的瘆人,處子淨撕開了是妖冶的血,活脫脫一尊淫骨菩薩般,老板娘嘆了口氣,是嘆給自己聽的,這副皮囊,連自己想讓她入了這行,居然破天荒的于心不忍,開不了口。
“我嫂嫂信芳是什麽時候開始在您這工作的?”最終倒是顏晏先開了口,她看老板娘入了魔障似的一會兒細端詳一會兒嘆氣的,實在是渾身不自在。
“怎麽,小玖叫信芳?她是你嫂子啊,我竟不知道她還是個有身子的,這難辦了,來的時候我就怕招進來這一批不跟我老老實實托實底兒,拉家帶口的事後多糾纏。”
正說着,聽聞三聲叩門聲,屋裏沒動作,門外嬌嬌一聲珍姨,顏晏沒辨出來這是信芳的聲音,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珍姨倒是笑着去拉門,拽着信芳進屋,坐在她剛剛坐的榻子上。
“小玖,你們好好敘敘舊,這幾天的工作不能耽誤,回頭我找你有事。”
說完出屋把門帶上,顏晏看着人影從門縫下面移走了,才收回視線看着信芳,一時竟難開口,臉還是那張臉,清瘦了些,可是神态不一樣,眼神透着陌生。
顏晏張了張嘴,竟沒出聲。
對面那位坐得端正,也望着她,看她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樣子,竟往後仰倚靠在了被褥上,腿微微疊翹着,含着笑,不羞不臊,絲襪有一段跳了線,她從抽屜裏拿出一瓶透明的指甲油,在跳線的地方點了幾下,沒有擡頭發話了。
“我剛在屋裏聽你叫我名字來着,這兩個月我頭一回聽見別人叫我本名張信芳,我也是看了錢夾裏相片後面的鋼筆字才知道自己叫張信芳,話說跟我合影的還有一個男的,我倆貌似很親密,照片背面寫着:張信芳、顏貞攝于北陵,你剛叫我嫂嫂,你叫什麽名字?”
顏晏聽得一頭霧水,機械的回答“顏晏”
“哦,那看來我跟照片裏姓顏的那位是實打實的夫妻了。”小玖這麽嘟囔了一句,顏晏倒是聽得清楚,模棱兩可地問“什麽叫實打實的夫妻?”
小玖覺得有些話對她說了她未必能聽進去,連她自己這幾個月也一直身處混沌難以置信,原本好端端的世界,她在2016年的一個早晨像往常一樣接到了月姐的微信,今天的客人約在了三裏屯的一家新開的夜店,她出了地鐵還要走一段路,結果急促的剎車時将她留在了那條再也走不到盡頭的人行橫道上 ,她的臉貼着冰冷的柏油路面,最後的來電顯示是一通陌生號碼,屏幕正閃着微弱的光,接聽鍵的綠色箭頭召喚着她,可是她再也伸不出手,眼前一黑,人就失去了知覺。
沒想到自己還能醒過來,身下墊着草席子躺在地上,房頂是簡陋的粗木頭房梁,一個姑娘視若無睹得從她身上邁過,又仿佛感應到什麽,低頭一看。
“珍姨!你快來!小玖緩過來了!”
小玖……這個名字是誰?說的難道是自己,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走過來,穿着一身對襟花襖,像是剛從劇組出來,她看了看小玖,摸摸她的臉蛋,詫異得說“奇了——”
本來小玖得了病一直看不好,人奄奄一息,郎中過來說怕是得了癔症,人喘着一口氣,漸漸得連半口氣都提不上來,眼見着人就要不行了,無奈下珍姨差人買了草席子給卷上,趕上馬上要換住所,姑娘們都忙着拾掇自己的零碎收拾行李,沒想到小玖還能活過來。
此刻的信芳看着顏晏,她們從不相識,素未謀面,這一個小玖的綽號按在自己身上,又扣了頂窯姐的帽子,現在又要多出一個嫂子的身份,自己安身立命都難,現在還來了個親戚,她笑了笑“我不是你嫂子,我不再是張信芳了。”
顏晏坐在她對面一語不發,這是謊,是天大的謊話,是騙小孩子才糊編的!還貶低人智商,這種話她嫂嫂也能拿來敷衍她?
顏晏騰得站了起來,三步兩步邁過去,拉開她那花邊洋裝領口,用拇指狠狠的擦!
好嘞!這謊被揭穿了,顏晏冷笑了一下,紅色胎記露出來了,還怎麽狡辯!
顏晏并沒有松手,信芳擡起頭來看着她。
“我不是病的太嚴重燒糊塗了失了憶,我知道自己是誰,你聽說過投胎失誤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穿越文,不是重生文,很平淡的民國故事,小小配角投錯胎是為了大結局番外篇埋了個伏筆,請原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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